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抵抗游戲與情感革命

蘇一

【摘要】2022年，一部圍繞著餐桌的港式愛情喜劇在餐桌上完成了對景觀的一場抵抗和革命，本文將從居伊·德波景觀社會理論的視角切入影片《還是覺得你最好》（陳詠燊，2022），通過對劇作結構，情感表達和主題意涵三方面探討影片價值，進而思考景觀社會中的電影創作及其與人類情感的關系，理解以景觀抵抗景觀社會的理論與現實依托。

【關鍵詞】景觀；景觀社會理論；餐桌戲；愛情喜劇；情感革命；香港電影

【中圖分類號】J905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3）33-0043-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3.33.014

“還是覺得你最好”，是歌名，是片名，是觀眾不自覺聯想到各種愛情故事的一條引線。“即使你離開，我熱情未改，這漫長夜里，誰人是你所愛……”在張繼聰深情的歌聲中，叉燒工廠里的三對情侶正享受著他們的夜晚。觀眾或許會短暫忘記這是一部時不時會令人尷尬的愛情喜劇，抒情的音樂在影片一小時處適時地響起，縈繞在影片的六位主人公之間，同時牽引著觀眾的思緒離開紛繁的現代社會，沉入人生“故夢”中。高度景觀化的社會中，每一間房子里，每一張餐桌上，人之所在，時時上演著情感關系的異化與流動。這種兼具著現代與后現代價值氣質的影像表達，讓人仿佛置身居伊·德波所描述的“展現為景觀（spectacles）的龐大堆積的生活”，社會上直接存在的一切已經離我們而去，全部轉化為一種表象[1]。而人類正在這些表象的間隙中奔波生活，電影作為一種特定的景觀，一邊制造人類心中新的景觀，一邊伴隨人們反思自己的生活及景觀本身。2022年，一部生發于餐桌的愛情喜劇就展現了這一過程，在餐桌上完成了對景觀的一場抵抗和革命，本文將從德波景觀社會理論的視角切入影片《還是覺得你最好》（陳詠燊，2022），從劇作結構、情感表達和主題意涵三方面予以探討評析。

一、生于餐桌的愛情喜劇

“生于餐桌的愛情喜劇”，這可以用來概括《還是覺得你最好》的原始劇本，導演在視頻訪談中提到：“這是我挑戰自己的劇本，有沒有可能一間房子六個人，就寫出一個挺好看的故事呢？所以才玩的一個戲劇游戲。”①

在這場戲劇游戲之前，繁榮多樣的環境孕育出與通俗文化緊密相連的香港喜劇片，話語豐富又平民氣十足的愛情喜劇更是憑借夸張歡樂的場景與獨特的港式幽默風格受到觀眾喜愛。人際和家庭關系在20世紀80年代就已占據香港喜劇片的一席之地，漸漸地愛情在熒幕上得到更多表現，《孤男寡女》（杜琪峰，2000）算是港版“OL戀情之霸道總裁愛上我”的風潮之先，《嫁個有錢人》（谷德昭，2002）等作品進一步融入時代流行元素，奠定香港愛情喜劇的基本韻味，其后的香港愛情喜劇經歷了不少“多元化”和“去港化”的探索，呈現出作品繁多、商業價值高而口碑平的狀態。22年后，陳詠燊導演的《還是覺得你最好》（又名《飯戲攻心》）在遠東國際電影節上亮相，隨后進入中國大陸地區院線。整體上看，相較于多數熱鬧的愛情喜劇，本片顯得有些單調抒情，平和日常，卻也因看似固定的“飯戲”而重塑了濃厚親切的港味氛圍。

最初的電影劇本中沒有一場外景戲，三兄弟的家中沒有人走出去，也沒有外賣送進來，故事的進展除了時間流動，其他部分非常接近于“三一律”，后來我們看到的劇本中，房子作為一個空間場更多承擔了載體和線索的功能，戲劇性的情節聚焦到更小的場所——臥室之內和餐桌之上，其中餐桌戲更具多人的看點，所有人的愛情碰撞，從一頓六人聚餐開始。就像導演所形容的“戲劇游戲”，影片圍繞餐桌的情節，并非最初被西方劇作法所盡量規避的、因游離敘事而缺少行動的“餐桌戲”，而成為反映人物多重弧光，真正能“攻心”的“飯戲”，同時不同時間節點的餐桌戲份還為全片構造了有場有幕的戲劇結構。

六人共進晚餐的情節作為分隔點為影片打造了接近四折一楔子的結構，開篇“屋內人”次第登場，兄弟迥異的職業背景、性格特征和社會關系依次得到交代，第二幕中三弟女友Josephine和從“義嫂”②成為“二嫂”的Monica搬入陳家叉燒工廠樓這一共同空間，文化和身份上均屬“外來人”的喵喵闖入；第三幕中同一屋檐下的三對情侶發掘曾經的故事和彼此的內心，Josephine發現自己的世界原來可以沒有男友，拒絕了三弟精心準備的求婚；即使是習慣了某種定式的現代女性，也會在某一階段迅速地開始覺醒，對親密關系中的互相理解與家務勞動分配等問題產生全新的認識；此時兄弟間賣樓的意見沖突還達到白熱化，兄弟情噴涌而出，三人相擁但又因一處特殊意外“景觀”迅速分裂，香港民眾多多少少都知曉的“艷照門”事件在此處意想不到地得到解構，最終的結果是餐桌上的崩潰，餐桌外的六人混戰，屋內狼藉。值得一提的是，一場由變速鏡頭和富有節奏感的蒙太奇構成的大戰之后，大哥陳鴻“這個家，到此為止”的話音落下，定場畫面強烈的戲劇舞臺感沖擊著觀眾的內心，或坐或跪或躺著的一家人該何去何從，極具造型感的畫面定格給觀者時間消化，同時重塑著影片的懸念，鋪陳著第四幕來臨的情緒基礎。第四幕故事迎來一個眾人情感真正外化發展的節點，大年三十，叉燒工廠內的最后一頓飯，也是陳家三兄弟的父母一輩從前常常強調的具有特殊意義的“年夜飯”，有故人重歸既定的場域，有新消息打破原本的現實，主人公們縱無法完全達成充滿信心的一致決定，但生活的列車終究駛上了通達的坦途，愛情關系和生活選擇在“走遠點”的信念下開始延伸。

餐桌戲與戲劇結構的融合使得同在一間房屋里歡喜冤家們的愛情喜劇跳脫出了以往港式灰姑娘或男版灰姑娘與英雄救美的既定模式，產生新的化學反應，戲劇性下隱藏著日常生活的瑣碎溫馨，餐桌在他們的生活里不僅是吃飯的地點和載體，影片通過前后具有細節差異的重復敘事——女性角色進門時總會碰到的小阻礙、“嗨，好久不見”與“我不是找你的”對話等，將餐桌的功能性和表意性提升到了新的層次：做飯與吃飯不再是日復一日的任務，而成為人和人之間溝通了解并觀照自身的契機，家庭生活瑣碎與真情的凝聚。因一起吃飯產生的矛盾，最后也在飯桌上解決，是機緣巧合，或許也是冥冥之中，陳家的父輩和豬豬的母輩也長久從事著關乎香港各階級民眾餐桌的事業，遠離了宏大主題和都市傳說，他們在一粥一飯長時間的踐行之中，最終通過餐桌找到了真實的自己和腳下的道路，也在景觀與時間的磨合當中，眾人感受到了代際與個人之間豐富的情感流動。

二、景觀社會中的情感流動

景觀化的餐桌上流動著景觀化的當代情感與價值觀，全片共拍攝了四頓晚餐的場景，每一餐都牽引著六人情感上的新進展，已經景觀化的“飯戲”及其背后的情感錯位短暫遮蔽了片中主人公們的眼睛，又催化著他們發現生活的真相，忠于內心真實的情感。《還是覺得你最好》通過不同個性、多重層次的三男三女涵蓋并表達了當下景觀社會典型與非典型的多種情感議題，這是本片“飯戲”和室內戲居多但并不枯燥，反而充滿吸引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另一原因則歸功于演員的生動演繹，喜愛港片的觀眾們在本片中看到了非常經典的卡司陣容，也正因他們的錯位，割裂、豐盈與改變。有福叉燒之家三兄弟中“最想要這個家中每個人都開心”的大哥陳鴻，在喵喵送他眼鏡之前已經很久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真的開心，在餐桌上坐著“守舊大家長”位置的他，雖是為了找補面子和不甘，接受了新媒體時代的網絡KOL喵喵作為另一半，但依然沒有人發現，他真的沒有看起來那么愉快輕松；西裝革履的“體面人”二哥，愿意為油壓床之類的新興事物買單，仍會因為運勢書上的姓名筆畫解釋抓狂；熱衷于新興行業電子競技的三弟陳熹，和世代習慣于服務他人，擅長做飯和家務的女孩豬豬在一起十多年……所有的新舊元素和思想融匯在每一個個體中，守舊的大哥曾經心儀于從事文化保育、喜愛收集老物件的Monica，他們在外化的情感習慣上是毫無疑問的同類人，但在溝通上誤會叢生，兩人最終陌路，看起來是懷舊之人的Monica竟也能欣然接受和二哥一起與舊愛大哥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三人之間的情感，看似是誤會使然的錯位，實際是冥冥中新舊不斷沖突，不斷轉化地行進著的結果。根據德波的邏輯，人們會因為對景觀的迷入而喪失自己對本真生活的渴望和要求[2]，資本家們依靠控制景觀的生成和變換來操縱整個社會生活。這種生活模式在現代社會中相當常見，大哥陳鴻也是如此，他在自己心中將媽媽說的那句“家在，爐在，老頭在”和“要一家人一起回家吃飯”錨定為自己人生的景觀，十幾年間在它的控制下維持這個家；同樣Josephine也習慣了由祖輩所傳承的“為他人用心做飯”的情感景觀，Monica戀舊于香港街道和文化的景觀，對文化保育的執著讓人覺得夸張，他們在用一些刻板行為來不斷印證百余年前費爾巴哈對于時代的判斷——符號勝于所指，摹本勝于原本，幻想勝于現實[3]。

當母親在幻想中出現和大哥對話，摸著他的頭告訴他“打開門，走出去，走遠一點，乖兒子”后，所有已經被景觀社會異化的表象在大哥內心土崩瓦解，愛情喜劇形式下的親情主題浮現，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極其質樸的那份情感在景觀的夾擊下極富生命力地復活了，它在斷裂的關系中流動，彌合了關于舊時與當下的情感錯位，對已成為表象的景觀釋放了真誠的抵抗力量。而對自己提出的景觀社會中的景觀進行反抗，也是德波一生在做的事。作為一名擁有多重身份的哲學家，他的研究過程也像一場關于控制與抵抗的游戲，掀起了多領域的思考與革命。在這場游戲中德波還以導演的身份創作電影，電影成為其反抗景觀三部曲——“漂移、異軌、構境”中漂移和異軌的集中體現。在德波自身的文本中，景觀重新統一了分離，又通過分離將之統一，抵抗與反抵抗始終交替占據游戲的上下風。陳詠燊的這部作品同樣在細節處隱約流露出了相似的反抗意味，片中借用大眾所熟知的媒介要素：KOL身份，用攝影、視頻和游戲直播填充眾人的生活，同時將因由媒介作用而生的情境重構和情感流動內嵌入影片內容，通過眾人的心路歷程和結局啟發著人們在媒介時代去反思景觀本身，在新型文化拜物教及全球化的背景之下，媒介成為景觀“控制”社會的一種手段，亦能成為抵抗景觀社會的一股力量。

三、現代香港的抵抗與革命

盡管景觀社會在不斷通過虛構，符號，媒體和消費主義消解人類看清現實與抵抗的能力，人與人碰撞勾連出的反抵抗情緒仍會伴隨著日復一日的生活流露。景觀社會中，電影是反思的工具和武器，同時也為人們不斷制造新的景觀[4]。筆者認為對反抵抗的革命性展現是本片的另一大可貴之處。不同于多數愛情喜劇的溫馨圓滿，影片并未刻意走向符合東亞價值規范的大團圓結局，最后一幕中也多出了許多外景鏡頭，原來主人公們和我們一樣同處于2022年的繁華都市，在現代香港的街道和大廈間尋找自身堅執。

富有濃厚“港味”的《還是覺得你最好》是現代香港社會諸多景觀中的一個亮點。最后一場餐桌戲，曾經為特定階級人所需的不那么好吃的叉燒被端上了餐桌，背后是香港過去三十年發展歷程的真實印記；龍鳳雕塑在大哥的座位后熠熠生輝，紅綠相間的路牌似乎還原了叉燒廠初成的時代。大哥宣布賣樓的最后一頓家常飯局上，“當我們談到現實之時，身邊的細微景觀是對歷史宏觀現實的延伸”[5]。影片通過大哥破除心錨的歷程，影射著現代香港社會中看似式微但仍不斷延伸著的抵抗、反抵抗與身份認同革命：大哥對自我堅執的重新思考，就像香港社會和港人對自身身份的定位和深思，是固守原地，還是嘗試突破打開局面。母親說：“住夠了，就走吧。”要打開門，走遠點，但港人的家中，總是有詼諧的港音港語，紅紅火火的叉燒和曾經一起長大的家人等待著。

影片的重要亮點也是遺憾和期待之處，則是以“外來人”形象闖入的喵喵最后是否會真正融入這個典型的香港家庭，性格美好如天使一般的她還不熟悉這里的語言習慣，特別是已經經歷十幾段感情的網絡女神形象和剛剛從舊景觀的遮蔽中走出的大哥形象間的磨合，現實未必全部像影片中那樣美好，就像現代香港在全球的定位，能否在保有自身獨特文化社會景觀的同時抵抗后現代都市平庸的符號化，又吸引新鮮血液進入，創造新的歸屬感，或許導演對這個問題也尚不知答案，片尾霓虹閃爍的城市夜景繼續牽引著諸多遐想與期待。景觀社會理論中，影視觀眾最初被視作臣服和順從于景觀的人類機器，但在德波后期的研究中，他發現置于景觀社會中的影像藝術實踐在某些方面可以成為對抗和抵制景觀的手段[6]。大約這就是電影藝術的神奇所在，《還是覺得你最好》是一個以媒體景觀抵抗社會景觀的例子，無形中與德波呼吁的社會思考和變革穿越時空遙相呼應。深情歌聲中的都市愛情革命，在或放肆或釋然的笑聲中風云變幻。飲食男女，吃飯聊天，書寫屬于自己的愛情，穿越后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最終回到還未被規訓為景觀的自我。回到影片的最后兩分鐘，所有人都在開懷，二哥問：“大哥，你覺不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們吃飯？”他們在笑什么，誰在看著他們，影片中他們看到電視機里播放三兄弟的成長記錄，現實中他們又在看著怎樣的景觀？熒幕熄滅，燈光亮起，或許我們都在一場盛大的抵抗游戲中醞釀新的景觀革命。

注釋：

①資料來源于嗶哩嗶哩彈幕網發布的視頻“電影《飯戲攻心/還是覺得你最好》劇本創造及選角過程”。網址：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TP4y1o7wq/？spm_id_from=333.880.my_history.page.click&vd_source=7c0b5ae1ee5d3640ffdec21a9fc47145。

②粵語俚語“勾義嫂”，意指勾引自己兄弟的老婆或女朋友，傳說為粵港地區“江湖三大忌”之一。而粵語中“義”與“二”同音，恰好對應上影片中陳鴻與陳禮的兄弟關系。

參考文獻：

[1]居伊·德波.景觀社會[M].張新木，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6：3.

[2]楊曉娜.論后真實時代中都市電影餐桌戲的景觀化敘事[J].電影文學，2022（21）：75-78.

[3]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M].榮震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4]周詩晴.景觀社會理論視閾下電影《寄生蟲》分析[J].美與時代（下），2023（07）：125-128.

[5]埃米爾·庫斯圖里卡，李銘韜.景觀社會與本真電影——庫斯圖里卡訪談[J].電影藝術，2017（03）：34-38.

[6]李亞.基于德波景觀理論的影像藝術實踐研究[J].大眾文藝，2022（19）：21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