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黎麗,東宇軒
(四部委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基地蘭州大學中國邊疆安全研究中心/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甘肅 蘭州 730020)
2023年6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提出中華文明具有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1]等五大突出特性,并且進一步指出“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歷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有力地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2]。因此,“以文弘業、以文培元,以文立心、以文鑄魂”[3]就成為當代文藝工作者創作的根本宗旨。但在中華文明的五大特性中,包容性是其他四大特性的前提,因為有容乃大是中華文明發展壯大的價值指導和本質原因,也是其他四個中華文明突出特性產生的基礎,可以說,連續性是包容性的前提,創新性是包容性的結果,統一性是包容性的需求,和平性是包容性的體現。從已有研究來看,有論述中華文明開放胸懷的成果[4],也有直接論述中華文明包容性的成果[5],但從整體上來說,論述中華文明包容性的成果數量較少,質量上有待深入①檢索中國知網,2023年8月4日訪問結果顯示,從不同角度討論中華文明的成果,學術期刊論文多達7 715篇,學位論文1 627篇,會議410次,報紙文章2 212篇,圖書45本,成果4個。這遠遠多于對中華文明包容性的討論。。因此,本文擬從中華文明為什么具有包容性入手,論述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探討包容性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的作用,從而為中華文明的建設和傳播服務。深入理解、透徹闡釋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可以讓我們更加從容自如地以開放包容的胸襟推動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以有容乃大的氣魄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以天下為公的心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樹立胸懷天下的大國形象,建立世界大同的國際秩序。
中國古籍對“文明”的解釋最早見于《易經·乾卦》的記載:“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英文中的“文明”則寫作“civilization”。但由于世界文明多元而復雜,人們對“文明”的解釋也越來越多元,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把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劃分成蒙昧時代、野蠻時代、文明時代三個各具特色的階段,認為文明與野蠻相對應,其起源標志是“標音字母的發明和文字的使用”[6](9~12)。馬克思、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中有關文明的闡釋也有文明時代論、文明動力論、文明進步論、從對抗到非對抗的文明矛盾論[7]。隨著科學與文化的不斷發展,有學者認為文明是指某個人群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或指人類發展到較高水平的社會狀態[8]。綜上所述,本文認為文明是人類適應不同自然環境的前提下,用不斷進步的技術和文化創造的物質和精神產品達到人類生活方便且幸福的狀態。中華文明作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與世界其他文明具有共性,但從中華文明與其他文明的比較來看,中華文明更具包容性。為什么中華文明具有比其他文明更多的包容性,論據如下。
一是中華文明是不同生態文化區域互相依存的客觀結果,這是中華文明具有包容性的前提。任何文明的產生和發展都離不開所依托的生態環境,因此,順應自然一直是人類創造文明時遵守的第一法則,中華文明也不例外。中華文明所依托的生態環境不是同一種生態環境,僅從海拔和地勢方面可以分為四大階梯,其中平均海拔在4 000 米以上的青藏高原屬于第一階梯;大部分平均海拔為1 000—2 000 米,局部地區在500 米以下的蒙古高原、黃土高原、云貴高原及塔里木盆地、準噶爾盆地和四川盆地屬于第二階梯;海拔多在500—1 000米及以下,自北而南有幾乎連成一片的東北平原、華北平原和長江中下游平原屬于第三階梯[9];海拔最低的第四階梯就是我國的海洋。浙江良渚文化、吉林紅山文化,無一不與中華海上文明相關;唐代中期以后興起的海上絲綢之路以及明代鄭和下西洋均是中華文明走向海洋的表現。雖然四個階梯因海拔、緯度、氣候、地形不同而存在差別,但第二階梯的三個次生高原和三個盆地緩緩下降,自然構成了連接第一階梯和第三階梯的過渡地帶,使得中華文明內部雖然具有高原、高山、丘陵、平原、沙漠等與江河、湖泊相結合的不同生態環境系統,但卻以榫卯結構自然緊密地連接在一起。三個陸地階梯與屬于第四階梯的海洋之間則有內水和領海相連接。因此,中國四大階梯之間的自然連接和過渡不僅為中華文明的形成奠定了生態環境基礎,而且為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奠定了生態基礎,這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前提。
二是創造中華文明的中華民族在長期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形成的共同體意識,使中華文明顯示出強大的包容性,這是中華文明的主觀能動性所在。從中華先民創造中華文明的歷史來看,中華文明依托的生態環境不僅有適合農業的第三階梯的平原區域,還有第一階梯的適合農牧的青藏高原,第二階梯的農牧兼營的三大高原和三大盆地,以及屬于第四階梯、面積近300 萬平方公里的海洋①雖然中華民族早在唐代中后期就開始開拓海上絲綢之路,但在國土面積中很少將海洋面積計算在內。,但中華文明的起源在第二階梯的黃河中上游區域和云貴高原。關于這一點,云南祿豐、陜西藍田、甘肅大地灣、新疆哈密、內蒙古鄂爾多斯等多處史前遺址均可證明。隨著中華先民人口的不斷增加及東部平原在海水退去后不斷擴大,逐漸地從第二階梯向第一階梯和第三階梯遷徙,形成了中華先民沿第二階梯內部的長城、絲綢之路和藏彝走廊內部遷徙與流動的通道[10],使得中華文明內部在地理連接的基礎上,疊加上中華先民的三大人文通道,這三大人文通道則通過農牧產品互換、區域之間互動、文化思想交流,使得中華文明內部不同生態文化之間的交融性加強。例如,早在匈奴汗國冒頓可汗時期,蒙古高原有中央王庭的單于、東部的左賢王和西部的右賢王,即“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上谷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右方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單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遷徙”[11](2287),但隨著內部交流的增多,逐漸成為一個整體。同時,因沿長城和絲綢之路的交往,與第一階梯的青藏高原結成了“自古蒙藏是一家”的交融關系,與第一階梯的多個平原之間形成了經濟上的互補與文化上的互鑒關系;青藏高原雖然按所操方言不同分為安多方言區、康巴方言區和衛藏方言區[12],但隨著與第二階梯的三大高原和三大盆地的互動和嵌入,青藏高原成為中華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唐中期以后,中華文明開始向海洋進發,形成了著名的海上絲綢之路[13]。這一海上絲綢之路“從制度、產品、運輸、行銷和影響五個角度,全方位展示了一個完整的陶瓷海上貿易鏈條”[14]。當然,在歷史的演變過程中,也有不同生態文化區域之間的沖突與矛盾,但中國自秦漢以來就形成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史實表明[15],中華文明在包容不同生態環境及其相應的經濟、文化的基礎上,以第三階梯的集約化農業養育了中國眾多的人口,奠定了以農業為主、其他產業并舉的中華文明經濟基礎。如果說生態環境的多元是中華文明具有包容性的前提,那么中華先民主動相互交融互鑒、促進中華文明不斷提升則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人文動力。
三是近代以來被動或主動與世界的對接體現出中華文明的包容性。雖然中華文明在歷史發展進程中有過兄弟“禍起蕭墻”的經歷,也有區域之間的沖突,但不是西方所說的民族沖突。中國的歷史發展軌跡表明,以各種名稱見于史籍的政權與區域相關,是與不同生態文化區域相適應產生的“區域+群體+政權”相結合的名稱而已,每個階梯中的生產生活方式均需要相鄰生態區域的人們互換才能更加豐富,由此,中華文明才得以發展壯大,并成為世界文明古國。近代以來西方國家分裂古老中國的行徑激發起中國人團結在中華民族旗幟下抵抗西方國家入侵的事實表明,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在中華文明遭遇外敵侵略的時候充分體現出來,正是這種包容性,使中華兒女從鴉片戰爭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110年斗爭中精誠團結、一致對外,將侵略者趕出中國。改革開放后,中華文明以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的包容心態積極融入世界體系,學習西方先進技術,以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積極與周邊各國友好相處,即使在美西方國家長期以“中國威脅論”蠱惑周邊國家的情況下,仍然以包容的態度與周邊絕大多數劃定疆界并進行各種形式的交流與合作,比如對于唯一沒有與中國建交的不丹[16],經過20 多輪談判后,我國仍然在和平外交的原則下繼續談判[17]。在受到西方遏制之時,以包容性原則化解矛盾和沖突,從而使世界因中國的包容價值觀而充滿希望。
以上三點原因充分體現了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其中,中華文明在不同生態文化區域互相依存是前提,中華民族在長期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形成的共同體意識是主觀能動性所在,近代以來被動或主動與世界對接則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發展的直觀動因。可以說,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在中華文明的歷史脈絡中逐漸發展、不斷豐富、逐漸鞏固的,它往往在中華文化強盛時展現出恢宏萬千、包容天下的突出特征;在中華文化衰落時亦保持連續性,傳承綿延中華文脈。因此,包容展現文化自信,包容又始于文化自覺。
中華文明以開放的胸懷與其他文明交流交融,在兼收并蓄中歷久彌新,為人類文明進步作出了重大貢獻。中華文明包容性的具體表現與其豐富多元、相互包容的內容緊密相關。
資源多樣互補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一。前文論及中國的生態環境由層層相連的四級階梯式的生態環境組成,每一階梯均有不同的生態環境,每一種生態環境都蘊藏著不同的自然資源,資源則是文明構成的基本內容。例如,我國陸地上的三個階梯擁有耕地19.179億畝,園地3億畝,林地42.6億畝,草地39.67億畝,濕地3.5億畝,建設用地6.13億畝[18]。陸地下則有豐富的礦產資源,“截至2020年末,我國已發現礦產173種,其中能源礦產13種,金屬礦產59種,非金屬礦產95種,水氣礦產6 種,是世界上礦產資源種類齊全、資源儲量豐富的少數國家之一。鎢、錫、銻、稀土、鈦、膨潤土、螢石、石墨等礦產儲量非常豐富,居世界首位;鉬、鉛、鋅、鍶、螢石、磷等礦產儲量位居世界前列”[19]。在第四階梯300萬平方公里的中國海域[20](11),擁有海洋生物、礦產、能源資源等多種資源。僅在海洋礦產資源方面,大陸架油氣資源豐富,分布在近海區和深海區;沿海砂礦資源豐富;南海海底蘊藏著豐富的鈷結殼、錳結核和可燃冰資源,東海沖繩海槽擁有金、銀、銅、鉛和鋅等富含礦物質的優質硫化物熱液礦床[21]。由此可見,中華文明依托的生態環境豐富多樣,自然資源豐富。由于這些自然資源分布在具有自然通道的四個階梯內,如海陸之間的沿海城市和鄉鎮將中華文明的三個陸上階梯與一個海洋階梯有機地連接起來,使得中華文明依托的自然資源之間既豐富且互補,不僅為中華文明的產生創造了資源互補及互換機制,而且其本身就是中華文明基本內容的體現。
經濟互相支撐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二。中國農業統計數據表明,“2000年、2009年和2018年的農業生產空間適宜性均沿‘胡煥庸線’呈兩極化的分布態勢,東南部地區高,西北部地區低。華南區農業生產空間適宜性最佳且愈發優化,是農業生產的理想空間”[22]。中國農業養育的人口最多,“第六次人口普查公報公布的離開戶口登記地半年以上且不包括市轄區內人戶分離的人口為22 142萬人。由此可以推算出全國農業人口規模為83 151萬人,占全國人口的62.1%”[23],即耕地面積少、養育人口多的農業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支柱產業。畜牧業不斷發展,“1978年全國畜牧業總產值為0.02 萬億元,占農業總產值比重為14.99%;2021年全國畜牧業總產值為3.99 萬億元,占農業總產值比重已達31.7%”[24]。除第一產業外,工業也在不斷發展,例如,“2019年中部地區工業增加值為73 121億元,較2013年增長26.3%,增速明顯高于全國平均水平(18.2%),這也使得中部地區工業增加值占全國的比重穩步上升,由2013年的21.64%上升至2019年的23.12%,增長1.5個百分點,崛起勢頭較為明顯”[25]。疫情過后,旅游業異軍突起,2023年上半年,國內旅游總人次達23.84億,比上年同期增加9.29億人,同比增長63.9%[26]。這說明我國的經濟是一二三產業相互支撐的結果。再從縱向經濟發展脈絡來看,“2003—2016年中國三次產業空間中心均向內陸方向移動,且第二產業空間移動距離最大;第一產業空間離散化發展,空間聚集度減小;第二產業正在加快由沿海向內陸地區空間集中化聚集發展,空間聚集度增大且高于第三產業;第三產業正加快在沿海地區空間集中化聚集發展,空間聚集度不斷增大;目前第二、第三產業均呈現出東西方向上空間擴張、南北方向上空間收縮發展態勢,共同影響著全國經濟產業的空間發展與轉型”[27]。可以說,中國作為傳統的農牧業支撐經濟的國家已經走向第一產業為基礎,第二、第三產業增長的快速發展之路,同時也表明多元生態資源造就了多種經濟相互支撐,這直接體現了中華文明的包容性。
社會流動互嵌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三。隨著一二三產業的互相促進和發展,從事這些產業的群體之間的流動性逐漸增強,城鎮化速度加快,從而使創造中華文明的群體之間交往交流交融程度越來越深,形成在流動中互嵌的社會格局。從歷時性角度來說,青藏高原的藏族人與蒙古高原上的蒙古族人因游牧生活的相似性而穿越絲綢之路相互融合,從涼州會談[28]、六盤山會晤到臨洮駐會[29],逐漸展開了青藏高原與蒙古高原不同群體之間的交融,創造了“自古蒙藏是一家”的歷史佳話。近代以來,東部平原從事農業的漢族因人多地少而逐漸外遷時,形成了“闖關東”[30]“走西口”[31]“下南洋”[32]等遷徙浪潮。從共時性角度來說,隨著交通越來越便捷,邊境省區的各族群體因求學、就職到中東部城市,成為中東部城市的建設者。例如,來自新疆的少數民族在上海普陀區成為個體商販、小業主、大學生、白領、公職人員等[33];截至2012年11月,青海省化隆縣在全國范圍內從事拉面店經營的人員達到11 270 戶792 萬人[34]。四川、河南、甘肅等地的人在新疆和西藏就業的更多,例如,在西藏基本形成了四川人開飯店、河南人開超市、甘肅人做物流的局面①本文作者2019年6—7月、2021年9—10月在西藏邊境市縣調研數據。;在新疆,無論北疆或南疆的兵團人,均來自內地各省,尤其以河南、四川、陜西、江蘇等省份為多。除此之外,在邊境縣,甘肅人遍布各個行業,如霍爾果斯的甘肅秦安貨郎以邊貿為職業;在邊防軍人和移民警察中,以甘肅人居多;從事行政管理工作的人也多來自甘肅②本文作者2022年7—9月在新疆南疆塔什庫爾干、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邊境市縣調研資料;本文作者團隊成員2019年7—9月在霍爾果斯和阿拉山口調研資料。。可以說,如今中國每個省區的群體均是各職業、各民族、各省區互嵌在一起,他們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組成部分,也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創造者。因此,社會流動互嵌也就自然成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包容性的體現。
文化交融互鑒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四。由于經濟上相互支撐、社會流動互嵌,文化交融互鑒自然而然產生。在物質文化方面,在青藏高原與黃土高原結合部的甘肅蘭州,牧人熟悉的牛肉與農人熟悉的小麥面互相交融后產生了牧人與農人都能適應的牛肉面,又逐漸融合其他調料、蔬菜,形成“一清(湯)、二白(蘿卜)、三紅(辣椒)、四綠(蒜苗)、五黃(面)”的特點[35],并從甘肅向四周傳播,最終,蘭州牛肉面成為享譽海內外的甘肅物質文化代表,這是農牧物質交融產生的文化代表。在精神文化方面,如今已經成為國家旅游標志的銅奔馬出土于甘肅武威,其造型是一匹正在奔走的馬踩著一只燕子[36]。燕子是農區民眾房頂正中的飾物,馬匹是牧人放牧的坐騎,兩者結合,不僅具有速度和視角的震撼,也體現了文化交融的力量。再如,通過中華文明在不同區域、不同職業、不同民族、不同家庭之間的相互交融互鑒,從古代《禮記·大學》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值觀到現代“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37]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普及,正是中華文明內部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不斷交融互鑒的結果。因此,文化交融互鑒自然成為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
政治統一團結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五。著名民族學家谷苞先生論述道:“我國是一個有悠久歷史的統一的多民族的國家,雖然歷史上多次出現分裂政局,但是大統一始終是歷史發展的主流。”[38]“隨著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形成與發展,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格局也在形成和發展。”[39]無論中華民族歷史上哪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王朝,都是中華文明的繼承者和維護者,比如兩漢和匈奴,他們不僅從源頭上是華夏后裔,而且彼此通婚,因此均為中華文明的繼承者;又比如,元朝之所以能夠成為統一的多民族王朝,是因為經過自夏、商、周至宋、遼、金、夏3 000多年的相互交融,中華文明已經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體狀態,因此,歷史成就了元朝,元朝則將中華文明發揚光大。也是在元朝,青藏高原正式納入中華文明版圖,比如吐蕃實行宣政院直轄、帝師兼宣政院使的“僧俗并用”“軍民通攝”的政教合一體制,在原吐蕃之地設官分職,統一實行戶籍統計、賦役征發、駐軍隊、設站赤等體制[40](4517),均是青藏高原作為中華文明版圖一部分的證據。在三國兩晉南北朝的分裂時期,由于戰亂頻繁,民不聊生,為“大一統”成為中華文明主流奠定了政治基礎。在統一的政治環境中,團結進步是維護統一的規范。自古以來,中華文明就強調團結就是力量。從家庭層面來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家和萬事興”是團結的表現;在民族層面,強調“漢族離不開少數民族,少數民族離不開漢族,各少數民族之間也相互離不開”[41],56個民族團結在中華民族大家庭里,為中華文明進步貢獻力量;在國家層面,“堅持大團結大聯合,動員全體中華兒女圍繞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一起來想、一起來干”[42]。因此,政治上統一團結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具體表現。
外交寬厚合作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體現之六。我國古代儒家思想奠基者孔子曾說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表達了中華文明作為禮儀之邦歡迎遠方朋友的熱忱。即使在與周邊國家有沖突或矛盾的歷史時期,也有兩國相交、不斬來使的記載,盡力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中華典籍中有許多與周邊國家協商、結盟、和親等以和平方式解決國家關系問題的記載。例如,唐朝不僅與眾多周邊國家建立了良好關系,還向周邊國家虛心學習。647年,天竺國摩羯陀國派遣使者來唐獻上波羅樹和白楊樹等樹類品種,后來唐太宗派使者去天竺學習用甘蔗熬糖的方法,并讓揚州種植各種甘蔗,按照從天竺學來的方法制作糖劑。不僅如此,居住在唐朝的外交使節還可以參加科舉獲取功名,如波斯人李素獲得司天監的官職,他的兩個兒子也通過參加科舉得到官職[43]。清末,當西方殖民者用槍炮打開中國大門后,清朝皇帝和大臣仍然以禮儀之邦與之交涉。1891年年底,英國出兵入侵清王朝屬邦洪扎時,清政府為維護對洪扎的宗主權,據理力爭,派駐英公使薛福成與英國外務部3次交涉,維持了洪扎對中國的屬國地位及中國對洪扎事務的管轄權,并為此后中國幫助洪扎王位更替留下余地[44],雖然最終洪扎成為英屬印度邊境邦,但從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中華文明的寬厚和禮讓。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以互相尊重領土主權、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惠、和平共處的原則作為與周邊鄰國建立關系的原則[45],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繼承與發展。如今,習近平總書記在談及中國的外交關系時仍然秉承中華文明的寬厚風格,如在談及中蒙關系時說道,“中蒙是好鄰居、好朋友、好伙伴”,“中方將繼續秉承親誠惠容的理念發展中蒙關系,堅持互利共贏原則同蒙方開展務實合作”[46]。由此可見,寬厚能為合作奠定良好的基礎,寬厚的外交才能長久,這就是中華文明在外交上的體現。
總體來說,以上六點相輔相成,多元的生態及資源為中華文明的發展提供了物質條件,勤勞勇敢的中華兒女依靠多元資源發展經濟和文化事業,同時結成了彼此互嵌的社會格局,為統一團結的政治奠定了基礎,成為多元一體的中華文明。我國在與其他國家相處的過程中,以寬厚合作為基點,充分體現了中華文明的包容性,這是中華文明一脈相承、綿延至今的根本所在。在開放包容中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在多元一體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交流互鑒中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這是包容性在當代社會發展中的具體體現,也是馬克思主義同中國具體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的必然結果。
中華文明能夠綿延5 000多年而未曾中斷,其包容性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在不同歷史時期幫助中華民族應對各種環境壓力和歷史挑戰,促使中華文化吸收和適應外部變化,塑造了中華文化剛柔并濟的獨特韌性,從而保持文明的連續性和國家的穩定性。今天,中華文明在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環境中,仍然要在適應變化的前提下發揮包容性作用,從思想上為建設中國式現代化提供智力服務。具體來說,這些作用可分為對內和對外兩個方面。
第一,對內,充分發揮和傳播中華文明的包容性,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以包容性為前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精神偉力。現代中國是擁有14億人口的大國,從產業層面來說,包括從事一二三產業及新興產業的各類群體;從職業層面來說,2022年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共包括8個大類、79個中類、449個小類、1 638個細類的職業群體[47];從民族層面來說,56個民族共同組成中華民族大家庭;從省區來說,目前中國有34個省級行政區,包括23 個省、5 個自治區、4 個直轄市、2 個特別行政區[48]。如何使居住在不同省區、擁有不同職業和民族身份、從事不同產業的人,在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環境中不僅過上安穩的小康生活,還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必須團結不同產業、不同職業、不同民族、不同省區的成員,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充分發揮中華文明的包容作用,因為“我們遼闊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開拓的;我們悠久的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我們偉大的精神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49]。因此,認同偉大祖國、認同中華民族、認同中華文化、認同中國共產黨、認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50]就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包容性的表現,只有這樣,全體中華兒女才能在瞬息萬變、錯綜復雜的國際環境中團結一心,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是中華文明包容性的對內作用所在。
第二,對外,通過與周邊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繼續以包容性為原則深化各方面的交流合作,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創造和平互惠的國際環境。增強共同性,尊重和包容差異性,不僅針對國內各職業、各民族、各省區而言,也適用于全球。因為,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并且越來越擁擠。中國作為地球的成員之一,以中華文明的包容性為原則,與全球愿意與中國建立友好關系的國家建立和平互惠的關系。目前,我國已與182 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外交關系[51],并且與我國保持和平互惠關系的國家占絕大多數,這與這些國家也秉持和平外交相關,當然也與我國自始至終以中華文明的包容性為原則息息相關。例如,我國與中亞各國劃分邊界過程中,本著平等協商、互諒互讓的精神,尊重國際法基本準則,以公正合理為出發點,通過和平方式解決國與國之間的爭端,實現互利雙贏,在具體談判過程中,除了照顧歷史、考慮現實、平等協商、互諒互讓外,逐步進行也是成功解決邊界問題的法寶。又如,中國與塔吉克斯坦的邊界問題較為復雜,2002年,兩國簽訂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塔吉克斯坦共和國關于中塔國界的補充協定》,塔吉克斯坦同意把靠近帕米爾地區存在爭議的28 000平方公里土地中的3.5%(大約1 000 平方公里)的領土交給中國,從而結束了邊界爭議[52]。在全球范圍內,與中國建立伙伴關系的國家已經達到58 個[53],大體可以分為全面戰略伙伴、全面戰略協作伙伴、構建新型大國關系、全天候戰略合作伙伴、全方位戰略伙伴、全面合作伙伴、全面戰略合作伙伴、戰略合作伙伴、戰略伙伴、友好伙伴、友好合作伙伴、全面友好合作伙伴、傳統合作伙伴、重要合作伙伴、戰略互惠伙伴等15 種類型[54],這為我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奠定了相對和平的國際環境。這是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在對外交往中發揮的現代作用。
綜上所述,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對于當代中國的國家治理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一方面,有助于各民族凝聚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主線下,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另一方面,有助于不同社會階層和諧共處,鼓勵各地區、各階層共同努力,共享社會發展成果,從而充分調動人們共同建設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共建共治共享和諧社會;與此同時,中華文明的包容性對于構建和平互惠的國際關系具有重大現實意義。中華文明在歷史綿延中吸納了眾多不同文化和民族元素,形成了尊重差異、包容多樣的文明傳統。這種包容性使中國在國際舞臺上更容易以寬廣胸懷理解不同文明的價值內涵,正視世界文明的多樣性,堅持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與其他國家建立信任互惠的關系,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總體來說,包容是“溫柔且堅定”的代名詞,中華文明因包容而寬厚,因內斂而沉穩,這就是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愿意與中國保持友好關系的原因,也是周邊國家日益摒棄“中國威脅論”的原因。歸根結底,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歷史積淀與現實塑造的共同體現,悠久的歷史賦予其寬厚,多元的現實激發其內斂,榫卯式嵌構的生態地理格局奠定了中華文明內部多元文化相互依存的客觀自然基礎。在此基礎上,中華先民借由地理連接和地理通道進行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活動逐漸凝聚,形塑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而近代以來與西方文明的遭遇則進一步凸顯了中華文明協和萬邦的包容特性。由此造就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內外協調、表里相濟的包容格局:對內,有容乃大,注重各民族和各地區的資源多樣互補、經濟互相支撐、社會流動互嵌、文化交融互鑒,保持政治統一團結,為中華文明提供連續發展和持續創新的動力;對外,海納百川,開展寬厚的外交合作,與世界上一切愛好和平的國家根據其各自需求發展不同類型的伙伴關系,為中華文明在世界之林傲然挺立、獨樹一幟鑄根立基。
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其區別于其他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在中國文化和民族性格中留下了深遠的烙印,形塑了當代中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文化心態。中華文明的包容性自古至今一以貫之,具有豐厚的歷史傳統和深遠的社會影響,它不僅在中華文化的內核中根深蒂固,也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根底處奠基;它在時空向度中與中華文明的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和平性相互交織,循環上升,形成了一個動態而富有活力的中華文化體系。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眾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元素的凝聚,是中華文化的精髓所在,其源自于內心,發自于仁愛,顯現于禮儀,終而凝結為和諧的理念。它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互呼應,為社會提供堅實的道德指引。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中華文明的包容性特征仍然不可或缺。中國正面臨著社會高速發展和頻繁互動的新時代,包容性能夠促進社會各界深入交流,助力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這就需要我們始終堅持“三個離不開”原則,堅守發展、穩定、和諧三者相輔相成的道路,更加深入地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是中華民族重要的精神標識,它在過去塑造了中華文明的輝煌歷史,也將在未來引領中國走向更加繁榮和諧的明天,并為人類文明作出積極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