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昌
阿狗從小長得眉清目秀,身體卻很單薄,跟豆芽似的又白又細。他娘怕養不大,按舊俗給他取了個“賤名”,叫阿狗。稍大一點兒,看他扛鋤頭去田里的樣子像林妹妹“葬花”,怕他干不了重活兒,他娘就讓他去同村老木匠那里學木工。
十九歲那年,阿狗跟師父出工,去外地的一個大隊修理農具,十個小隊輪過來差不多要忙上一個月。干活兒睡覺被安排在大隊部,吃“派飯”在支書家。“派飯”就是一日三餐在被“派”的人家里吃。主人家吃什么,他們就吃什么。有時支書媳婦會客氣地加碗蛋羹,但如果師父不動蛋羹,阿狗是萬萬不敢去碰一筷的。只有在師父自己舀了兩調羹,開口讓他也吃的時候,他才小心謹慎地舀一點兒,那是真正的“淺嘗輒止”。——這是在家時娘千叮嚀萬囑咐的“師父桌面”規矩。
等修完農具,支書見他師父手藝好,提出給自家小閨女“割”(當地俗語,“做”的意思)四口樟木箱的打算。
支書家那個未出閣的閨女叫阿翠,比阿狗大兩歲,生得嫵媚婀娜,阿狗管她叫“小姐姐”。一個月下來,阿狗和師父跟支書一家混得很熟了。師父不在時,阿狗會給小姐姐阿翠說說話,都是青年人嘛。
那天吃中飯時,阿狗仗著平時小姐姐對他的關照,趁師父不注意,把自己的空碗遞給阿翠,涎著臉讓她給自己盛飯。
當地有個習俗,一般人家女子只給自家男人盛飯,未婚女子是輕易不給未婚男人盛飯的,除非兩人確定了婚約或者戀愛關系。阿翠聽長輩這樣教導過,就羞紅了臉,沒接碗,嗔怪地拍了一下阿狗的肩頭。阿狗不明就里,以為是小姐姐在跟他開玩笑,嫌他懶惰不肯自己盛飯,便只得自己動手。
又有一次,恰好飯桌上只有他倆,阿狗又讓小姐姐幫他去添飯。阿翠沒接,只拿眼睛白他。阿狗以為又是在逗他,把端碗的手一直伸著舉著,見阿翠不理他,就死皮賴臉地把碗往她手上塞過去。阿翠抬手一推,阿狗沒拿穩,碗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阿翠又氣又急又羞,伸出左手,忽然想到關于女人左手不打男人的“老話”,連忙換成右手;正要狠狠拍下去,又想到女人伸手不打男人頭的“古訓”。此時的阿狗明知自己不對,做“龜縮”狀,一動不動,一副甘愿認罰的(尸從)樣。阿翠見狀,像面對一只刺猬,不知該打哪里好,無從下手。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把抓住小木匠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想把他從椅子上拉起。誰知母親聞聲從外面進來,阿翠急中生智,學著農村婆娘打自家小孩兒的腔調,虛張聲勢地氣哼哼地嚷著:“我讓你調皮,我讓你搗蛋!”同時不輕不重地在小木匠的脊背上拍了起來。
支書媳婦見此情景哈哈大笑,阿狗卻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便顧不得吃完飯,趕緊像賊似的一溜煙跑了出去……這件事情的后果是,阿狗被罰了一天的工錢算是賠了碗,背上又被師父用木尺結結實實地抽了三下。當然,阿翠說到事情的起因是輕描淡寫的:“阿狗毛手毛腳地起身想去里屋添飯,迎面碰到我,碗不可思議地撞到門框上碎了。我看不順眼,無奈之下只得替師父好好教訓了這個小木匠!”
后來,阿狗聽來工場閑聊的老人說起,當地素有自家婆娘只給自家男人盛飯的習俗,才恍然大悟,臉上暗暗發燙。打那以后見了阿翠,他立馬會低眉順眼,一副規規矩矩的“小媳婦”模樣,心里卻有了異樣的感覺,老想著看到“他的”小姐姐。阿翠似乎也有同感,看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和他說話了。
不過,那次事后阿翠曾經漫不經心地問了他一句:“師父打你痛嗎?”阿狗霎時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可臉上裝得痛苦萬分,點了點頭。阿翠捂住嘴一扭頭,幸災樂禍地說:“活該!”隨手丟下兩張傷痛膏。阿狗如獲至寶地攥在手心,裝入心窩。
此后的日子風平浪靜,兩人除了場面上應付性地說話,就沒有更多的言語,但分明有的是外人不知、他倆自明的眼神交流。樟木箱快做完了,一天吃晚飯,阿狗看沒人注意,心懷鬼胎地故技重施,色膽包天地把飯碗遞給了阿翠,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姐姐。阿翠猶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紅著臉接過了碗。阿狗心滿意足地笑了……
等結完賬,師徒倆回家,一路上阿狗把平時沉重的木工家伙擔子挑得輕飄飄蕩悠悠。
三個月后,阿狗學徒期滿,師父退回了他拜師學藝三年的八百元“高收”(指押金),還硬塞給他五十元做零花錢。阿狗交給娘三十自己留二十,當天去外地找了阿翠。
不久兩人相約,各自告別父母,一起去了上海——男的去工地做木匠,女的給人家當保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