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學視角下對網絡流行語的探析

汪 念

（西安外國語大學英文學院，陜西 西安 710000）

引言

2021 年12 月，網絡上“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但凡你這話有點道理，也不至于一點道理沒有”的廢話爆紅，廣為流行。這種話式最早可以追溯到文學作品中的“廢話”。文學中的“廢話”看似并無傳達什么有用的語義信息，從語言交際的角度看，屬于“可有可無”甚至完全多余的；但從塑造藝術形象的角度看，它們卻是不可缺少的，是文學語言的有機組成部分，作者或通過添加廢話、重復、故作拖沓等形式來達到自己的寫作目的。如經常被提及的魯迅先生筆下的“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本褪怯猛享持貜蛠肀磉_作者孤獨寂寞的情緒主體的形象描寫。而今，作為廢話文學的一種新形式，網絡流行語用其幽默的效果反映出一定的社會現實，因此值得探析。

一、廢話網絡流行語概念及定義

隨著互聯網的進一步普及，網民規模增大，廢話文學出現了一種新的表達形式——網絡流行語。其導火索來自up主“那就叫王師傅吧”和“旅途船長”的視頻。視頻中兩位up 主說了一堆話，卻好像什么意思也沒有表達。因此有網友借鑒經典并加以創造，最后評論“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以此表示嘲諷和不滿。而這種話式被網民廣泛地跟進效仿，最終形成以廢話的形式來表達自己情感的網絡流行語。在早期的研究中，學術界并未將網絡流行語進行定義和分類。陳一民教授認為“網絡流行語指伴隨現實社會新聞事件的發生，在網絡幾近同步產生、迅速流行風靡于網絡內外、短時間內生命力極其強大但并不長久的熱門詞語，又叫網絡雷語、網絡熱詞語。”［1］94浙江大學的俞秋萍對網絡流行語的定義為“網絡流行語是由特定語言符號所構成，伴隨社會熱點事件的產生而在短時期內被網民大規模高頻度地使用于網絡聊天室、網絡社區、博客等的熱門詞語，具有高度流行性和統一認知度?！保?］9兩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認為網絡流行語具有“流行性”特征，且都認為與社會熱點事件有關的熱門詞語就是網絡流行語。外文文獻中，有人認為“Buzzwords- that is，terms which have migrated into general language and which are used in everyday communication.”［3］430-433還有人定義“By buzzwords，we mean words or phrases that represent hot topics in development that ebb and flow over time.Buzzwords characterise the nature of a particular development issue and often imply elements of possible solutions.”［4］2本文認為以上定義不夠全面，如今的網絡流行語不僅只是與社會熱點事件有關（如單純的無厘頭用語“前排”），同時流行語也不僅限于詞語（如：哥只是個傳說）。王仕勇認為“網絡流行語是一定時段內主要在網絡場域被網民自發使用的、最活躍的、具有發酵功能和特殊意義的并往往對現實產生影響的，以快感的滿足為生產和傳播目的的語言符號?！保?］186本文提到的“以廢話的形式表達自身情感的網絡流行語”是網民通過戲仿廢話文學作品或自覺參與文化創造，被大范圍使用以表達自身情感的一種語言表述，其實質是廢話文學的一種新的形式。以下統一以雙引號“廢話文學”來表示該網絡流行語。

二、“廢話文學”的表達方式及表述功能

“廢話文學”由于其創作簡單，傳播速度快，傳播范圍廣，致使其內容復雜多樣，表達方式不盡相同，其表述功能也各有不同。本文主要選取微博上“廢話文學”超話中的精華發言作為語料，截至2022年4月27以前，取排名前30貼（一貼為一句“廢話文學”）進行分析?！皬U話文學”的表達方式可分為4種：

（一）同義替換

同義替換適用于多數語句中，這種同義替換不僅僅局限于詞語或短句，還可以用單位替換或數字替換。比如：

（1）這個西紅柿，有一股番茄味兒。

（2）你只要長得不難看，其實也挺好看的。

（3）現在醒著的人，應該都還沒睡吧。

（4）臺上一分鐘，臺下60秒。

（5）七天不見，如隔一周。

眾所周知，例（1）中的西紅柿和番茄是同一個物體的不同表達，該句將西紅柿放在前一句，后句用番茄代替前面的西紅柿，從而達到同義替換的目的。例（2）用同義表達：挺好看來替換前面不難看。（3）則用醒著和沒睡來表達。例（4）和例（5）都是使用了時間換算，即1分鐘等于60秒和七天等于一周。以上例子用同義反復的手法強調了句子內容，使感情得到更加強烈的抒發；或讓步；或對比；或強調；或轉折。

（二）選擇重復

選擇重復并不是隨意的重復，它重在具有顯著的邏輯關系。但這里所說的“邏輯”是與正常認知下的邏輯不同。通常情況下詞語、句法、段落、篇章之間都有一定的規定，即有一定的邏輯關系與邏輯聯系。而廢話文學恰好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種看似有邏輯的無邏輯的方式來表達，因此它更加荒誕。如“你要開心，這樣你就會很開心了”就不能成為有邏輯的廢話文學，但“你要開心，這樣就不會不開心了”就是有邏輯的。其他的還例如：

（6）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7）我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極度憤怒。

（8）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具體什么情況，還得看情況。

（9）這事但凡有一點意義也不至于一點意義都沒有。

（10）每次我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我就不知道說什么。

以上例子看似都具有一定的邏輯性，如例（6），當人們在看完了一篇文章后，什么有效的信息都沒獲取，還白白浪費了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選擇用此來表達內心的無語。也有人認為，當別人說的是廢話時，直接罵人顯得很不禮貌，便使用這種委婉的說法來評論，這在一定程度上有“明褒暗貶，陰陽怪氣”的作用，同時也暗示了說話者“層級”較高。

（三）前后矛盾

前面提到的同義替換和選擇重復表達的前后意思都基本相同，這是“廢話文學”的一大特點，同樣前后矛盾也可以生成“廢話文學”。比如：

（11）據我所知，我一無所知。

（12）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應該會出意外了。

（13）我長話短說，但說來話長。

（14）唱得挺好聽，下次別唱了。

例（11）前一句表達根據自己所知道的，但后一句用我一無所知來推翻前一句話。這種相互矛盾的表達造成了預期差異，是幽默的來源，也是人們反叛高密度信息社會的一種心理策略。例（14）中唱得挺好聽先是給出自己的表揚，再急轉直下說下次別唱了，幽默又不失風趣地表達說話人對唱歌人的不滿。

（四）經典戲仿

之前提到的，這種網絡流行語源遠流長，其是廢話文學的一種新的表達形式。傳統的廢話文學，比如最有名的魯迅的《秋夜》中的“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另一株也是棗樹”是典型的文學藝術手法，而經典戲仿的“廢話文學”通過戲擬傳統經典達到一定效果，比如：

（16）窮則獨善其身，達則不窮。（戲擬《孟子》）

（17）床前明月光，疑似明月光。（戲擬《靜夜思》）

例（15）中原句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而在“廢話文學”中將后句的必有我師焉換成必有三人，戲仿經典。其打破原有的語言習慣，顛覆廣為流傳的文化經典，在重復中形成詼諧的幽默機智，制造預想之外的邏輯延伸，讓人不禁會心一笑。但這種方式使得原句教育意義缺失，且這種頹廢文藝與廣為人知的“喪文化”也有所相似，這對心理也會產生一定的消極影響。

三、“廢話文學”的語義分析

Lyons 認為“命題是陳述句被用于描述時所表達的意義?！保?］9在這一意義上，我們可以比較隨意地把句子的命題和它的意義等同起來。因此本文將該種網絡流行語分為四種語義關系：同義關系、衍推關系、矛盾關系、特殊關系。

（一）同義關系

指前后兩個詞或句具有同義關系，即p=q，但卻沒有邏輯意義。比如：

（18）真的特別喜歡這個超話，因為這個超話讓我特別喜歡。

（19）我曾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極度憤怒。

延安整風運動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次在黨內開展集中教育并取得圓滿成功的重大政治活動，是加強黨的建設一個偉大的創舉。延安整風運動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創造性地將現實問題與黨的歷史問題相結合，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際相結合，使全黨擺脫了教條主義嚴重禁錮，最終實現了全黨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成果——毛澤東思想基礎上的思想上的高度一致和組織上的空前團結。

（20）能力越大，能力也就越大。

這些例句單獨拆開也可以發現兩個句子表達同樣的意思，其另一小句的缺失不會影響句子意義。

（二）衍推關系

可以從前一個詞或句的意思推測出后面的意思，即p→q。

兩者具有衍推關系。比如：

（21）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是下一次。

（22）當我一歲時，我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365天。

（23）十年生死兩茫茫，五年生死一茫茫。

例（21）p：希望我們下次見面，q：是下一次中，p可以推出q，表達的是要在下次見面。例（22）中可以從p推出q，表達的是一歲即一年可以換算為365天。例（23）中由p：十年生死兩茫?？梢酝瞥鰍，表達的是乘除關系。

（三）反義關系

通常來說反義關系是對立關系的專業術語，它有三個主要次類：等級反義關系，互補反義關系和反向反義關系。這里所指的反義關系為：如果前一個詞或句為真，則后一個詞或句為假，反之亦然。兩者具有矛盾關系，大多歸為互補反義。比如：

（24）但凡你這話說得沾點邊，也不至于一點不沾邊。

（25）我如果沒病的話應該挺正常的。

（26）但凡你有點兒本事，也不至于一點兒本事也沒有。

（27）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出意外了。

例（24）p：但凡你這話說得沾點邊，q：也不至于一點不沾邊，非p 即q，沾邊和不沾邊是互補反義，則p 和q 構成反義關系。例（25）中，p 沒病和q正常，非p 即q，有病不可能是正常，p 和q 構成反義關系。

（四）特殊關系

在這里是指將原本所要描述的主體畫蛇添足地加上顯而易見的意義。比如：

（28）運氣這東西全靠運氣。

（29）這個西紅柿怎么有一股番茄的味道。

（30）你長得真好看，特別是眼睛，一共兩個，不多不少。

例（28）運氣本就靠運氣，不用特意去強調。例（29）與例（28）同理。例（30）中每個人都是長兩只眼睛，以此來夸人顯得毫無邏輯。

四、“廢話文學”的語用功能分析

胡壯麟認為，“語言具有7種功能：信息功能、人際功能、施為功能、情感功能、寒暄功能、娛樂功能以及元語言功能”［6］104。“廢話文學”具有普通語言的所有功能，但其主要功能分為3種：

（一）信息功能

信息功能即傳遞出信息，而廢話文學恰恰與之相反。Grice 提出的合作原則中的第一條“量”原則就很明確地說道“盡可能地傳達出所需要的有用的信息”和“不要傳達出超出要求的信息量?！睆U話文學明顯違背了合作原則，從而傳達出一定的會話含義。例如：“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具體什么情況，還得看情況?！蓖ǔＧ闆r下我們會使用第一個短句作為日常交流來表達目前的狀況，而本句加上后兩個短句使得該句變得冗長，但表達的意義沒有變化，單純地強調“還是看情況而定”。這種故意的話式，缺乏邏輯和修辭，雖一定程度上表達出網民的反精英的網絡文化心理，但同時這種故意進行廢話重復的表達方式也對正常語言造成了一定的消極影響。

（二）情感功能

作為變種的語言，“廢話文學”看似無意義，卻也深層次地表達出當代網民的內心情感。主要表現為：（1）壓力的宣泄。新冠疫情對社會造成巨大沖擊：失業率高速增長；醫療資源緊缺；與家人分隔兩地等等。這些情況無一不加重民眾的心理壓力和心理負擔，為了尋求發泄渠道，人們在網絡上會使用“如果我不是在封校，那我一定在家。”來表達對家鄉的思念和對當前疫情現狀的無奈的內心宣泄。（2）尋求認同感。如今網絡對日常生活產生巨大影響，網絡語言也常常被用于日常交流中。從社會認同理論來看，“個體通過實現或維持積極的社會認同來提高自尊”［7］35。假如某人在網上發布了一條消息，并且獲得他人的認同與點贊后就會得到強烈的認同感，同時自尊心也會獲得加強。因此當大家都在使用廢話文學時，適時的融入進去并使用相同話語便會獲得認同。（3）個性的表達。電腦的普及和網絡的使用率提高讓越來越多的網絡流行語被頻繁使用。網絡語言的使用不僅使溝通交流變得方便快捷，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同時又能簡潔明了地彰顯個性。當前年輕的網民群體往往會追求新穎，因此會說廢話文學變得十分必要。

（三）娛樂功能

“廢話文學”符合巴赫金的狂歡理論。巴赫金認為““狂歡”一般具備三個重要因素：詼諧的廣場表演、語言作品（如戲仿體作品）以及不拘形跡的廣場語言（罵人話、玩笑話、民間的褒貶詩等）”［8］41。娛樂是該流行語中的一個重要主題?！皬U話文學”以戲仿、諷刺和調侃為主，用簡單易懂且帶有幽默特質的話語表達網民對追求快樂的心理動機。

五、危害及對策

“廢話文學”的爆紅入侵了我們的日常語匯，改變了我們的表達方式；其簡單的構造方式及習以為常的“拿來主義”也致使了思維惰性和自我表達、文字輸出能力的廢弛。過多使用這種廢話文學也會造成大量無用信息的泛濫，使得傳播平臺成為粗俗的載體。同時“廢話文學”頻出的背后是年輕化的網民們追求傳播梗文化帶來的群體狂歡。雖然“廢話文學”表達了一定的情感訴求，但其過度、盲目地追求認同感與自尊的行為也危害著這一群體本身。因此建議監管層面可以加大審查力度，給出明文規定，落實一定方案，嚴厲打擊具有引戰意義的廢話，及時警告及撤銷消極廢話，來營造更加舒適平和的網絡環境；社會層面上可以加大正向話語的宣傳，堅決抵制泛濫無用的廢話，提倡凈化網絡環境；用戶層面上用戶本身可以自發性地減少與“廢話文學”的互動，提高對網絡流行語中危害的辨認，必要時也可以使用舉報功能來凈化網絡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