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平

“你也是當爹的人了,你閨女都八歲了還沒見過你這個爹。你閨女的名字是我起的,爹沒多少文化,因為她是秋后出生的,所以就起了個‘秋梅’。今天你說啥也要跟我回去,去看看你自己的閨女。”他讓爹坐下說,爹不肯,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煙卷兒。
不清楚爹是怎么摸到百里之外的軍營的,他剛從團部回來,一進門便吃驚地看見了八年未曾相見的爹。團長已傳達了攻城的命令,就在明日拂曉時分。時間緊迫,他沒工夫跟爹糾纏,便哄勸:“爹,您先回,后天我就回家看她娘倆,也看看娘。”
爹將煙屁股擰在地上,又踏一腳說:“不,今天你就得跟我走。”
“爹,不差這兩天。您先回,我后天一準回去。”他這樣說,無非是想先把爹哄走。戰斗一定會很慘烈,誰也無法保證能順利攻下這座頑匪盤踞多年的縣城。之前的兩次攻城都以失敗而告終,部隊已接到命令,要他們渡過黃河,千里挺進大別山。劉鄧首長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拔掉這顆釘子。除了這座叫永年的孤城,華北地區都已解放。如果留下這股頑匪,大部隊開拔之后將后患無窮。
爹梗著脖子,將頭扭向一邊說:“爹不信你。”
爹說得沒錯,八年前他撒了個彌天大謊才跑出來參的軍。他是家族中讀書最多的人,爹希望他能留在家里,子承父業,光宗耀祖。爹哪里知道,他在學校已悄悄地入了黨。爹為能拴住他的心,給他成了親,并派了名最壯的家丁左右不離其身。爹對家丁說:“萬一他想逃跑,斷胳膊斷腿都沒啥,只要能把人留下。”
他哄騙妻子,說要陪她回娘家,半道謊稱肚子疼,順著水溝逃跑了。八年了,他也想家,想念他走時已懷有身孕的妻子,想念他未曾謀面的孩子,但他不敢回,擔心一旦回去又被爹看管起來,再也無法返回部隊。所以,八年來他南征北戰,浴血奮戰,趕走了鬼子,又投身解放戰爭,一次也沒回過家。
爹在兜里摸了半天。他還以為爹又在摸煙,爹卻拿出一張照片說:“看看吧,你閨女。我專門派人將她娘倆送到縣城照的。多水靈的閨女呀!人心都是肉長的,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想她?”
“爹,瞧您說的,我自己的骨肉我能不想啊?”好可愛的閨女啊!他將照片攥在手里,鼻子突然酸了。可是,時間不允許跟爹再磨嘰,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將爹勸走,好全力以赴準備即將到來的這場惡戰。
他將閨女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裝進衣兜,說:“爹,您先走,我后天一準回家。”
爹干脆脫掉一只鞋,墊在屁股下,坐在地上說:“你不走,爹不走。你啥時答應了,就跟爹一塊兒走。”
“爹,您……”他心急如焚,卻又奈何不了爹,擰著眉頭轉了三圈兒,說,“好好好,爹,您等著,我安排一下就跟您走。”
再回來時,他手里牽著一紅一白兩匹高頭大馬。他將一根韁繩遞給爹,說:“爹,上馬,咱一塊兒回家。”
爹的臉頓時樂成了花兒,說:“這就對了嘛,保家衛國,說到底還是為了家,還是為了都能過上好日子嘛。”
“爹,沒有國哪有家?等咱徹底推翻了蔣家王朝,全國的老百姓才能有好日子過。”他見爹又想說什么,忙說:“爹,咱不說這個了。上馬,咱走。”
他騎紅馬,爹騎白馬。他在前,爹在后,朝家的方向絕塵而去。
太陽落山,月牙懸空,寒風如刀,可是爹卻大汗淋漓,在后面喊:“快了快了,就要到家了。慢一點兒,歇歇吧。”
他問爹到了哪里,爹氣喘吁吁地說:“前面就是善義店,離家也就十來里了。”
兩人都下了馬,他接過爹手里的韁繩說:“爹,您歇著,抽口煙,馬給我,讓它們飲口水。”
爹畢竟上了歲數,顛得肉疼腰酸,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煙啪嗒啪嗒地抽上了。一根煙不過癮,爹又抽了一根,不過等第二根抽完了,仍不見兒子回,便起身去河邊看。可是,哪還有兒子的影子!
爹大呼上當,急得罵娘。爹動了驢脾氣,不把兒子揪回來誓不罷休,于是又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回走。
再回來已是三天之后,部隊不在了,原來是營房的地方卻多出了一座座新墳。爹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一位老者正在給新墳培土,爹提心吊膽地問:“打仗了?”老者噙著淚花說:“槍炮響了整整一天一夜,打得那叫一個慘烈。唉,他們還都是孩子啊!為了能讓咱過上安穩日子,就這樣犧牲了。”
“三營張營長怎么樣?”爹本來想問的,卻因為緊張得喉頭發干,沒問出來。問了又怎么樣?老者也未必會認得他兒子。
爹緊張得摸出煙,抖了幾抖才點上火,猛抽兩口壓了壓心跳,問:“剩下的人呢?”老者說:“戰斗結束后,他們連腳也沒歇就開拔了。據說要渡過黃河,挺進大別山。”
一座座新墳,土堆之下全是犧牲的戰士。爹又提著心,繞著一座座土堆瞅來瞅去。爹的心里矛盾極了,既希望能感受到兒子的氣息,又期盼這里沒有任何他存在的跡象。
地上好像有樣東西。爹刨了刨,刨出來的居然是孫女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孫女露著一只小虎牙,笑如花朵。
爹喊著兒子的名字仰天長嘆,這時他看到了天空中一隊南飛的大雁。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