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的價值體認與悲劇選擇
——以《漁父》為中心

●張世磊

《漁父》是楚辭中的經典篇章，向讀者展現了漁父和屈原兩個觀念對立的人物形象：漁父于辯證思維中求變，認為個人應該避免成為悲劇人物；而屈原則以大義為先，初衷不改，為此甘愿成為悲劇人物。這兩個人物持有不同的價值體認與思維方式，反映出兩種價值觀的激烈碰撞。

漁父的觀點反映了一種辯證思維。《漁父》采用了巧妙的問對結構，這種文本體式能夠鮮明地把問對雙方的觀點呈現出來。開篇寒暄后，漁父對于屈原所說的“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持否定態度，認為屈原是“自令放為”，即自己的所作所為致使自己被放逐。漁父的批評所遵從的依據是“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即是說圣人不會為外物所拘束，而是能夠隨世事的變化而變化。從本質上說，這是一種辯證思維，即認為事物都是處于發展變化之中的。漁父的這種看待問題的方式先于屈原的時代就已經存在，《周易》等典籍以及儒、道、墨等思想流派均有這種辯證思想，其核心是事物是發展的，其包含的矛盾是共生的，矛盾依條件可以相互轉化，沒有絕對一成不變的事物。如《周易》中的陰陽觀，老子所說的“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又如莊子所說“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這些都表明古代的先哲們已認識到事物是相輔相成又可相互轉化的。那么受這種思維方式影響的人，自然不會拘泥于一端，持守不變。漁父顯然受此影響，他搬出“圣人”是有依據的。所以他說出了“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這句話。

屈原的意識中體現著非辯證的知性色彩。漁父的意思是既然舉世皆濁皆醉，人就應該隨流俗，以此保全自身。若是從價值理念上看，漁父所言相當于當個人與道德原則發生沖突時，為保全個人利益可以犧牲道德原則。對此，屈原顯然不同意，他回答：“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屈原的意思說得很清楚，即高潔容不得污濁，美善的價值理念不能屈于丑惡，為此不惜以犧牲自己為代價進行抗爭。可以看出，在屈原的思維意識中，高潔與污濁、是與非、善與不善、義與不義是對立而不可調和的，這也可以從屈原的其他作品中得到證明，如《離騷》中有“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屈原在《懷沙》中批判現實時說過，“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如果說漁父看待問題的方式充滿了辯證色彩的話，那么屈原看待問題的方式則帶有知性色彩，即是非分明、非真即假。

屈原的悲劇選擇反映了個人的價值體認。通常來講，人是社會性的，人在成長過程中身心都會被打上成長環境中的文化烙印。屈原是個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其言行突出了一種使命感，他生活在戰國時期的楚國，為實現楚人的自強和楚國的昌盛，屈原“好修以為常”，即不斷提高一己之能力和德行，以滿足賢臣的職位需求。在屈原這里，個人命運與國家前途是統一在一起的，所謂“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橘頌》），因此，屈原決不允許是轉變為非、善轉變為不善、高潔轉變為污濁。從本質上講，屈原將個人價值的籌碼完全押在了國家和社會一端，認為實現了國家和社會的價值，即是實現了個人價值。所以，屈原決不會像漁父那樣拋開社會整體而考慮一己之利害。但當時畢竟“舉世皆濁”，屈原的價值追求必然會與“眾人”利益發生沖突。因為不考慮一己之利害，所以屈原敢于以犧牲自己去對抗污濁和荒謬。因此，屈原的悲劇是基于價值體認的主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