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質來自底色，底色成全開放，開放提升品質

《歐珠的遠方》《大地上通過的火車》《詩人街》《大雪》《變虎記》以及《舊愛與回憶》《歡樂頌》等作品，都出自深圳作家徐東之手。徐東，曾獲新浪最佳短篇小說獎、第十屆廣東省魯迅文學獎、第二屆“禧福祥杯”《小說選刊》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等，并有小小說作品入選“中國小說學會2021年度小說獎”。《夜色》《值得》《暗戀》三篇小小說，可以使我們一窺其小說的藝術特色：獨特的品質、善良的底色和隱秘的開放。

獨特的品質

任何作品，其品質都非常重要。徐東的三篇小小說的品質值得點贊，突出體現在：讀起來很舒暢。

三篇小小說里，主人公的生活都不是那種鮮衣怒馬、春風得意式的。生活拮據的作家（詩人）、畫家老羅、怯懦的單相思人微生，他們的身上，都有著人格獨立、不為外物所役的特點——這不正是我們孜孜以求的嗎？

《夜色》中，“他”因為家庭收入減少，開支增加，“不得不向朋友借了一些錢，有時也不得不刷信用卡”。這個時候，機會來了——為一個企業家寫傳記，酬勞三十萬，足可以緩解眼前的局面了。可是最后，像對待戒了兩個多月的煙的態度一樣（“還是不抽了，既然都戒了”），在太太的一句“不管你接不接，這夜色還是挺美的”之后，“他”決定不寫傳記了。顯然，糾結的“他”在擔心因寫傳記而破壞了自己的“戒”，這個“戒”是他個人的一個原則，也是對自己的一個不可違背的承諾。

《值得》中，畫家老羅“有點兒藝術家的小清高”，“不愿意求人”。他想辦畫展，不好意思找人贊助，“我”作為朋友，給了他大力支持。后來，老羅把自己的房子賣了。——盡管有為解生活燃眉之急的因素，但也的確考慮到了自己的藝術夢要圓，他對藝術的熱愛之深可見一斑。老羅守住了自己的一條底線，我們應該對這種態度肅然起敬。

《暗戀》里的微生一直暗戀著琴，但他卻不敢表白。此后，他輾轉到北京，再去深圳，都是因為在找這個琴。他幻想著：“如果在大街上我們走著走著遇到了，那該多好啊！”多年來，微生堅守著他的暗戀，固執卻純粹，有那么一些異想天開卻很浪漫。

徐東的這三篇小小說，有一種很吸引人的獨特的品質。反復閱讀它們，你會發現自己在走向寬容、平靜和澄明，心中的混亂、焦躁和無助在漸漸消散。“他”和老羅也好，微生也罷，都似乎并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但他們追求個體精神生活的豐盈以及忠誠于自己精神追求的姿態，令人尊敬。

善良的底色

我們之所以要看生活底色，是因為作品的品質多是由創作者的生活底色所決定的。海明威的酒和獵槍、川端康成的溫泉和藝伎、楊曉敏的清水塘、申平的動物世界、相裕亭的鹽場、劉凌的部隊……作家眼里有什么，心里才會有什么；心里有什么，作品才會呈現什么。

對于創作，徐東曾自言，想（通過作品）“證明自己，渴望成功，渴望世界、人心變得更加美好”。徐東的生活軌跡、狀態和思想追求，與“他”、老羅神似，在并不如意的物質生活中堅守精神追求。人生的底色決定著作品的底色。人們在徐東的作品里很容易感受到，讀者被他真誠對待。徐東在這三篇作品里用三個小人物向世人傳達“美好的人心”。他傳達的態度是真誠的，這份真誠讓“美好的人心”可感可信。有篇人物專訪中說：“徐東平時會感受身邊的生活、身邊的人，他很想讓世界沒有壞人，沒有那么多污染，可是事實上這卻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在作品中通過人物和故事表達自己的這種訴求。”是的，徐東的底色，是善良的底色。

底色取決于作家在生活中積淀的情感和思想。同樣的苦難，可以成就一個作家悲天憫人的情懷，也可能會成為另一個作家憤世嫉俗的“素材”。生活對徐東可能真的有些虧欠，但他的確沒有愧對生活，他讓底色變得充滿了亮色。

隱秘的開放

徐東的小小說還有“隱秘的開放”的特征，這一特征體現在兩個方面：

首先是他作品中的留白。徐東的小小說文字老到純熟，起承轉合把握得當，體現著一個“老”作家的自信。徐東很懂留白的藝術。《夜色》中，一個企業家的“傳記”和主人公“他”的“三十萬”密切關聯，“他”糾結于要不要寫。寫，未必違反道德，拿到錢也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那么，似乎得寫了。到底寫沒寫？徐東沒有直接給出答案。有讀者對這種方式會有不滿，認為作家自然知道結果，或者說作家可以把握結果，為什么不干脆點兒，給個“明白”？從“我接了這個活兒，以后可能要重新開始抽煙了”和“算了，還是不抽了，既然都戒了”看，筆者個人覺得他放棄了。放棄了“三十萬”？是的。“他”放棄了“三十萬”，守住的是個人的自我規范。“他”的生活并不寬裕，但你會看到，“他”有一個寬容的太太。因此，小說很美好。如果我們看到生活的復雜多樣性，就會理解，這種開放性更符合生活本身——我們真實的生活并不是到處都有結論的，恰恰相反，而是時時都在留白中。

其次是他作品中“單純”與“豐富”的統一。徐東這三篇小小說中的人物性格是單純的，可他們的內在精神卻是豐富的。《值得》中的老羅對藝術很執著，可是他并不迂腐，他對現實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在清醒中心態也是平和的，透著對世道人心的理解，而不是憤世嫉俗。唯如此，你會相信他對藝術的堅守是沉穩有力的，你會在心中祝福他的藝術之路會走得很遠、很長，正如我們祝福自己的人生。隨著這份信任與祝福在心中升起，這篇小小說讓人心頭一熱：藝術的光就在我們普通人身邊，從不曾熄滅，也永不會熄滅。《暗戀》中的微生，他就是簡單地被刻畫為“一根筋”嗎？不，作品成功地透過“一根筋”的表象，讓人們看到其克制的情感內在的豐盛，感受到純粹的愛情的深度與廣度。這種豐盛與純粹，放在人類的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時段，都會發出光來，都會讓看到的人會心、安心地展開笑顏。

總括來說，徐東小小說的三個特征并不是分離的，而是存在一個有機的邏輯關系：品質來自底色，底色成全開放，開放提升品質。

[責任編輯 易小元]

李利君，先后出版過《等到天亮》（小小說集）、《小小說的九十年代后》（小小說評論集）。2005年曾被百花園雜志社評為“小小說年度人物”。作品散見于《百花園》《小小說選刊》等報刊，并入選多種小小說年度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