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婚禮

方英文

先后收到三家的婚禮短信請柬，同一個日子，提醒去前先做核酸檢測。怎么辦？思考良久，決定只去距離最近的。將路近的請柬截圖發給路遠的兩家，表示歉意，并請他們發來地址，擬寫幅字快遞去聊以致賀。對方很快發來地址，予以諒解。

到了婚禮的前一天，去附近醫院，花了38元讓人家連戳帶蘸了一回喉嚨。

酒店大堂金碧輝煌，廊柱跟前立著牌子——一對新人靚麗照。牌子旁邊站兩個穿防護服的：“先生請掃碼。”驗了確為綠碼，兩人才抬手往箭頭方向指。

婚宴廳門口，新郎父親西裝革履，新郎母親旗袍胸花。他們鴕鳥吃草般不住地點頭、鞠躬、握手。我走到跟前新郎父親才看見，急忙從別人手里抽出手，卻不握我的手，而是情重如山地拍我肩膀：“歡迎歡迎，待會兒還得勞個大駕！”趕緊掏出紅包塞他褲兜里。他說：“客氣客氣太客氣了，送幅字就好嘛！”我說：“你事先沒說嘛。”心想感謝你事先沒要字，字豈是一千元能擋住的？

宴會廳里坐了大半人，禮儀小姐微側柳身輕抬玉手，導我向前。邊走邊目數，二十來席，桌與桌的間距很大，足可再置一桌。以朋友交際之廣大，分明是控制了人數。幾位女賓戴著花色口罩。只見張虎與王龍兩個胖乎乎的朋友彈起身子，一人拉我一只手摁坐二者之間。一看桌牌，不由感嘆操辦婚禮真不容易，要盡量安排來賓不與陌生人鄰座。

然而人都到齊了，舞臺兩邊那展覽新人各種親昵照的投影，滾動播放了不知多少遍，正午12時也已過去了一刻鐘，婚禮仍未宣布開始。只見主持人上臺，說請大家稍等，因為去陜南迎新娘的車隊出秦嶺口時被攔住復查核酸，8臺大奔呢……“給大家講個笑話吧……”主持人手舞足蹈地講了一個，講到一半他自己就先笑得連打三聲嗝兒。——其實毫不可笑，大家之所以笑是笑他的神態實在好笑。

但必須承認，主持人的聲音倒是挺有磁性的。他的第四個笑話剛講了兩句，就聽門外“嘭嘭”兩響，彩紙片雨花般飛散飄落，多半人站起身子鼓掌。——新人終于閃亮登場了。

俗套的儀式程序化，不記也罷。中途禮儀小姐幾乎蹲著身子——不想遮擋觀眾視線——貓步來到我身邊，將結婚證雙手呈我，說新郎父親委托我做證婚人。張虎王龍直夸：“待遇啊待遇……”

快到一點半了，我被請上臺。剛邁步上臺階，主持人迅疾折腰伸手將我牽上去。我隨口夸他聲音好聽。新郎31歲，新娘27歲，儀表氣質無可挑剔，恰值春山艷朵，風流怡人。于是我說：“五四青年節在即，你們二位無愧中國的優秀青年。今天的隆重婚禮意味著你們在外為祖國盡了忠、于家為父母盡了孝。我希望今天來賓中的未婚青年們不要沉溺于刷手機，當務之急是激情滿懷地投入戀愛運動，盡早結婚，抓緊時間為祖國多多生養接班人。”掌聲響起。

下來一看表，用時三分鐘，也算是有仁有德了。可是主持人，很可能因我夸他聲音好聽吧，便借機贊美我講得好，接著又唱了一首陜北民歌，唱罷又朗誦了一首情詩，深情投入，仿佛面對央視直播……一對新人雙手搓著，尷尬地端立著，成了局外人。

十幾分鐘過去，一位退休多年的老領導被請上臺祝福新人。老領導從他與新娘祖父的交往說起，又說他是看著新娘父親長大的，夸這個家庭知書達理新娘才年紀輕輕就拿到醫學博士學位，繼而又講疫情期間白衣天使貢獻最大，為中國贏得了世界聲譽……接著就歐洲戰事等國際局勢發表了一通看法……

“隨便說幾句行了嘛！”張虎瞥著桌上的肘子，嘴里吧唧有聲。

“多年沒開會了，”王龍盯著烤鴨，“趁機過講話癮哩！”

說著二人通力合作撕開酒瓶，將弧形排開的十個酒杯一一斟滿然后轉動圓桌，請大家各自領酒，動作連貫深獲民心。我們三位最后領酒，盡顯禮儀周全。

胖人之所以胖，就因為胖人食欲旺盛，餓不得。菜已擺放近乎三小時，張虎王龍微微舉杯，目巡列坐，眾皆響應。四周的酒桌受了感染，也都仿效起來。好在并不嘈雜，因為領導的祝詞聲被放得高亢洪亮，覆壓了整個宴會廳：“國是最大的家，家是最小的國。要想治好國，首先得從治好家做起……”

酒下口中，菜必緊隨，卻找不見筷子。環顧左右桌面，也都沒筷子。見側后侍應生黑西服白襯衣端正站立，就示意他來跟前問原因。

“先生再耐心等等，待會兒統一上筷子，程序才過半呢。”侍應生黑色蝴蝶結打得規范俏皮，紅色胸花愈增帥氣，“有些客人性子急，儀式還沒完就拽雞腿、剝蝦皮，弄得杯盤狼藉，破壞了喜慶氛圍哦！”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