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音
關于“二十四”到底是具體指橋的數量,還是僅僅指橋的名稱,還是對揚州城內橋梁眾多的泛指,還是有多少女子在此橋上賞月吹簫,自古以來便是爭論不休的話題,有無數或青史留名,或默默無聞,或真才實學,或沽名釣譽的文人騷客為此筆墨考證。現如今,歷史上那座或那幾座橋又有誰知曉其真面目?便是前人留存的記錄、文字也無法保證其真實性,歷史無真相,且不必去計較是“一”還是“二十四”,重要的是她留給我們的價值和美感。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中國的詩詞歌賦中蘊藏了太多關于二十四橋的傳說。她豐姿綽約地斜倚在揚州脈絡縱橫的清流之上,或慵懶,或嬌俏,或嫵媚,或悵然。大抵每一個見過或沒見過二十四橋的人的心中都會為她保留一個屬于自己的影像。多少年來,那座只為我而存在的江南小橋,應該是悄然醉臥于某一個疏影橫斜的角落,伴著三兩株寂寞的紅芍,靜候月上柳梢頭的約會。此刻,我離她那樣親近,仿佛只要撥開輕籠的薄霧就能一窺她的芳容。鐫刻在心底的那抹倩影是否與眼前的重合呢?然而,我是這樣后悔自己的魯莽,就像是懷揣著狂喜的新郎,急切又小心翼翼地揭開伊人額前的面紗,看到的卻不是自己的新娘。失落、遺憾和幾許莫名的惆悵頃刻充盈了我的情緒,這不應該是那個歷經滄桑、遍染塵風,蘊藏著多少故事和遐想的二十四橋,不應該是無數風流才子和多情佳人曾山盟海誓、執手相望的二十四橋。眼前的這座橋遠遠及不上我心中無限傾慕、無限渴望著去親近的影像。是的,二十四橋早已經不復存在,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消逝在歷史的洪流中,再也無跡可尋。只有后人因著對這橋的景仰,因著對生發于此橋之上諸多良辰美景、風流韻事、戰亂變遷、物是人非的感慨,因著對歷史的敬畏和遐思,而重新修葺了她的輪廓,以悼念這橋和她身上曾承擔的或風輕云淡,或重如泰山的歷史片段。
蘇子曾有對水和月的譬喻,“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二十四橋,不過是漫長歷史中的渺小一粟,她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更不可能去左右歷史的進程,她的消逝是偶然和必然相互作用的結果。所以,我們只需去欣賞她曾經有過的美,可以贊嘆,可以欣羨,可以惋惜,可以扼腕,但是不必對她的離去失望和遺憾,如果用不變的態度去看待她,她便長久地與我們同在。
從另一個角度講,二十四橋已然不是一個有形的存在。當我們面前缺失具象的物事時,我們便有更大的空間去豐富她的形象、她的美、她的風姿。在想象中,她便儀態萬千、無可比擬。因此,她的不存在實在是一種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