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楚妍
“博庫”是家鄉一座書城的名字。豐富寬廣謂之“博”,貯物之舍謂之“庫”,寥寥二字,藏書之豐一語道出。
小時候,博庫的書很多,博庫里的人更多。一樓進門處是收銀臺,不論早晚,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工作人員忙得不亦樂乎,排隊的人卻不徐不疾。他們手里捧著書,目光好像追光燈似的,緊跟著綠豆大的漢字飛快地跑,跑著跑著,一抬首,隊伍就排到了。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從容,恰如“水到渠成,風來帆速”。二樓左側擺放歷史、哲學、傳記,右側往里走是文學、藝術和地圖。年輕人盤腿坐在地上,捧著一本小說默默地看;老者斜在沙發上,端著一本磚塊厚的史傳顫巍巍地讀。若覺得渴了,沏一盞清茶,飲盡了續,續上了飲,杯中茶色因熱水的沖刷越來越淡,人對書的興味卻隨書頁翻飛越來越濃。三樓放置著兒童圖書和教輔書,可謂是孩子們的樂土。每周五放學,我和幾個小伙伴總是一路飛奔來到這里,挨在一起低聲討論,趴在地上凝神閱讀,活像幾只蠶寶寶盡情地啃食桑葉,直到晚上母親來接我,才極不情愿地離去。穿馬路時猛一回頭,只見博庫人影微移,燈火如晝。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博庫的書依然很多,博庫里的人卻變少了。一樓收銀臺前不長的隊伍,等起來卻顯得尤為漫長。坐在沙發上,沏一盞清茶,茶葉還未舒展,人卻已然覺得坐不住了。曾經清脆的翻書聲終究是在短視頻的叮叮當當和游戲的噼里啪啦中悄然隱沒了。書依然經得起人讀,人卻再也經不起書的考驗。
博庫的工作人員倒是樂得清閑了,他們時常群聚在一起談笑,笑語響徹整個廳堂。有一次,我正專心閱讀,卻被他們的吵鬧聲幾次打斷思路,無奈之下,索性合上書本,凝神聽他們閑談。這時,突然闖進來一位氣勢洶洶的中年大媽,開口就說要找描寫江南的詩歌,大約是太久沒遇到讀者來詢問,幾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一個工作人員趕忙引她去找,她卻嫌棄這本也不好,那本也不好,最后竟一本書也瞧不上,還把詩人海子的“子”讀成了輕聲。等她走遠后,大家都按捺不住地大笑起來。瞧她心浮氣躁的樣子,便猜想她大概是不懂詩的,后來又喊出這等新鮮叫法,豈不等同于把道家的老子喊成老子爹嘛!想到這兒,我也不禁笑出了聲。等心情平復下來,再拿起書本時才恍然大悟,方才我不經意間看到的這出生活鬧劇,又何嘗不是一本書呢?
現代人被快節奏的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人們再難有一種心情或抽出一下午的時間走進書店,只為看幾本書了。其實這倒也無妨。手里有沒有書不要緊,重要的是要每時每刻都保持一種看書的心境。用看書的眼光看生活,看到的就不會僅僅是生活,還有生活所蘊含的無限深意。
世界變得很快,就連馬路對面的商鋪,只消幾個月不來,就會變成另外一番模樣。也許有一天,博庫也會和我們眼前的許多事物一樣都成為過往,煙消云散。
“閑云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這世上本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的,唯心中的“博庫”萬年不倒,身上的書卷氣亙古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