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鳳,孫莎莎
(蘇州大學 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8)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發展的本質要求,也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實現了高速增長,并于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我國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的同時,在區域、城鄉與收入分配等方面也出現了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促進共同富裕,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仍然在農村。鄉村振興和農民農村共同富裕是長期性、系統性的農村現代化問題[1],如何鞏固脫貧攻堅成果,接續推進鄉村振興,進一步提升農村、農業的現代化水平,以提高農村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是共同富裕時代背景下應予以重視的建設問題。數字技術是提振鄉村發展的重要突破口,數字鄉村建設是促進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關鍵環節[2],而建設好數字鄉村,加速數字技術與農業農村的融合,是推進鄉村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抓手。
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綱要提出:數字鄉村是一種伴隨網絡化、信息化和數字化在農業農村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應用,以及農民現代信息技能的提高而內生的農業農村現代化發展和轉型進程。可見,以數字化驅動鄉村發展、治理鄉村事務的本質是使其更好地服務于農村事業與農民群體。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支持浙江高質量發展建設共同富裕示范區的意見》指出:在共同富裕背景下,要“以高質量的發展推動農村、基層以及相對欠發達地區的統籌性建設”。然而,一方面,數據與數字本身仍需由成熟的技術應用與管理模式來克服其在價值轉化中的困境;另一方面,數字化的發展并不必然通過“技術賦權”帶來社會平等,因此,鄉村的數字治理必須進一步融入共同富裕目標中“共享、發展與可持續”[3]的特征。相較于數字鄉村戰略提出的以數字技術要素為主要推力的現代化發展形態,共同富裕目標下的“高質量發展”則更加“以人民為中心”,強調發展模式本身的可持續性、發展過程所體現的價值共創與成果共享,注重數字賦能于鄉村發展的長效機制,而非造成技術分群、數字鴻溝等現象的擴大。這一內涵拓展了數字鄉村戰略推進的價值旨歸。有鑒于此,文章將基于更宏觀的視野,秉持全局、整體、系統、科學的意識,思考共同富裕目標下的鄉村數字化發展問題。
當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廣大的農村地區,這一矛盾更為突出。要建設好現代化數字鄉村,首先需要厘清我國當前農村發展的基本現狀與格局。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鄉村在空間結構、生產功能等方面均發生了變化,而數字技術的普及與應用正深刻改變著中國鄉村的面貌。
由于哺育式發展造成鄉村產業凋敝和鄉村文化沒落,引發了一系列農村空心化、農業非農化、農民老齡化等鄉村衰落現象。[4]已有研究對當前中國鄉村結構演化的分異進行了討論。在理論層面,有學者指出鄉村需要建立符合自身分異規律的發展機制[5],針對村莊演化差異與形成分類進行研究[6]。在實踐層面,鄉村地域空間的重構應注重追求綜合價值,農民的就近、就地城鎮化或將成為鄉村“沒落”的可行對策。[7]農村居所作為進城失敗農民的退路,不僅是經濟上和社會保障上的,而且是心理安全上的,所以鄉村振興不能忽略其為農村農民進城起到的穩定保底、化解風險的功能作用。[8]
隨著工業化、城鎮化進程的加快,土地、資本與勞動力進一步流失,農村原有耕地也出現破碎荒棄,部分農村金融機構出現“只存不貸”現象,加速了農村資本外流。[9]鑒于此,鄉村振興的生產驅動研究大多將目光放在鄉村產業改革與業態發展中。從結構基礎看,鄉村振興戰略實施帶來的資本流動是激活鄉村產業新發展的關鍵資源[10],通過積累優質資源、提升產業加工研發等關鍵能力、改進鄉村主體的可持續管理方式等來形成鄉村三產融合的增值驅動等[11]。從主體角度來看,強調要著重關注破解人才短缺、資金不足和農民增收難等問題,實行多措并舉調動全社會資源和力量[12],形成由統籌體制機制、產業多元化與主體培育為主的發展模式[13]。此外,增強農民的主體性角色認知與實踐[14],通過熟人關系網絡、人情機制、面子觀的核心作用進行資源動員、成員動員和觀念動員,能夠進一步推動村莊由衰落走向發展[15]。
在信息與通信技術時代,科技作為鄉村振興的重要指標之一,對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目標有著積極作用[16],其路徑包括顯著降低家庭陷入多維貧困的可能性[17]、提高信息基礎設施的普惠水平、加大物流對農村電商的支撐力度、創造更為豐富的農村公共信息服務內容。信息技術助推了現代農業的發展,強化農業科技創新,賦能農業要素市場,降低交易成本,提升資源利用率及減少信息不對稱性,可切實推進數字化鄉村轉型。[18]
以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為主要特征的第四次工業革命蓬勃興起,數字技術的生產價值也逐漸受到關注。2020年4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的意見》一文,首次將數據與資本、勞動力、土地等要素一并列入了生產性要素之中,鄉村數字經濟發展模式也隨之豐富。有學者提出基于鄉村生態、文化、資源、主體的“數字+”產業發展新形態[19],強調深入激發創客群體在鄉村經濟中活力的重要性[20]。也有學者指出,數字化在數字內容之外,還包括算法、大數據等組合要素的建設投入,其能夠在農作物生產與存量間建立數據匯總,進一步幫助跨區域的產品供給的智能性決策[21],快速、有效地促進產業鏈全端的生產經營者、涉農企業、監管機構和消費人群等主體的信息完全化[22]。數字經濟融合產業發展的邏輯主要依憑對農村產業融合發展新載體新模式的開發,以數字為依托,推動其余多元要素的跨界配置、產業的有機融合[23]。而數據作為一種新型生產要素,不僅能在鄉村經濟發展中發揮特殊作用,更有利于緩解鄉村公共服務供給的碎片化困境[24],因此,要深入、統籌推進數字鄉村的戰略,首先需要明確其在執行中目標與過程、靜態與動態之間的關聯性,把握數字化治理與發展的基本規律[25]。
社會科學領域的問題產生于社會系統之中,其確定性、控制條件也隨情境而變。因此,在解決社會現實問題時,一方面,針對跨領域、交織性的研究問題,既有研究或已對其作出了進步性回應,但缺乏更具操作化、溝通性的解決方案;另一方面,在社會系統中,影響某一宏觀問題形成與發展的因素極為復雜,通常情況下這一復雜性難以通過單一、理想化的理論視角/模型還原。因此,系統分析主張,要在保留大部分傳統概念的基礎上,通過建立一種關注整體及其根本問題屬性的思維方式來彌補科學理論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知識裂隙”,進一步處理那些更為復雜的、難以還原的實踐問題。[26]
1.數字治理具有多重屬性
狹義的鄉村數字化治理可以闡釋為針對數據、信息內容本身的治理;[27]中觀而言,其數字化治理涵蓋的則不僅是對數據、通信技術、算法等信息內容與技術手段的治理,還包含對其多樣化組合結構與呈現形態的體系治理;[27]另有研究從廣義角度認為數字化治理蘊含著對經濟、社會、民生等領域運行發展的公共價值。因此,鄉村數字治理是由數字化鄉村治理的政務體系(即組織機構和運作制度)、鄉村數字技術設施與技術規制以及鄉村數字經濟社會民生的發展機制這三大治理結構所構成的一種治理新體系。[28]還有學者將數字治理領域內的政策、組織、數據與權利等內容進行了概念化分析,提出了以上要素會經由不同層次,在特定的社會、經濟與政治場景中相互作用。[29]可見,數字要素三重內涵的實現需要通過整體發揮作用,在以數字治理為基點展開的治理過程中,存在著數據的要素治理、結構治理、系統治理等三重的治理層次。
2.鄉村數字化存在現實需求
一方面,中國鄉村領域的治理現實本身是較為復雜的。社會治理與發展的價值實現都需緊系于具體的應用場景,而當前我國的鄉村治理總體呈現出治理主體組成多元、治理模式特色、治理能力參差等基本特征[30],這一現實的復雜性要求新時代背景下的鄉村數字治理研究應當更多地通過全局性的視野來剖析其中的問題和癥結。另一方面,中國鄉村數字化的推進過程是一個動態、多變的過程。從城鎮化、工業化到推進共同富裕,以歷史性的視野細察中國鄉村的治理及發展,不難發現,不論是數字要素之間的流動、互通,還是其對城鄉社會及其關系的彌散重構,抑或是相關政策制度的改革創新,都持續存在于鄉村建設與發展進程之中。從歷史到現在,關涉局部要素與整體結構間的聯系性已經客觀存在,這一關聯表明,局部、片面、靜止式的研究視角難以全面、清晰地回答鄉村數字化問題,必然要求我們通過發展的眼光和統籌的思維看待局部與局部之間、局部與整體之間的互構現象。因此,本文基于系統性視角,分析數字鄉村戰略推進中關鍵要素及其作用機制,闡釋如何在共同富裕目標下統籌推進鄉村數字化發展。
系統理論的一般性研究框架是由Kenneth E.Bould等學者在1956年提出的,他們以自然界與人類社會系統的交互為起點,歸納出了一套理論話語使用的層次性框架,隨后,這一分類又被簡釋為3個層次:物理層、操作層與戰略層。[31]其中,物理層是人類在社會所創造出的機械、工業、通信技術等附隨的物理形式;操作層則是為達到某一具體目標時,人類實際所采取的一系列行動及與其相關性的關系集合;戰略層則是指某一領域在建設發展中所依憑的戰略目標、任務與實施措施等相關的規劃集合。[32]一般性系統理論強調具備一個中心的整體系統可以獨立地通過自上而下的組織/協調推進發展與變革。然而隨著系統科學視角的成熟,有研究者在考慮整體內部可能產生的多中心控制情況后,提出個體之間依靠規則能夠在局部體系中相互作用,從而自下而上實現系統功能。因此,在社會活動領域,面對組成更為繁雜、機理更加豐富的研究主題,也形成了適用于“同時具備最高的決策中心與能動局部”[33]情境的復雜性系統理論。
鄉村是由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要素按照一定結構組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有機、復雜的整體[4],其根本屬性可分解為包含人才、土地、技術等要素,具備特定空間結構、生產生活秩序,由“資源環境、經濟與社會等子系統組成的復雜性系統”[34]。將整體的鄉村系統納入模型環境中,一方面,數字技術作為發揮重要推動作用的局部要素,能夠為鄉村系統帶來賦能變革。同時,由于數字鄉村建設具有明確的頂層設計,政府作為統籌鄉村振興的“大腦”,為鄉村系統建設提供戰略方案,這又與“最高決策中心與能動局部”的情景相契合,因此,文章將構建數字化治理的系統分析框架如下(見圖1)。這一框架主要圍繞數字要素、結構、功能展開,通過探尋鄉村數字化發展在頂層設計、治理體系以及基礎設施等方面的推進路徑,基于共享、發展、可持續的共同富裕價值目標,探討如何在共同富裕目標下促進鄉村數字化治理及高質量發展。

圖1 共同富裕目標下鄉村數字化發展的系統性分析框架
本文基于共同富裕戰略目標,從物理層、操作層與戰略層三個方面對鄉村數字化發展展開分析:在戰略層面,探討數字鄉村頂層設計中的價值理念、制度環境等數字技術的支撐基點;在操作層面,關注鄉村數字化治理體系層面的組織結構與運作關系;在物理技術層面,探尋數字治理的底層邏輯,思考以數據要素為基礎的數字治理如何助力鄉村高質量發展。
在共同富裕目標下,鄉村數字化發展的政策設計和體制機制需要激勵相容與制度匹配(1)主要指制度和政策設計在設計過程中需要嵌入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基礎之中,在目標和手段上與共同富裕要求所兼容。。在鄉村數字治理中,應進一步考慮數字化治理體系與經濟、社會與民生系統發展機制的匹配問題,以穩定推進數字鄉村戰略實施,助力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
1.共建、共治、共享的制度設計理念
共同富裕是對共同發展、共享發展的進一步推演,共同富裕目標下的鄉村數字化治理在制度設計、政策規劃需要體現共建、共治、共享的價值要求,以此驅動鄉村數字化的高質量發展。“共建”“共治”“共享”強調在追求共同富裕時應注重對建設與治理過程的“共同性”,主張在制度設計中以數字賦權賦能農村的建設力量。
第一,數字賦能多元主體。通過擴大參與鄉村公共事務決策主體的范圍、渠道與空間,使個人或組織之外的任一公共事務利益相關方都能參與進來。數字要素通過新媒介賦權村莊體制外精英、鄉賢等形成媒介自組織,連接不同空間的“原子化”村民[35],使其得以跨越政府層級結構與公私領域邊界參與公共決策過程[36],進一步喚回農村農民主體性認知,培養村莊共同意識與共治能力。
第二,數字賦權合作共建。通過引導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參與農村共同富裕建設,注重提升公共成果創造過程中的社會公平性。以農村準公共產品的提供為例,人居環境類的準公共產品規模較大,以往向農村傾斜的公共產品供給政策多以地方政府或基層農村合作社等機構的買單/提供為主要特征,這會造成總體供給不足、供需匹配度不高的問題。對此,有學者提出了諸如民辦公助、受益者均攤付費等的多元化投入保障體系,讓多元主體能夠在制度體系設計中實現更加有效、公正與均衡的利益分配格局。(2)需要強調,這里所指有效、公正與均衡利益分配格局是建立在“兼顧效率與公平且更加追求公平”的基本制度體系設計之上、體現共同富裕精神的利益分配格局。
2.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政策環境
在共同富裕的目標下,高質量發展是形成合理分配秩序的物質基礎,而合理的分配秩序又為高質量發展提供不竭的動力。鄉村數字治理體系的高質量發展需要二者良性互動。
在鄉村數字化治理過程中,高質量發展體現在數字化能夠推進農村經濟社會發展建設,持續改善廣大農民的生活水平,實現智能化、智慧型的農村新生活等。數字技術不僅可以打破傳統的時空界限與城鄉之間二元結構的區隔,為農村地區帶來更多樣的資本要素與發展機會,促進農民通過自身能力創造更多合理收入,還能夠廣泛地推進農民群體參與公共事務,使其釋放出除經濟價值外更加豐富的社會價值。此外,高質量的數字化發展還要積極預防一些變革過程中的“副作用”,尤其是數字生產、流通、交換等環節中的不當行為及其相關性問題,譬如可能出現的數字泄露、數字壟斷等數據資本主義現象,由群體偏好、固有知識習慣造成的信息“回音壁”效應等等。
合理的分配秩序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利用好數字平臺、數字技術與算法工具。農村地區可以通過數據動態監測低收入區域與人群建立預警,以循證決策的方式優化轉移支付與福利保障等二次分配手段,可視化、場景化地跟蹤社會慈善等三次分配手段,調節由“個人能力、資源稟賦、發展條件等因素制約帶來的貧富差距”[37]問題,進一步為已經形成或即將形成收入分配區隔的地域、人群與行業提供數據分析,在社會保障與救助、對口援建幫扶、區域協作共建等領域發揮積極作用。第二,完善農村收入分配格局。不同村莊稟賦所形成產業結構不同,其與數字資本間融合的能力和程度也不同,應當在考慮區域產業發展稟賦、職業發展差異、投入產出效益比等眾多因素后,將其界定、設計為一種客觀的評價指標,促進“合理”分配格局的形成。因此,在共同富裕進程中,農村的合理分配秩序需要能將農村地區與人群的收入差距控制在既產生激勵、又不至于極化的范圍當中。

表1 共同富裕目標下鄉村數字化推進的戰略層路徑
數字化戰略目標在不同地區產生差異的執行結果。需要從數字治理活動層面思考鄉村數字政務體系中的結構、主體關系與行動等,進一步分析數字技術對鄉村治理變革的賦能機理。
1.構建黨建引領多方共建的鄉村數字化治理體系
盡管數字技術的協同性、聯通性、網絡化特征能夠促進社會治理往更加高效、便捷與低成本的現代化方向轉型,但是鄉村的數字化治理仍根植于鄉村社會現實的治理土壤之中,因此,鄉村數字治理的政務體系不僅體現出傳統治理的形式特征,如政府的平臺化、科層制中的權力博弈等,也表現為一種能夠與既有制度進行融合創新的發展模式。數字技術大大推動了“黨建引領多元共建”治理格局的完善,為治理主體提供了更加豐富和多元的參與渠道,提升了政府治理框架中協作主體的參與價值與貢獻比例。而以黨建引領多方參與共建的鄉村數字智治體系,它既包含數字化對放管服審批等治理內容的在線化與透明化、部門業務協作等治理流程的連接再造等提質增效環節,也包含了數字化在識別與挖掘社會經濟民生領域公眾需求、賦能多元主體參與公共價值創造等涉及治理主體間合作關系變革的智能治理邏輯。基于此,黨建引領多方共建的鄉村治理體系仍是數字鄉村建設的基本思路,應當持續發揮黨建優勢,積極培育、發展各類社會性組織和草根組織,通過規范引導鄉村體制外的精英分子參與鄉村公共事務建設,提升農民主體性角色的認知水平及參政議事能力。
2.創新鄉村數字化治理的跨部門協同機制
鄉村數字政務體系建設始終面臨著多部門、多任務甚至多系統并行的合作情境,而多主體、跨部門的目標任務所涉及的規模網絡越廣,合作難度就越大,對彼此的“相互依賴程度”(3)指合作主體在產生聯合行動時,各主體在整體系統中會成為局部,進而對彼此在局部中的關系產生相互作用,這既可能是由于整體行動帶來的,也可能是局部中的雙向關系或者其他合作單元帶來的。也就更高,因此,優化數字治理的跨部門行動機制十分必要。
第一,促成相對穩定的合作動機。跨部門的合作行動首先需要產生穩定的合作動機,譬如行政命令與政策制定、互惠性利益、契約承諾等。顯然,在數字鄉村政務體系中,其聯合行動的動機既來自執行上級政策、促進自身轉型等,也包含了對行動系統內部集體價值規范的認同,因此,當政策執行過程關涉到部門間戰略價值的優先性排序時,某些部門本位主義、執行怠惰的現象可能就會出現。
第二,建立可靠的連接關系。數字政務系統從技術系統、共同制度、治理績效等層面為跨部門行動提供了合作關系,但由于數字連接本身的泛在性,盡管出于政策執行與利益利好的角度,合作部門間會積極發起、參與聯合行動,但也可能會視情境選擇合作的開放程度。譬如,在官僚制結構中,數據在一定程度上體現為權力的附屬品[38],這在較為脆弱的合作關系中很可能就會成為聯合行動失敗的一大原因。
第三,規范聯合行動的權責邊界。多部門、多主體的合作情境常容易因推諉、扯皮產生進度滯緩等現象,而保守性較強的政府部門在治理變革中也往往持觀望態度,而清晰的權責邊界會大幅提升聯合行動的有效性,迅速激勵各部門進行公共服務內容、形式與價值導向的戰略調整,自覺推動合作,以回應系統內不同合作主體的行動期望。
3.加強信息共享與服務普惠力度
第一,加強信息服務系統的可及性。結構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數字技術應用的成功與否。[39]當前,我國鄉村治理的數字化政務服務體系整體是一套垂直化的,覆蓋中央、省、市、縣、鄉鎮、村的六級聯網體系,這使得數字政務的服務終端能夠延伸至村級委員會等基層機構。一方面,縱向到底的數字化末梢神經能夠降低信息觸達的行政成本,助力鄉村公共服務事務的一站式辦結。然而,政務平臺的投入建設只是開展公眾數字服務的第一步,在實際工作中,鄉村用戶群、原生文化環境、數字服務的個性化內容等因素都會在不同層面影響數字服務對象的參與意愿與行為[40],因此,我們需要不斷提高數字應用的可及性與易用性,不僅要在數字政務終端的視覺傳達、操作界面、訪問與接入等設計過程中秉持以人為本的理念,更要持續地了解數字政務在農村基層的落地成效,避免在數字社會推進過程中產生“數字規避”與“邊緣人群”現象。另一方面,橫向到邊的數字政務治理體系同樣完善了全面型農村數字治理網絡的結構建設,但整體而言,各省市地方政府在數據資源的統籌、整合與歸集上始終不足,尤其是省級直屬機構和部門管理機構在信息協調過程中顯現出的弱勢地位[41],包括“數據集成困難、子系統間獨立運行、難以實時回應社會需求”等[42]。
第二,信息服務的內容治理。我國農村幅員遼闊,不同區域、不同鄉村群體間的異質性強,因此,面向農村的公共信息服務,需要加大覆蓋力度、提升特色程度。既要在科技教育文化領域的普惠性內容上持續服務好農村群眾的精神生活,也要進一步拓展大眾信息的服務深度。面向職業農民群體的信息服務內容,應以農業生產經營服務信息為主,做好農產品市場信息、產銷供需對接信息、品牌質量監測信息等內容服務,在此基礎上,充分利用公眾號、在線網站、短視頻等線上推介平臺擴大農產品銷售經營渠道,加快農村地區與國內外市場的信息連接步伐。

表2 共同富裕目標下鄉村數字化推進的操作層路徑
1.信息設施的網絡化覆蓋
第一,信息技術中的數字紅利。自《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發布以來,我國鄉村的信息基礎設施網絡化建設不斷完善。我國行政村通光纖率和4G覆蓋率已超過98%,人工智能、5G、大數據等新一代互聯網技術創新應用的覆蓋比例持續提升[1]。這一舉措推進了平安鄉村與數字鄉村的建設,但數字創新的擴散溢出效應、數據知識的即時管理等數字化核心內容對農村、農業、農民科技水平的提升作用仍有待加強。因此,要進一步釋放數字技術紅利,將數字與農村種植業實驗室、農業創新中心、大棚區域試點等實體形式相結合,加快開發符合“三農”主體特點的數字技術設施與科技工具,促進鄉村數字化建設在生產功能上提質增效。
第二,規制數字化技術的應用風險。盡管數字技術拓展了人與人之間連接的社會邊界,但數據本身的泛在和普遍卻容易造成隱私的無邊界。在農村的數字化治理中,一方面,數字鴻溝在接入性視角中的溝壑已逐漸縮小,但在需求與使用端口仍舊存在,因此,數字戰略需要不斷通過政府資金投入、政策補貼、公共工程等形式彌合存在于區域間、群體間的差距;另一方面,對數字技術的規制應不局限于數據的采集、開放、安全管理等基本內容,尤其應當考慮鄉村可能存在的技術分群,警惕部分具備數據資源的組織由此進行的壟斷行為。
2.搭建農村數字生產經營的智能平臺
第一,數字技術需適應農業生產環節。隨著數字要素流動的加快,傳統農村生產要素結構的比例性改變已經產生,智慧農業、智慧農田、智慧漁業等新興發展模式層出不窮,然而與之配套的智慧灌溉、水利系統、溫濕度監測等智能機器、農機裝備一方面數量不足,另一方面,這些工具、用具的人機互動性、適應性上也有待提升,因此,需要在頂層戰略角度去統籌農村及農業的發展體系,增強農村農業科技創新產品的落地能力,調整既有的農業組織生產結構,尤其是在農林種植業等重點領域,更加需要通過結合數字科技力量,針對性地將農業資源優勢轉化為特色的區域產業優勢,不斷提升農產品及農業品質,扎實保障鄉村的基本生產能力。
第二,數字技術需下沉到經營發展環節。農村農戶利用數字技術進行經營發展的主要途徑包括電商生產經營、電商行業的相關工作等兩大類[43]。我國農村電商日漸通達的運輸物流對電商服務的支撐能力已顯著加強。盡管鄉村智慧物流的發展增強了農村作為消費性市場的功能,但由此驅動的農村生產結構變革程度則是有限的,即從農戶角度而言,其應用性接入(5)Jan A. G. M. van Dijk將數字技術的接入框架從動機性接入、物質性接入、技能性接入和應用性接入四個方面進行闡述。程度始終不高。數字技術能夠縮小農村基礎低收入人群與高收入人群的收入差距,促進農戶群的發展共享[44],而這一差距之所以難以持續縮小主要是因為技術變革本身對不同區域、行業、群體間社會影響的實然差異造成的。對于農村的經營銷售平臺而言,農戶的數字意識、技能、應用情景等都會影響其對平臺的認知與使用,導致智能平臺落地效果的參差。
3.打造全鏈式的農村數據資源體系
全鏈式農村數據資源體系在數據的精準采集、同一性與標準化、智能預警機制等方向上發揮著重要作用。依托2021年11月新成立的全國農業農村部大數據發展中心,政府全力打造了農業領域內全國共享的數據資源平臺,包括農業數據一體化采集的云平臺、生產安全監測數據共享的透明化平臺以及數據信息的管理服務系統等,但現有的數據資源仍舊較為分散。雖然我國農業生產服務對每一環節都能做到精準把控,但服務對整鏈條的能力欠缺。譬如數據的精準采集環節,包括樹木長勢預測、病蟲害監測、水肥的施用、果實產量計量等,只有以精準的信息采集為基礎,才能在下一步中“用好數據”,科學地指導農民從事農事生產。因此,農業生產和農村環境要以此為基礎,實現重點區域、集中種植區域全過程的動態觀測,以推進智慧農業高效率、可持續發展。
4.數字技術與人文關懷相融合
當前,國內農村農民群體之間存在著受教育程度、互聯網的實踐應用經驗、數字技能等方面的素質差異,因此,需要有層次、有重點地為不同的農民農戶提供符合其各自所需的素質教育或職業教育類型,體現數字技術與人文關懷的并重。
針對一般性的素質教育知識,應通過社會宣傳、文化活動、知識講座等形式提高農村人群的基本教育程度,優化農村受教育的社會文化環境。針對農村實用人才,應以提升其生產經營與專業技能為基本目標,給予積極的職業發展培訓。如生產性人才,可以在種植大戶、農業合作社、家庭農場經營人群等對象中集中開展農業一體化技能培訓;而經營性人才,則可以積極引入、培訓一批符合區域產業特色的職業人群,促進農村數字經濟行業的長遠發展。

表3 共同富裕目標下鄉村數字化推進的物理層路徑
當前我國經濟社會建設已逐漸從“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發展追求轉向“效率與公平兼顧且更加注重社會公平”的共同富裕追求[45],共同富裕目標下的鄉村數字化不僅需要面向數字農業、素質農民以及智慧農村等領域深入推進,更應當在不同層次的系統設計與治理場景中不斷踐行共同富裕的“高質量發展”內涵,以促進鄉村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當前中國農村社會整體呈現出空間結構空心化、生產功能弱化、數字化程度加深等重要特征,亟須探索共同富裕目標下數字化助力鄉村高質量發展的推進路徑。數字治理的基本屬性賦予了鄉村數字化治理三重內涵,即要實現對數據信息的內容治理、對數字結構形態的體系治理、對數字治理與經濟社會民生等發展領域的交互治理。共同富裕不僅要追求鄉村振興的現代化發展,更要追求高質量的發展——實現共享性與可持續性的統一,尤其是要矯正、補償由制度因素導致的社會不平等問題,因此,通過系統模型建立鄉村數字化治理的分析框架,以中觀操作層連接頂端的戰略與底層的治理。
從戰略層面,應當解決鄉村數字化發展與經濟、社會與民生發展的適配問題,推動共同富裕目標下的鄉村數字化發展,其戰略路徑由共建、共治、共享的制度設計理念和高質量、可持續的政策發展環境組成;從操作層面看,鄉村數字政務體系應整體呈現出縱向到底橫向到邊的網絡結構特征、黨建引領多方智治的主體關系特征、跨部門協同的行動機制特征、普惠特色相結合的服務內容特征。當前數字鄉村建設是在既有治理結構及形態上進行的漸進、提升的數字變革,不同區域的地方政府與基層鄉村仍需探索符合自身資源稟賦的數字治理體系;從底層邏輯看,數字技術對鄉村社會的變革主要從數字載體、生產開發、使用規制、技術采納、應用場景等方面展開,通過信息化基礎進行數字化升級改造,從數字接入性視角縮小城鄉、區域與人群之間的差距,規避數字變革過程中的“副作用”。
需要指出的是,數字賦能鄉村戰略彰顯出技術價值合理性和工具合理性的融合效應。[16]數字鄉村戰略并非一種全然高度智能化或集成性的科技愿景,而是期望通過信息設施與數字技術為不同地理區域、不同資源稟賦的鄉村提供適當的、差異化的、滿足其建設需求的技術方案過程,因此,要基于本土化特征,探索與之相應的數字鄉村建設和發展模式,實現鄉村數字化創新和高質量發展。尤其對于農村地區生產生活領域已經產生的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國家應予以制度與政策清單的傾斜,應用數字技術優勢放大制度優勢,促進農村地區的高質量發展、可持續發展和共享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