我們走向彼此，在溫柔的《月光下》

尹成湘

七月的廣州，艷陽高照，高樓間的人群，熙熙攘攘。日光漸弱，月色初上，城市依舊人聲鼎沸，伴著這清涼的晚風來一場心靈的按摩。翻開書頁，蔡東的文字似乎可以過濾掉繁忙生活中許多的浮躁與不安，細膩精巧的筆觸勾勒出現實生活中稀疏平常而又不起眼的細節，在你捕捉到的瞬間直擊靈魂。細節背后，蘊含的是城市化進程中人們復雜而又敏感的精神世界，道出的是城市化進程下“城市新移民”的情感困境。

在《月光下》這部作品中，蔡東以女性視角精準地捕捉、描繪了城市化進程下一組女性間關系從親密到隔閡，再到最后的彌合，生動地講述了“城市新移民”的情感困境，并為如何走出這一困境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曾共享美好月色與溫情時光的兩代人，在南方大都市—深圳重逢，雖是親人、朋友，但因為在彼此的生活里消失已久，再加上回憶中的那一抹幽暗，躊躇、試探、局促便橫亙在二人之間。

隨著城市化的發展，交通越來越便利，人口流動性大大增強，傳統模式下的人際交往模式被打破。除卻時間把人們之間的情感沖淡之外，物理上的距離更是成為一大障礙，記憶中那些嬉笑怒罵的人們流向了五湖四海，連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也不能幸免。就像“群里熱鬧了一陣子，幾輪熱絡的網絡走親戚后，氣氛涼下來，因為并不真正生活在一起，曾消失在時間里的人換種方式又消失在虛幻的空間里”。蔡東情節角落里的寥寥數筆正如城市中人們在生活角落中不經意的悵然若失，一閃而過，只留自己在寂靜中囁嚅一陣罷了。快節奏的生活與生計的壓力已經使得人們精疲力盡，無暇去為了一段親密關系而疲于奔命，“各個空間飄浮著的，是誰都不在乎誰、互相不感興趣的眼神，空氣里滿滿的，是自戀和防御”。這樣的好處是可以節省情感成本，避免所謂不必要的麻煩，是一種現代社會的自我防御機制，可是在所謂“老練”“沉穩”的背后卻是飄浮在各個寫字樓、地鐵空間里的幽靈，熙攘又冷清。

小說中的兩位主人公便是典型的“城市新移民”，從“橫躺著”的故鄉到“站立著”的深圳工作。“城市新移民”是指相對于城市的現有居民而言，20世紀90年代以后涌入城市的遷入者，他們面臨的不僅是生存壓力等現實問題，還有身份認同、文化認同等精神、心理、情感層面的諸多問題。從小姨說“城市人需要什么，我就學什么”的敘述方式可以看出，雖然小姨已經奔走多地，在城市謀生多年，生活多年，卻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城市人，“進城”烙印始終都在，在城市中“漂泊”，無人在意，缺乏情感精神上的歸屬感與認同感。而劉亞亦是如此，她身上體現的是“城市新移民”陷入的情感困境。從她和小姨會面過程中大量的心理描寫，不難看出久居城市的她下意識的“距離感”與“淡漠”，那是保護她的鎧甲，比如“已不適應具有速度感的親昵”，初見小姨便下意識用上現代表情，劉海兒遮住眼睛，“表面上我已刀槍不入，老練地坐下來，雙肩包卸一邊，不與人對視，順滑地戴上一副現代的表情，不在場，無羈絆”。但是，故作冷淡的背后一直縈繞的聲音是“如之前的某個人生階段，現在的我也需要她”。心中涌動著情感卻無處寄托與釋放，“攢了很多話想對她說，又怕表現出過了火的熟絡”。劉亞的內心是矛盾的，害怕孤獨，于是給自己的桌子、衣柜、電腦起了名字以安慰自己，渴望一段親密關系，但在面對心儀的那個他時卻借故退縮，只嘟囔一句“主動地表達關心和愛，這是多么不明智的行為”。更可惜的是，他和她都一同陷入了那般躊躇不前的情感困境，以保護自己為名。沒有安全感、自卑、膽怯，大家都給自己的情感建筑了一道高墻，只敢在長夜里暗下決心，而陽光來臨之時又不敢直視自己的內心，默默爬回自己的厚繭內。

他們，“城市新移民”們，被困在了城市和自己共同建造的情感迷宮里，來回踱步，焦躁不安。社會環境變遷后體驗情感、處理情感的方式已然發生變化，這種情況下，小說主人公在面對陌生化的親密關系是如何和解，如何自處的呢？蔡東給了我們這樣的答案。

縱觀劉亞和小姨之間的交往史，小姨似乎永遠是主動的那一方，“她的眼神是急切的，是與比較和窺探無關的，單純地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她只是想認個門”。看看劉亞描述小姨的文字，我們可以知道，雖然小姨飽經滄桑，但“她的眼睛一點兒也不黯淡，眼神里充滿對此刻和未來的熱情”；雖然工作辛苦，收入不高，但小姨的舒展、自得、積極向上卻感染了劉亞，給予了劉亞力量。小姨的經歷、年齡、墜落和攀爬讓劉亞覺得一切好像也沒有那么可怕。而面對過去，小姨依舊是坦然與釋懷，并未去爭論與自我辯解。對劉亞來說，那一抹幽暗，那根刺，也隨著成長以及自己所經歷的生活慢慢消散融化了。劉亞向小姨點破自己給房里物品取名字的事。小姨抓住她的手說：“沒什么，不過是平常事。記得那個家北窗下的石榴樹嗎，有那么幾年，我叫它劉亞。”在這一刻，劉亞的防線被擊潰，她們的目光坦然相接，藩籬被打破，困境也消除了，便是那一瞬間的“你理解我，我理解你”罷了，然后她們懷揣著勇氣挽著彼此的手，走出情感的迷宮，和那濃郁的桂花香撞了個滿懷，經年的隔閡便在幾句閑聊、幾句嘮叨、幾句抱怨中隨風而去，最終回歸于桌上的三菜一湯。

月亮又怎會發出“母系的、心智成熟又充滿感情的光”，那不過是穿越時空的心心念念，是久經滄桑后的理解與釋然，最后剩下的，便是鼓起勇氣。不為過去的自己爭辯，不因現在的自己而自卑，走出情感的迷宮，打破情感的困境，在溫柔的月光下，高墻倒塌，人們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