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永軍
有人在村頭大聲喊,我擰回身,看到鐵匠鋪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我指了指遠處的沙漠,他搖搖頭向我招手。我走過去,進了鐵匠鋪。鐵匠辛貴喊我的原因是他覺得今日天氣不對頭,有雨。晴朗朗的天,北邊的山頂子上只有幾朵云,遠處的沙漠反射著金光,哪里會有雨呢?
高昌堡這地方靠近沙漠,很少下雨,但這天確實下雨了。這場雨下了足有兩個時辰,下得天昏地暗。辛貴說:“這是近幾年下得最大的一場雨。”按經(jīng)驗,這時的沙海里雨水正往低洼處聚集著,形成臨時的河流,水勢兇猛,經(jīng)常將牲口沖走。辛貴坐在一把舊竹椅子上喝茶,茶是用吊罐子熬的。這地方水質(zhì)硬,男人們閑下來就喝茶。
“這樣的天氣少見!”辛貴瞅著院子說。天色漸漸變暗,堡子東邊的一個沙渠里的水已經(jīng)翻起了泥浪。感覺滿世界都是水,隨意流著。我問:“水流到哪里去了?”辛貴用方言說:“波(北)海子。”說完他向一個方向指了指,那就是北海子的方向。
我倆說著話。辛貴說,我在聽。我這個外地人,這些日子常從這里出發(fā)去看沙漠。
我覺著辛貴應(yīng)該講一講他打鐵的事情,但他沒有講,他一直給我講一個叫沙粒的男孩。他說,這個鐵匠鋪本來應(yīng)該是沙粒的。他說那年沙粒只有十二歲,他十一歲。他說那段時間他一直跟著沙粒。一個廢棄的揚水站建在北邊的高臺子上,上邊修了個水池子。試水期過后,從北海子引流下來的水長年累月順灌渠流著,流進這個水池子,再通過涵洞流向遠處。他說他跟沙粒第一次去那個高臺上的時候,扶著池邊生滿鐵銹的鋼筋往下看,見池子里溢出的水順一個磚砌的高澗跌落下去,全散成了水珠,白花花的。
那個夏天,他倆就在池子里學游泳。他們的理想是學會了以后,去北海子游。他倆很興奮,因為北海子是北地最大的海子。為了安全起見,他們還準備買一個拖拉機的內(nèi)胎做救生圈。當時“鐵牛55”拖拉機的內(nèi)胎是最大的,立起來比他和沙粒的個頭都要高。買一個廢舊的內(nèi)胎需要六塊錢,他跟沙粒開始攢錢。那時他們連吃的都稀罕,咋能攢錢呢?沙粒說,往外邊走。他倆藏在收羊的卡車上,跟著車搖搖晃晃走十幾里,趁司機停車解手的時候,溜下來去一個金屬礦區(qū)撿廢舊電線、礦燈燈頭上的凸透鏡、銅螺釘、廢鐵、塑料。其他東西都在廢品門市部賣了,凸透鏡能聚太陽光,點燃棉球,沙粒管它叫火鏡,在學校里便宜賣給同學了。攢到三塊錢的時候,天氣涼了,學游泳的事情要等到第二年。為了練習膽量,他倆決定從水池下方的涵洞口鉆進去,穿越涵洞。涵洞有三里長,里面黑咕隆咚,得彎著腰走路。為此,沙粒買了一把三節(jié)電池的手電筒。穿越涵洞一次需要兩個多小時,他們總共穿越了三次。
第二年夏天,他們算是學會了狗刨式游泳,在水池子里能浮起來,兩只腳撲騰出很大的水聲。沙粒說:“這樣不行,北海子的水深著呢,得學會潛水。”他們在水里閉氣,看誰在水下待的時間長。后來沙粒說要學跳水,可池子里的水太淺了。那天沙粒腰里別著彎鐮,爬上一棵沙棗樹,砍了一些樹枝。他跳到水里,用樹枝在銹鋼筋上編籬笆一樣圍了好幾圈,流到池子外的水被攔住了。第二天,池子里的水已經(jīng)沒過了他們的頭頂。
站在高處那塊水泥蓋板上,他不敢跳,沙粒也膽怯。他說:“我下去尿一下再上來跳。”沙粒就躺在水泥蓋板上等他。他尿了之后上來,站著看沙粒。沙粒的皮膚很黑,右胸下方有一塊黑色的胎記,肚子塌下去一個坑。他知道沙粒餓了。他說:“沙粒,我餓了,跳不動了。”沙粒站起來笑一笑,說:“娃子,你沒得用!”
這個夏天他們有了很大的收獲,買內(nèi)胎的錢已經(jīng)攢得差不多了。沙粒說:“再練習一個夏天,就可以進北海子游泳了。”
但有一天,沙粒從蓋板上跳下去,再也沒有上來。
后來,他就開始在這地方學習打鐵。他師父是沙粒的爹。師父把家傳的本領(lǐng)一樣一樣全教給了他。
辛貴站起來指著一堆湛藍的鐵器給我看,隨手拿起兩件,敲打著讓我聽。他說:“師父的淬火手藝在高昌堡方圓百里是獨一無二的。”
辛貴繼續(xù)喝著吊罐里的茶。他說這手藝在他這輩要失傳了,加工鐵器的活兒越來越少了。
他說,他師父活了八十三歲。他為師父養(yǎng)老送終,將師父埋在了高昌堡的墳園里。他招手讓我走近當屋的一根柱子,指著柱子上巴掌大的一片羊血給我看,說:“這就是淬火的秘密。燒紅的鐵件照在羊血上的顏色不斷變幻,師父就是靠著眼力心力捕捉到淬火的最佳時刻,成就了淬火的絕學。”
在這煙熏火燎的地方,誰會注意到這片羊血呢?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