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燕子

董彥才

我是一只燕子，一只穿越了數千年時空的燕子。我和人類一樣，經歷了無數次血與火的洗禮，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滄桑巨變。我們一次次從災難和危機的煉獄中逃了出來，踉踉蹌蹌地走到今天。可以說，我在這個世界上經歷了太多太多，也見證了太多太多。我不僅見證了自身的命運旅途，也見證了人類的所作所為以及所經歷的一切。我有一句封存心底多年的話，早想對人類說了，可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因為我深知，單憑一只微不足道的燕子的一句微言微語，能夠讓自信主宰宇宙的人類產生些許的耳熱與心動，是萬萬不可能的。因為，人類實在是太偉大了。人類走到今天，的確實現了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夢想，而且掌控萬物于股掌之中。我呢，無非是一只同樣為人類所主宰又尚未被人類所徹底拋棄的小小燕子！還是昨天蝙蝠大哥托周韶光先生帶給人類的那封信，讓我百感交集，喟嘆不已，才鼓足了勇氣給人類寫這篇短文的，權當也是給人類的一封信吧！

說些什么呢？就談談自己的一點兒感受吧。

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應當算得上人類生活中最密切的朋友了。自人類移出洞穴、結廬而居的時候，我們即富貴相守、貧賤相依、朝夕相處了。我們在長期的相識、相知和相依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燕子營巢得所依，銜泥辛苦傍人飛”，千百年來，我們一起住在低矮的茅屋里，我在梁上，你在梁下。不論日子過得多么艱難，但我們都是相見兩相歡，相看兩不厭，一天到晚總有說不完的話、交流不完的眼神，那時候你們對我的關懷可以稱得上無微不至。天剛蒙蒙亮，你們就為我打開一扇窗或一扇門，讓我們自由地翻飛穿行在風光無限的田野上；每逢刮風下雨或者是電閃雷鳴的天氣，你們就守在檐下，等候我們的平安歸來，不論等多晚，只要我們不回來你們就不關門。那種關切之情，的確讓我們感動不已。為了照顧好我們的棲息，你們還在院子里扯上一條細細的晾衣繩，讓我們覓食歸來，或是帶著剛出巢的小寶寶，停在上面梳理羽毛、沐浴陽光。偶爾我們受傷了，你們還會幫助我們敷敷藥；有時擔心我們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們還特意在房頂挑起一支長竹竿，或在檐下掛一把大笊籬。其實，我們是不會迷路的，即便飛出千里萬里，越過千山萬水，也不論離別數月或是一年半載。因為這周圍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印在了我們的腦海里，尤其是家中每個人的音容笑貌，我們很遠就能辨得出來，就連房頂那裊裊升起的炊煙，在我們看來都會散發出別樣的氣息。

對于人類，我們也是心心相印，一往情深的。我們始終想著能夠幫助人類做點兒什么，以報答人類的悉心照料的恩情。我們深知自己的力量單薄，不能幫助你們成就什么大事業，但我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歲歲年年、日復一日，持之以恒、毫不懈怠地為你們守護農田，看護好家園。除個別極端天氣，我們總是以歡快的心情、輕盈的身姿，一絲不茍地穿梭往來在藍天白云之下，為你們捕捉農田、果樹上的害蟲，盡最大可能地保護著作物豐收，基本做到了風雨無阻。尤其是每遇蟲害大暴發的時候，我們更是不辭辛勞。在人類發展的漫漫長河里，幾乎每隔三五年就要暴發一次蝗災或黏蟲災害。烏云般遮天蔽日的蝗蟲和黑壓壓卷地而來的黏蟲，所到之處寸草不留、顆粒無收。在可怕的蟲患面前，你們表現得束手無策。每到這時，我們便召集喜鵲、烏鴉、伯勞、斑鳩、黃鸝等同類，攜兒帶女，共赴戰場，勠力同心，奮勇殲敵。即便有時候做不到盡善盡美，但我們已經全力以赴了。要知道如果沒有我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不懈努力，說不準你們早被那些現在看起來極不起眼的蝗蟲、毛毛蟲等害蟲折磨得瘦弱不堪了。這不是危言聳聽，有你們祖先留下的歷史資料佐證。據研究，一只小小的燕子，一個春夏就能捕捉二十五萬只蟲蠅，這應當算是我們立下的尺寸之功吧！以小見大，我們整個家族、整個鳥類種群加在一起，作用可謂巨大。

提及曾經屢屢為禍的蝗蟲與毛毛蟲，我不得不多說幾句。農耕時代，科技落后，這些小東西容易給人類造成災難，人類完全有理由對它痛下“殺”手。可到了科技高度發達、滅蟲易于“反掌”的今天，你們應該考慮自然萬物運轉的法則，而不是將其斬盡殺絕，更無須動輒使用飛機之類的“戰略”武器大面積施“毒”。過猶不及的背后，是蝶、蛙、蜻蜓、螳螂等無數生靈的“涂炭”與滅絕，連清晨的露珠都透著“殺”機！害得我們翻越千山萬水難覓一頓飽食，難得一滴清凈之水。

“燕子家家入，楊花處處飛。”千百年來，不論是高門大戶，還是寒窯貧屋，我們一直是相處甚密，相安為樂，共沐夏雨春風；我們的兒孫一代接一代，代代相廝守，不離不棄。我們燕子一族，曾長時間成為鳥類世界的名門望族。時間跨越到今天，你們的日子是越過越好，房子越換越大，越來越寬敞，可我們反而變得無家可歸了。“燕子歸來愁不語，舊巢無覓處”，你們對我們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冷漠了。那高大明亮的房子里，不僅沒有我們筑巢的半根檁條，而且還將門窗封閉得嚴嚴實實，不留一點兒縫隙，任憑我們隔著玻璃、繞著房檐振翅悲號，竟也不能動你們絲絲惻隱之心。哪怕只在屋檐下給我們留一點點棲息、繁育之地也好！而今，我們不僅整天過著住無定所、食不果腹的日子，而且竟連生兒育女的方寸之地沒有，種群減少以至滅絕似成必然！悲哀啊，悲哀！

“雙飛燕子幾時回？夾岸桃花蘸水開。”“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別讓你們的子孫后代只能到夢里、到神話中去尋找我們！為我們自身祈禱的同時，也為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