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人工智能技術迅速發展,并運用在藝術創作活動中,但也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些新的問題。文章試圖初步闡明人工智能和藝術創作之間的關系,分析使用人工智能的作品能否算創作、人工智能協助作品是否有著作權、人工智能創作能否和人類創作進行類比等問題,以期為業界的相關研究提供一些參考。
關鍵詞:人工智能;藝術創作;關系
近年來,隨著人工智能在技術上的逐步推進,其在諸多領域已經有了更加廣泛的運用,但隨之而來的是新問題的出現。在設計領域,人工智能的輔助已經越來越多,與更加傾向于具體實踐運用的藝術設計相比,藝術創作所面臨的人工智能挑戰似乎還沒有那么明顯,但是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和廣泛運用,人工智能對藝術創作的影響必然增大。因此,人工智能和藝術創作之間的諸多問題,也逐漸成為理論研究的一個方向。
關于藝術創作與人工智能,時下討論最多的幾個問題是:人工智能參與能不能算“創作”?人工智能協助創作有沒有法律定義下的著作權?人工智能的創作能不能和人類創作進行類比?還有,人類的創作會不會被人工智能所取代,等等。
首先應當明確,從歷史來看,科學技術的進步都會對藝術創作產生重大影響,例如顏料技術的進步對油畫的影響、造紙術改良對中國畫的影響、光學進步和照相術的運用對近現代繪畫的影響等。如果沒有這些技術的改良和進步,我們的藝術類型和創作方式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所以說,在藝術創作中完全排斥人工智能,既無法做到,也沒有必要。
但是,人工智能的運用和以往的藝術創作技術與材料的革新都不一樣,固然光學的初步運用塑造了近代歐洲古典藝術的構圖和寫實傳統,照相的發明和運用又使得這種寫實習慣逐步過時,技術對藝術創作的影響不可謂不大,但是這些影響可能都比不上人工智能對藝術創作的影響。究其原因,傳統的技術進步依舊是帶來創作材料和表現手段的改變,或者是因為表現方式變化帶來藝術思維和創作方向的變化,而人工智能卻在模仿人類藝術創作的思維方式與創作邏輯。人工智能首先通過具體的算法構建,再以大量的圖形數據進行訓練,最后以類似關鍵詞這樣的語言方式確定具體圖形的生成范圍,這種模式類似于人類藝術創作者的成長和創作的模式,或者說人工智能繪圖就是模仿人類藝術家的創作模式而被設計出來的。藝術家藝術思維的構建也是基于基礎的人類思維邏輯,依賴于人腦的生物學結構和基礎圖形邏輯,而人工智能同樣基于基礎的邏輯算法;然后藝術家在成長中需要大量的臨摹和寫生來鍛煉自己的藝術技巧和構建自己的藝術語言,人工智能同樣需要大量的圖形數據輸入和訓練;最后藝術家會基于模糊的語言詞匯來確定自己的創作方向,例如來自《圣經》或《莊子》的只言片語就能夠衍生出許多重要的藝術作品,而人工智能的創作同樣依賴于指定范圍來確定創作的諸多選擇方向。所以說,擔憂人類的創作會不會被人工智能取代并非杞人憂天,因為人工智能的創作就是在思維上對人類進行模仿。
此外,我們還應該看到,技術的進步非常快。十幾年前計算機僅僅能夠輔助完成部分重復性的圖像處理工作,當時人們還認為例如圍棋之類的復雜思維難以被模擬,然而現在人工智能在諸多領域超過了人類。人工智能已經在設計領域取代很多基礎性的圖像創作者,在數字藝術或出版中已經越來越多地運用人工智能,而在藝術領域中也已經有藝術家使用人工智能來輔助創作,甚至直接產生“藝術作品”,當然這些是否屬于藝術作品,依舊有很大爭議。人工智能圖像創作的訓練要遠比人類訓練簡單得多,只要有足夠的算力,人工智能的進步之迅速,遠超需要慢慢成長的人類藝術家。計算機不需要像人類一樣吃喝拉撒維持生命,它只要有足夠的硬件和能源就可以快速地迭代成長。隨著人類對自身思維邏輯的解析越來越清晰,人工智能生成的作品也必然會越來越接近于人類藝術家。
那么,人工智能參與能不能算“創作”?人工智能協助創作有沒有法律定義下的著作權?正因為人工智能趨向接近人類藝術家的發展趨勢,我們才會提出這樣的疑問。創作在法律上是有著作權保護的,在當下對人工智能作品的著作權認定中,普遍還都是以有無人的參與作為有無創造性和著作權的依據。在早期人工智能還在發展的時代,計算機被認為僅僅是一種工具,就如同畫筆之于畫家、設計工具和軟件之于設計師一樣,這些只是創造作品的手段。當下人工智能已經不是簡單的技巧輔助,而是已經深度參與圖像生成;不再是依托于軟件設計者的既定規劃和使用者的細致操作,而是依托海量數據和深度學習自行選擇和生成內容,傳統的根據軟件設計操作者是否深度參與來界定作品的獨創性和著作權已經不太適用了。法學界似乎也有考慮以人對人工智能作品的取舍,來作為人參與創作和表現創造性、具備著作權的標準。從藝術創作規律來看,這種標準當然也是合理的,因為藝術創作過程中,取舍本身就是藝術家個人選擇的重要部分,藝術家個人的創作傾向、對題材的確定、風格的偏好、表現方式的考慮和具體表現細節的側重,蘊含著藝術家個人基于其藝術思維、文化背景、藝術追求下的取舍。因此,當下將人工智能視為藝術家的造型手段,而將藝術家的主觀性取舍和最終創作作品的選定或修改視為表現藝術家的創造性,應該是較適合的方法。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的參與和決定,人工智能是不能被視為有創作能力的。
當下的人工智能作品還不能和人類創作相比,現階段的人工智能需要人的參與,不僅僅是藝術的創作過程中的取舍,還應當包括藝術的鑒賞與價值認可。早期的計算機只能對人類行為進行簡單的機械模仿,但近年來人工智能已經取得了巨大突破,進步到對人類思維邏輯的模擬和信息獲取提煉的趕超。前些年,在語言、思維和文化的認知層級上,人工智能是遠遜色于人類的[1],可如今新的技術已經逐步強化人工智能在語言認知層級方面的能力。幾年前的人工智能既無法完成較為完善的語言文字組織,也無法將這種模糊語義以圖像的形式進行合成,然而就在2023年,人工智能已經能夠輔助完成文本,或者根據關鍵詞進行圖像生成。當然,當下人工智能對語言文字的運用啰嗦又淺薄,但至少說明在這幾年的時間里,其已經摸到了語言認知層級的門檻。人工智能對圖像的生成則更落后于語言認知,生成圖形的細節依舊有很多謬誤,至于圖像背后更復雜的思維與文化的理解尚未達到。現階段人工智能或許能生成一幅幅圖像,但創造這種圖像的思維卻是其所學習的數據庫中創作思維的延續,它也不可能明白自己創作的圖像價值與意義。也就是說,當下人工智能的認知層級還處于較低階段,它無法真正明確藝術的價值。由于人類對自身藝術思維生理學上的科學認識和分析依舊需要更多的突破,人工智能自然無法模擬這些更加復雜的思維邏輯來理解圖像和文化,所以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工智能都無法達到更高的認知層級。
藝術的主體依舊是人,藝術活動也是圍繞著人來進行的,無論是創作、傳播、鑒賞,還是藝術作品在人類群體中發揮精神影響,都是以人的精神活動為核心的。藝術創作所表現出的創造思維、求異意識,都是基于人類的思維認知層級上的,而藝術創作所參與構成的文化認知,更不是當前的人工智能所能理解的。對人工智能來說,它制作一幅水墨畫風格的作品和一幅寫實油畫作品之間可以依靠幾個關鍵詞上的變化,卻無法理解這種變化背后數千年人類不同的種群生活和文化體系、藝術道路之間的區別。而藝術家對其作品的取舍修改和鑒賞者對作品的解讀和聯想,才是其能夠真正成為藝術作品的核心。尤其是其中對于藝術作品的解讀和聯想,是作品藝術價值和社會影響的重要源頭,而這種理解只有處于欣賞者的社會群體共同的文化背景中才能夠完成。人工智能所輸出的圖像,只不過是線條和圖形色彩像素按照既有規律的堆砌,如果它能發揮藝術的作用,那也是依賴于欣賞者的文化認知。因此,離開了人,便沒有藝術創作可言。
有些學者已經開始預言,隨著人工智能發展到越來越成熟的階段,人工智能的創作主體性會增強,隨著而來是人的主體性將被削弱[2]。從藝術誕生以來,藝術都是人類在短暫生命中能夠留下永恒痕跡的手段之一,這種創作不朽的欲望或許是藝術的靈魂,但現在的人工智能既沒有自我也沒有目標,創作的基礎和動力都來自操縱者。人工智能沒有表現欲望,創作活動中的主體依舊是訓練和指明生成圖像方向的人。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工智能取代藝術家都沒有可能,因為其本身并不會產生創作的動力,也就是沒有藝術的靈魂,而現階段人工智能的應用和發展方向,也看不出其具備產生創作欲望的可能性。
那么,人工智能會對藝術創作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呢?筆者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進行闡述:
一方面,人工智能的運用實際上正在擴大藝術創作的基礎,傳統的創作者們需要有長時間的藝術表現技巧的積累,而人工智能的輔助卻正在消解這種藝術技巧的價值,“藝術的技術化趨向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對于技術的依賴性,但在對于藝術作品的觀念性表達和傳播廣度方面得到了無限的拓展。”[3]隨著人工智能對藝術技巧的逐步取代,作品中的藝術觀念就變得更加重要。就如同前文所分析的,對作品的取舍修改和解讀聯想是人工智能作品的創作基礎,而這正更依賴于創作者的藝術觀念的表現。
同時,人工智能的參與也使得藝術的創作和傳播變得更加廣泛,過去受限于自身創作技巧的作者甚至普通人,只要他具有藝術審美且樂于表現自己的藝術觀念,也能依賴人工智能參與到藝術創作中來。就像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推廣,大量曾經無法通過傳統傳播媒介的作者,也能通過網絡的傳播將自己的作品傳播出去,使得表現自己的藝術觀念和發揮自身影響一樣。人工智能參與藝術創作,降低了創作的技術門檻,卻提高了觀念和思想在創作中的價值,“藝術創作不再是專業人士的專屬,不再只是藝術家才能完成的工作。”[4]
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人工智能對藝術創作帶來的最大挑戰,便是它對于成長期和低水平創作者的取代。人工智能夠以遠比人類創作者更快速的成長、迅速的風格模仿和水平穩定的高效輸出,在很多方面取代水平尚淺和天賦較低的藝術從業者[5]。這些作者實際上是藝術的基石,他們或許無法創作出有巨大影響力且足以影響藝術潮流的作品,但他們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觸到的藝術家群體,也依賴于整個藝術市場對廉價藝術品的需求才能維持自己的生活。他們極易被成本更加低廉的人工智能從技術和市場上淘汰,尤其是其中的成長期年輕藝術家,他們或許當下水平尚淺,但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基礎藝術市場后,沒有了成長機會,自然不可能有未來進一步的發展。沒有這些基礎的藝術家群體的成長與更新,就不可能有具備創造力的藝術家的產生,整個藝術的發展將會變成空中樓閣,那么人工智能將會把藝術創作變成形式上細枝末節的變化和既有風格的不斷復制,“‘畫龍點睛的神來之筆退位成‘循規蹈矩的意料之中”[6]。
最后,關于人工智能創作著作權的問題并沒有一個公認的法律標準,人類在人工智能參與創作之中的程度也沒有一個可供量化的標準。眾所周知,人類藝術家的風格模仿是很常見的事情,藝術流派更常是以近似的藝術觀或相近的風格得以歸類。藝術家之間是否抄襲需要通過圖像、色彩、構圖等細節進行分析,而不能僅以風格類似來判定,但人工智能通過圖像數據的獲取和訓練,對于風格的模仿卻可以達到幾可亂真的程度,遠超藝術家之間的相似度,這就帶來更嚴重的抄襲嫌疑。例如完全可以根據某個藝術家的風格進行訓練,然后制作同樣風格的作品,原作者確實未進行過這種新的創作,因此從作品細節上不能判定抄襲,但從事實上是在侵犯原作者的權益。任何已公開的藝術作品,都可能產生這樣的人工智能的復制品,這也是有些學者堅持認為人工智能參與的作品不能有著作權的原因。而有些學者支持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所有權歸于人工智能的所有者的觀點[7],或者將其歸屬于投資人,“但隨著工業版權的出現,權利歸屬的重心已從作者轉向投資人”[8],這些都導致可以利用人工智能創造者在資本或技術上的強勢地位,侵害人工智能所模仿對象的權利。或許著作權制度本身更適合于當下,而無法適用于人工智能應用越來越廣泛的未來。只有知識產權所代表的物質利益被從創造活動中剝離的時候,我們才能更加客觀地看待人工智能的藝術創作問題。
綜上所述,人工智能發展必然對藝術創作產生越來越大的影響。藝術家對這種新事物的態度從恐懼排斥到了解與接受,各有各的立場,但新的趨勢就是如此,不會因為藝術家個人立場而發生變化,藝術家們應該更主動地去接受這種新事物,去了解其對藝術創作所帶來的沖擊和改變。
參考文獻:
[1]蔡曙山,薛小迪.人工智能與人類智能——從認知科學五個層級的理論看人機大戰[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53(04):145-154.
[2]劉潤坤.人工智能取代藝術家?——從本體論視角看人工智能藝術創作[J].民族藝術研究,2017,30(02):71-76.
[3]楚小慶.技術發展與藝術形態嬗變的關系研究[D].東南大學,2018.
[4]陳炯.人工智能,讓藝術變得廉價?[J].美術觀察,2017(10):10-12.
[5]李強.AI來了,“智能”搶了“人工”的飯碗?[N].中國青年報,2023-06-28(006).
[6]陳佳佳,白一涵.專業價值會被AI繪畫格式化嗎?——“分布式人機共生創造力”的人文陣痛與數字暢想[J].視聽,2023(08):17-21.
[7]王惠瑩.論人工智能生成物的著作權歸屬[D].廣州大學,2022.
[8]易繼明.人工智能創作物是作品嗎?[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35(05):137-147.
作者簡介:
宗恒(1980—),男,漢族,江西南昌人。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民間工藝、設計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