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與新中國國家形象塑造

徐偉信

一、引言

二戰結束后，帝國主義勢力通過各種方式在全球各地煽動對社會主義陣營的敵視。為維護世界和平，一些國際組織和國際知名人士發起保衛和平運動，得到了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以及各國愛好和平人士的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主動響應保衛和平運動的領導機構——世界和平理事會的號召，積極參與保衛和平運動的各項事業。作為亞太地區保衛和平運動的重要一環，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以下簡稱亞太和會)于1952年10月在北京召開。來自37個國家的429位代表和嘉賓參加此次會議，各國代表齊聚一堂，共商亞太地區與世界和平大計。[1]亞太和會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舉辦的第一個大型國際會議，中國借此次會議向世界各國人民展現了積極正面的國家形象，贏得了各國友好人士的支持，為我國突破帝國主義國家的全方位封鎖提供了契機。

國家形象是國家實力的綜合體現，塑造良好國家形象，對營造和諧的國際環境，爭取國際輿論的認同和支持，實現國家的根本利益，具有重要意義。[2]國家形象的塑造，可以分為由自我塑造的“自塑”和由他者塑造的“他塑”兩種不同的形式。[3]一些學者通過研究新中國參與雙邊和多邊談判、國際會議和展覽，以及邀請外國友人訪華等官方和民間外交活動，解讀并分析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如何展示國家形象，增進其他國家對中國的了解。①國家形象塑造的視角對于拓展新中國外交史研究維度亦有重要參考意義，但現有研究針對具體個案的論述并不充分。近年來，盡管部分學者關注到了亞太和會這一歷史事件，對亞太和會在保衛和平運動中的意義、東南亞及拉美地區國家和民眾對華認知的形成等進行了梳理和討論，②但這些研究對中國籌備和舉辦亞太和會經過的考察尚不足，特別是對中國通過籌備和舉辦亞太和會如何塑造自身形象并塑造了怎樣的國家形象，還有待進一步分析和論證。為此，本文在梳理亞太和會相關史料基礎上，擬從國家形象塑造的視角考察亞太和會。

二、亞太和會籌備、舉辦與國家形象的自塑

朝鮮戰爭爆發后，亞太地區緊張局勢升級。1951年2月1日，美國等西方國家操縱聯合國通過498號決議，無端誣蔑新中國侵略朝鮮。[4]針對美國的這一行徑，我國一方面在戰場上對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予以痛擊，將戰線維持在“三八線”附近；另一方面，對于要求進行停戰談判的國際輿論，給予積極響應，贊成以和平方式解決朝鮮問題。[5]1951年7月，在朝鮮戰爭停戰談判進入談談打打、以打促談的關鍵時期，政治斗爭的重要程度迅速提升。為早日實現和平，中共中央充分意識到了“亦文亦武”、緊密配合的關鍵性。[6]

在抗美援朝的斗爭中，中國不畏帝國主義強權，讓全世界刮目相看，國際威望空前提高。[7]1951年10月，全印度和平理事會向世界和平理事會建議在中國召開亞太和會，以期早日實現亞太地區和平穩定。1952年2月23日，周恩來代表中國政府接受上述建議，并邀請宋慶齡領銜擔任亞太和會的發起人。[8]承辦亞太和會，是新中國自我塑造積極正面的國家形象的重要途徑，為我國打破西方國家的封鎖和孤立，向世界傳播和平理念，提供了寶貴的機遇。

(一)議題設置過程與“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

和平解決爭端，反對干涉內政，團結各國人民，維護世界和平，是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外交政策的基本方針和目標。[9]這就決定了我國國家形象塑造的大方向。“議題設置”是傳播學研究的一個經典假設，在國家形象構建過程中，議題設置的著重點直接決定了受眾關注的重點。[10]在亞太和會發起之初，中國基于自身外交工作實際情況，提前規劃了亞太和會的議題。1952年3月21日，中國向世界各國友好人士發出了《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發起書》(以下簡稱《發起書》)。《發起書》明確了為實現地區和平，亞太人民的首要任務是“緊密地團結起來，反對美國重新武裝日本”，其次應當“反對任何國家干涉他國內政，以保衛國家主權的獨立和完整，并保證不同制度的國家的和平共處”，而且需“堅持主張和平解決現有的沖突，以恢復并發展各國間正常的貿易關系和文化交流”。[11]《發起書》為亞太和會的議題選定指明了方向，表達了中國致力于消除亞太地區戰爭威脅的決心，以及愿與區域內其他愛好和平的國家一起維護地區和世界和平的誠摯期盼，“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初具雛形。

亞太和會籌備會議期間，在同各國代表磋商的過程中，中國將“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逐步具體化。6月3日，亞太地區19個國家的代表齊聚北京，參加亞太和會籌備會議。各國代表充分肯定了《發起書》對亞太和會的議題規劃，達成共識并通過了籌備會議宣言。籌備會議正式確定了亞太和會的四大議題，即：

(1)保障亞太區域人民獨立，自由和平，反對擴軍備戰，并禁止戰爭叫囂及種族仇恨的宣傳，取消一切對和平宣傳的壓制，要求和平運動的自由，禁止原子細菌及化學武器，反對對居民的轟炸與屠殺，加強對于國際法的遵守。

(2)發展平等互利的正當國際經濟關系與文化交流，反對封鎖和禁運，改善人民生活，增進婦女兒童的福利。

(3)反對日本重新軍國主義化，反對將日本作為侵略基地，以消除對于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的威脅。

(4)在公平合理的基礎上和平解決朝鮮問題，并和平解決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包括越南、老撾、柬埔寨、馬來亞等地在內)一切有關和平的問題。[12]

這些議題明確了亞太人民的奮斗目標，讓各國代表能夠在亞太和會召開前就進行有針對性的調研和醞釀。上述議題也凝聚了新中國反對戰爭、致力于實現地區和平的具體訴求。例如，美國侵略者在亞太和會籌備會議前后仍然野蠻轟炸中朝后方基礎設施，造成大量平民傷亡。并且美國還不顧國際法，悍然在朝鮮和中國邊境進行細菌戰。在遭到世界進步輿論的譴責后，美國為掩蓋自己的丑惡行徑，妄圖壓制國際輿論，顛倒黑白。[13]為此，亞太和會四大議題的第1條中就明確反對野蠻無恥的戰爭行徑。這既是亞太地區人民的心愿，也表達了中國和中國人民的訴求。這一議題獲得各國代表一致通過，被納入亞太和會討論議程，充分反映出中國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抵抗侵略是正義之舉，中國反對戰爭、維護和平的努力得到了各國愛好和平人士的認可。籌備會議日本代表宮腰喜助就表示，新中國正在集中一切力量進行和平建設，從中國人民的日常生活和中國代表在亞太和會籌備會議的發言中，絲毫看不出新中國有侵略別國的意圖。印度代表高善必也指出，“中印兩國人民都在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和平而奮斗”。[14]亞太和會籌備會議的召開，讓中國塑造國家形象的過程與亞太地區各國人民的和平訴求實現了互聯互通，使“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得到了各國友好人士的理解與肯定。

而亞太和會的正式召開，讓中國“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內涵進一步豐富，國家形象得到了充分展示。10月2日下午，亞太和會在中南海懷仁堂正式召開。會議執行主席宋慶齡致開幕詞，她回顧了亞太人民和中國人民爭取和平的歷程，表示中國人民爭取民族獨立的斗爭與世界和平事業密不可分。[15]彭真代表北京和全中國人民向各國與會代表致歡迎詞。他結合中國人民抗擊軍國主義和帝國主義侵略的歷史，鄭重宣告了中國的主張，即“用和平協商的方式而不是用戰爭的方式來解決國際糾紛”。就各國代表關心的朝鮮問題，彭真明確表示中國反對戰爭，支持“包括中國人民志愿軍在內的所有外國軍隊從朝鮮撤退”，希望以和平方式解決半島問題。[16]中國代表在會上對亞太地區各國人民的莊嚴承諾，清晰地闡釋了中國國家形象的內核——和平與反戰，給各國代表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讓新中國贏得了他們的信賴。隨后，中國主導擬定的大會議題和議事規則得到各國代表一致贊同。[17]

大會第二日，中國代表郭沫若的報告進一步闡明了新中國維護地區和平、反對戰爭的主張，包括盡快解決日本問題并阻止日本軍國主義復活，以公平合理的方式實現朝鮮、東南亞、中東等地區的和平，盡早實現五大國締結和平公約，保障各國人民的民族獨立與自主權利，加強各國經濟交流，禁止種族歧視和戰爭宣傳等。[18]這些主張不僅與各國代表的和平反戰訴求緊密相連，同時也關聯著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在共同的目標指引下，中國代表與各國代表和來賓在11天的會期里就如何實現各項和平目標展開了深入討論。各國代表在日本問題、朝鮮問題、民族獨立問題、中東近東的和平運動情況、文化交流、經濟交流以及保衛婦女權利與兒童福利等議題上，充分表達了觀點，形成了廣泛共識。會議最后一天，在各國代表的一致同意下通過包括《告世界人民書》及朝鮮、日本問題解決方案在內的11個決議草案，亞太和會順利閉幕。

中國對亞太和會議題的設定，既結合了自身外交政策的基本方針和目標，又兼顧了各國人民普遍關心的重點問題，使亞太和會的議題逐步具體化、細致化。借助這一方式，中國自塑了“愛好和平，反對戰爭”國家形象，該形象得到了各國友好人士的接納與認可。

(二)議事規則的探索與“平等協商，求同存異”的國家形象

在亞太和會的籌備和舉辦過程中，中國作為東道主，主動傾聽并尊重各國與會代表的意見，逐步探索并確定了以平等協商凝聚各方共識的會議規則，在組織國際會議的實踐中塑造了“平等協商，求同存異”的大國形象。

在如何實現亞太地區和平的問題上，各國代表背景不同、觀點不一，彼此之間存在較大分歧。例如，在籌備會議期間，一些西方國家代表反對將民族獨立問題與保衛和平運動聯系到一起。中國代表在對這些代表的觀點表示尊重的同時，與有關國家代表反復交換意見，用大量事實說明了民族獨立斗爭與反對戰爭、保衛和平的斗爭之間密不可分，最終促成各方的認識達成一致。[19]盡管各國代表在個別問題上有不同的看法，但中國代表在與其他國家代表協商的過程中摸索出了一套議事規則，既可以照顧個別代表的觀點，又能夠充分表達中方的立場。這套議事規則的成型，不僅為和平力量實現團結提供了支持，也彰顯出中國在實踐中以不懈努力塑造 “求同存異”的大國形象。

亞太和會原定于1952年9月底舉辦，但直至9月20日，仍有140余名代表由于路途遙遠以及一些反和平勢力的阻撓未能如期抵達北京。為此，中共中央決定將亞太和會開幕日期推遲至10月2日，并指示亞太和會中國代表團與先期抵達的各國代表磋商，組織部分先期抵京的代表就會議議題展開小范圍討論。[20]中國對議事日程的調整，保證了各國代表都能夠有平等的機會在亞太和會上表達意見，也充分滿足了他們渴望交流的強烈意愿，顯示出中國致力于塑造“平等協商”國家形象的決心。

亞太和會召開前，彭真在動員工作中強調了黨中央對這次大會的態度和方針，即團結國際友人，廣交朋友，始終貫徹民主協商的精神。[21]在協調各國代表意見的過程中，中國代表團在經驗的基礎上，進一步總結出了“依靠進步、團結中間、爭取落后，孤立軟化反動”的協商交流模式。當代表觀點針鋒相對時，中國代表就利用上述方法，主動介入緩和會場氣氛，爭取各方最大程度地求得共識。[22]在大會決議成型的過程中，中國始終堅持“平等協商”，兼顧多數意見和少數觀點，充分反復地協商以求達成一致。例如大會主要文件修改工作不由東道主國主導，而是交由其他國家代表完成。中國在討論中秉持了“求同存異”的精神，比如對于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合法席位問題，一些代表持不同看法，中方在充分考慮國際形勢后做出了讓步，既不強求將該主張納入亞太和會決議，又以平和的姿態表達了中方訴求。[23]

在亞太和會的籌備和召開期間，中國在實踐中探索出的議事規則有效彌合了各國代表之間的分歧，這也是中國致力于塑造“平等協商，求同存異”國家形象的最直接反映。

(三)周到細致的會務后勤與熱情好客的國家形象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有好客的傳統，然而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對華封鎖阻礙了中國與其他國家的友好往來。并且美國等西方國家在媒體上對新中國極盡抹黑誣蔑之能事，嚴重破壞了各國人民的對華印象。澳大利亞前外交部秘書長博爾頓就表示，澳大利亞人民所聽到的都是對新中國不大友好的消息，在報紙上也看不見中國人民對和平的貢獻。[24]為此，中國希望借助亞太和會這一國際交流活動廣迎八方來客，發揚熱情好客的民族優良傳統，扭轉各國民眾對中國國家形象的認知偏見。

在決定承辦亞太和會后，中國高度重視會議的接待工作。彭真被任命為亞太和會中國籌備委員會主席，負責組織亞太和會的接待工作。在籌備會議期間，彭真領導籌委會精心組織安排宴會和音樂舞蹈晚會，迎接各國來賓。參加籌備會議的各國代表也切實感受到了中國人民的熱情好客。[25]籌備會議期間會務后勤工作的成功，為中國通過會務后勤塑造自身正面形象積累了寶貴經驗。

當時，中國尚無舉辦大型國際活動的經驗。為做好會務后勤，讓與會代表有賓至如歸的體驗，中方在會議籌備工作中投入了相當多的人力、物資。在會場準備方面，由于彼時北京還沒有配套成熟的大型國際會議會場，中共中央決定將中南海懷仁堂改建為一座能夠容納900人開會的大禮堂。為保證各國代表的交流暢通無阻，懷仁堂還安裝了中、英、俄、西班牙語的同聲傳譯設備。[26]在與會代表的住宿準備上，考慮到北京飯店和六國飯店無法完全滿足與會賓客的住宿需求，北京市在短短兩個月時間內就改建出了一座九層賓館供會議接待使用。[27]為滿足各國代表不同的餐飲需求，一些知名的西餐廚師被邀請加入亞太和會的餐飲準備團隊，為廣大外賓服務。[28]在后勤安排上，籌委會為翻譯、會務人員的服裝采購和工作津貼列支了專門預算，給服務代表的汽車駕駛員統一置辦了制服。籌委會還從解放軍借調了一批指戰員負責大會的警衛工作，并定制了警衛制服。[29]在交通方面，鐵路部門從各地調集了多組設施條件較好的客運列車，中國民航安排了伊爾-14客機，為代表們在中國各地的出行提供便利。[30]

中方的周到安排受到與會代表的稱贊。日本代表龜田東伍回憶稱，他通過東道主周到細致的服務，感受到了中國對會議成功召開的熱切期盼，從中國人民的熱情好客中感受到了中國迸發出的強大力量。[31]可以說，在接待會場、會務人員、交通食宿等的安排上，無一不體現著中國人民周到細致的待客之道。會務后勤工作的萬無一失，既保障了會議的成功舉辦，又使各國代表感受到中國的熱情好客，有力粉碎了各類惡意丑化中國的謠言。

三、會場之外的國家形象自塑

中國自塑國家形象，不僅在亞太和會的會場之內，在亞太和會發起后，會場之外的各項工作也為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提供了有力支持。

(一)各國代表走訪參觀與國家形象自塑的客觀性

國家形象的自塑過程，如果僅依賴主體的自我主張，就會喪失其客觀性。為了保證中國自塑的國家形象能夠更客觀地呈現給亞太和會的各國代表，并讓各國友好人士更深入地了解新中國成立后的巨變，亞太和會籌委會組織各國代表到中國各地走訪參觀。代表們深入基層，與各地干部群眾展開了廣泛交流，這一嘗試最終收到了良好效果。

1952年6月15日，20名參加籌備會議的外國代表赴上海訪問。菲律賓代表柯魯茲對上海工人在保衛和平運動號召下開展的勞動競賽給予盛贊。約翰·達爾在參觀后感慨地表示，中國人民改進生產、辛勤勞動，增強了世界和平事業的力量，給其他國家人民追求和平的努力提供了榜樣。[32]日本代表高良富在農村了解土地改革，考察了各地的建設情況，這讓她改變了對中國的印象。高良富說自己對軍國主義的社會面貌極為敏感，但她對中國卻完全沒有任何軍國主義的負面印象。她意識到了正是愛好和平的精神和意志推動著中國大規模的和平建設，因此參觀所到之處都是一片和平的景象。[33]籌備會議代表赴各地參觀，使他們對中國的印象大為改觀。

籌備會議代表在參觀訪問中的所見所聞，讓中國自塑的國家形象更為客觀、立體、生動。彭真就總結道，各國代表關心中國的革命勝利，也希望看到中國人民的建設，讓各國代表了解和親眼看中國，有助于突破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封鎖和造謠誣蔑。[21]因此，在亞太和會閉幕后，各國代表也受邀分赴各地參觀交流。10月16日，三十多個國家的與會代表前往京郊農村，參觀農村的學校、合作社、農業互助組，并到農民家中參觀訪問。一些拉美代表在石景山區田村同農民聚會，當地的小學生和工友用自制的泥土和平鴿和地球模型，向外國友人表達中國人民期盼世界和平的美好心愿。[34]一些代表參觀了“美國政府細菌戰罪行展覽會”，各國代表紛紛對美國違反人類良知的瘋狂罪行表示憤慨，支持中國抗擊美國侵略。[35]日本代表櫻井英雄在參觀后表示，在美國占領之下的日本人民被謊言隔絕了起來，他走訪各地后，才真正親眼看到了愛好和平的中國人民，親眼看到了新中國成立后的建設成就。[36]

通過實地觀訪，各國代表親身體會到中國人民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熱忱之心，以及中國人民的友善熱情，進一步認識到亞太和會所塑造的中國國家形象是真實而非虛偽的，更認識到了美國等西方國家對中國的抹黑和無端污蔑是“賊喊捉賊”。

(二)美術、工藝、城市美化與國家形象自塑

在亞太和會召開前后，各種藝術作品和工藝品的創作凝聚了中國人民對和平的殷切期望，成為中國國家形象自塑的重要方式之一，這其中以和平鴿為符號的作品最為典型。齊白石老人專門為亞太和會創作了《百花與和平鴿》，該作品營造了一個和平、寧靜、安詳的畫境，表達了中國人民在歷經戰亂后對和平的呼喚。[37]美術家常沙娜將敦煌藝術與和平鴿形象融合設計了一批絲綢頭巾、景泰藍臺燈和香煙盒，作為會議紀念禮品贈送給各國來賓。亞太和會會場的布置和房間的裝飾也都用上了和平鴿符號，會議使用的火柴和香煙，盒子上都點綴著和平鴿的圖案，連宴會使用的筷子，頂端也設計成了和平鴿的樣式。這些圍繞和平鴿符號的藝術創作，深受各國代表的歡迎。[30]

在亞太和會期間，城市空間是我國普通民眾與外國代表和來賓互相交流接觸的場域，市場、街道、建筑等公共空間成為中國塑造國家形象的天然平臺。在北京，北京市工商局專門對代表駐地附近的東安市場進行了整改。經過整改，市場商戶意識到了東安市場在展示中國工商業發展成果上的重要性，積極響應政府號召，穩定市場物價，以優質的服務態度迎接各國賓客。會議期間，各國代表在東安市場購買了不少服裝、古玩工藝品和工業制成品等商品。借助消費行為，代表們對中國經濟和市民生活有了直觀的了解，中國人民友好和善、安居樂業的形象深入人心。[38]在上海，市內各高大建筑物上的宣傳標語、跨街的橫幅標語，都融入了和平反戰的要素。[39]華東地區多個城市的交通要道及車站都設置了擴音器，每天傍晚播送保衛和平的歌曲。有的城市專門布置了花、彩旗、和平鴿以及各種有關保衛和平的標識，一些公園、大公司也在醒目位置放置了和平鴿元素的裝飾物，張貼了各種漫畫海報以及巨幅標語口號。[40]這些和平反戰要素融入城市美化，讓各國代表赴各地參觀時直觀感受到了和平反戰并非口號，而是深入中國人民生活的期盼與寄托。

與亞太和會有關的藝術作品和工藝品，主要圍繞著“和平鴿”等象征性要素創作，在結合中國傳統文化要素之后，更為直觀、高效地將蘊含其中的和平反戰理念與中國的國家形象聯系在一起。而城市空間是各國代表來華期間生活、工作的場域，中國通過城市美化把和平要素融入了這一場域，在潛移默化中構建了一個有利于國家形象展示的空間。

(三)國家形象自塑的群眾基礎

中國國家形象的自我塑造過程，離不開人民群眾的支持、參與和配合。亞太和會召開前后，在中共中央的部署下，全國各地進行了一場廣泛而深入的群眾性時事宣傳運動。這場運動首先從知名人士開始，各行各業的知名人士積極響應籌備會議的召開，通過媒體呼吁廣大人民支持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斗爭。例如，知名宗教界人士吳耀宗撰文批判美國破壞和平，號召亞太地區人民不分宗教信仰和政治主張，團結起來爭取世界和平。[41]著名建筑學家梁思成號召中國建筑工作者支持亞太和會，促成全世界和平建設的順利進行。[42]各界知名人士積極響應號召，引導社會輿論，夯實了國家形象的民意基礎。

隨著亞太會議臨近，中共中央開始全面部署亞太和會的宣傳運動。宣傳運動的主要目的是讓基層干部群眾接受一次充分的國際主義教育，主要方法是將國際時事學習和基層具體工作相結合。1952年9月7日，中共中央發布《關于亞洲及太平洋區域和平會議宣傳工作的指示》，“力求完美的宣傳能被廣大中間和落后群眾所接受”[43]，宣傳運動在全國鋪開。在北京、上海、東北等地區的工廠，工人以各種形式回憶抗戰、抒懷新中國成立后的成就。除了強調亞太和會抗擊“帝國主義侵略”的意義之外，各工廠還組織增產競賽，號召工人為和平增添力量。[44]在山西平順縣的西溝村，當地群眾和生產合作社舉辦了亞太和會宣傳周。在宣傳周活動中，群眾回憶、控訴日本軍國主義的戰爭罪行，回顧新中國成立后的和平與建設所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主張將保衛世界和平的政治覺悟與本村的生產工作相結合，以“增強祖國的國防力量和經濟力量”，進而“增強保衛和平的力量”。[45]

社會各界人士的輿論引導，強化了國家形象的自塑效果。在這種輿論引導之下，中共中央部署的宣傳工作順利展開，中國的國家形象自塑與群眾的生產生活實現了有機結合。廣大群眾積極配合亞太和會的舉辦工作，迎接各國代表參會、參觀和訪問，堅實的群眾基礎為中國國家形象自塑提供了極大支持。

四、亞太和會與新中國國家形象的他塑

一個國家的國際形象，是國際社會公眾對該國相對穩定的總體評價。[46]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就遭受了一些西方國家不遺余力地誣蔑和攻擊，令各國民眾對中國的國家形象產生了誤解。而各國友好人士積極參與亞太和會，則有助于扭轉國際社會對中國的錯誤認知，揭示了“他塑”機制對中國國家形象塑造的意義。

(一)他塑過程中建構者的多元性——以參會代表的推舉為例

通過他者來塑造一個能被各類群體認可的正面國家形象，離不開建構者的多元性。為此，中國在發起亞太和會時就提出，“代表的范圍力求廣泛，不分種族、階層、宗教信仰以及不同政治見解，凡贊成和平反對戰爭的人士都應受到歡迎”，涵蓋工人、農民、科學家等來自各行各業的“有聲望、有貢獻、真心愛好和平的人士”。[11]在此基礎上，1952年6月初召開的亞太和會籌備會初步確定各國代表總數不超過500人，由各個國家推選產生。[47]世界各國不同背景的民眾廣泛參與，既能夠讓各國人民充分表達對和平的向往，也使得中國形象的塑造過程變得更為開放和包容。中國的國家形象，并非單純是中國自行塑造的，而是各國民眾共同參與的結果。

1952年6月6日亞太和會籌備會議閉幕后，各國友好人士陸續回國，投入到本國亞太和會代表的推舉工作中。各國代表的推舉充分考慮到了本國的實際情況，力求選派有廣泛代表性的人士赴北京參會。在澳大利亞，友好人士在各地積極宣傳亞太和平的重要性，工人和學生爭作亞太和會代表。[48]在緬甸，緬甸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特地組織三個小組進行代表選舉籌備工作，以使代表能夠覆蓋緬甸各邦區、各階層、各人民團體及文藝界的民眾和廣大佛教信眾。[49]在日本，自7月17日亞太和會日本籌委會成立后，日本各地的政黨、工會與群眾團體代表以及教育、科學、文化和宗教界的知名人士積極響應，日本國內形成了群眾性的和平運動。[50]最終，日本推舉的亞太和會代表和參會嘉賓來自各行各業，涵蓋日本所有的都道府縣。[51]可見，亞太和會各國代表的推舉過程注重多元性。而讓更多的人群參與進來，亦有益于中國國家形象的他塑，這種多元性使得嶄新的國家形象能夠在各個國家得到更為廣泛的傳播。

(二)意見領袖在國家形象他塑中的作用

根據傳播學的“兩級傳播”概念，意見領袖在內容傳播給受眾的過程中具有關鍵性作用。[52]亞太和會的參會代表包括了各個國家的行業精英和業界代表，這一群體作為意見領袖積極參與了新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參加籌備會議的加拿大代表瑪麗·詹尼遜就表示，知名友華人士文幼章在加拿大國內介紹中國的情況，并積極投身反對細菌戰的宣傳，在加拿大得到了很好的效果，因此她返回加拿大后也將積極號召本國民眾支持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要求朝鮮停戰、恢復對華貿易，以消除加拿大社會對中國的偏見與誤解。[53]大山郁夫等日本和平運動領袖在東京舉辦了“大和平節”。在“大和平節”的現場，他們布置了中國爭取自由和獨立斗爭的展覽，用中國人民不畏強權爭取民族獨立的成功案例鼓勵日本人民反對戰爭，保衛和平。[54]

亞太和會閉幕后，各國的行業精英和業界代表們回國后更是紛紛介紹亞太和會成果。他們向本國民眾介紹自己在中國的所聞所見，成為新中國國家形象他塑的重要一環。蒙古代表就撰寫了多篇文章，介紹了和平會議的重大意義和中國和平建設成就。緬甸代表在返回仰光后第一時間就向群眾詳細介紹了中國人民豐衣足食的生活，并展示了北京佛教信眾贈給緬甸代表團的銀塔、金佛像和佛經，向緬甸人民說明中國是愛好和平的國家。[55]

部分代表還向一些外國政府介紹了中國的情況。例如，意大利駐加拿大大使館在亞太和會結束后就邀請一位加拿大與會代表談話，了解中國的政情民意。[56]日本駐香港總領事館也借一些與會代表途經香港回國的機會與其進行談話。通過上述交流，各國政府均意識到，中國干部群眾勵精圖治、青年群體奮發向上、廣大農民喜迎豐收、地方建設日新月異，[57]這些信息勾勒出一個朝氣蓬勃、奮發向上的中國形象，將中國和中國人民愛好和平、勤勞勇敢、好客向上的形象傳遞給了多個國家的外交決策層，成為各國制定對華政策的重要參考。

(三)形成社會熱點議題，推動國際形象他塑

面對西方國家的對華封鎖，一些亞太和會代表為赴北京參加亞太和會突破了重重障礙。他們的曲折經歷經媒體報道，成為各國輿論關注的焦點，其中尤以日本代表的赴會過程最為典型。

1952年8月底，日本代表啟程赴北京參會之際，日本媒體對本國友好人士致力于實現亞洲和中日兩國和平的努力進行了詳細報道，并介紹了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對恢復中日友好往來的期盼，這些報道受到了日本社會的廣泛關注。[58]然而，日本政府堅持反華立場，企圖阻撓日本代表赴會。[59]在了解到巴基斯坦、澳大利亞、緬甸等國用各種理由拒絕給其本國代表頒發赴北京參會的護照之后，日本政府也以同樣方式拖延核發日本與會代表的護照。[60]政府的行徑引起了日本與會代表的強烈不滿。9月18日，30名亞太和會日本代表開始在外務省辦公地靜坐，并向外務大臣秘書官提交聲明書，抗議政府的蠻橫行為。[61]日本政府則公開威脅代表們一旦出境就將違反《旅券法》，回國后將受到嚴懲。[62]日本外務省還密電駐法、英、德、俄、意等國的日本使領館，嚴密監視一些已在海外的亞太和會日本代表的行蹤，陰謀阻撓他們借道第三國赴北京參會。[63]日本政府阻撓代表參加亞太和會，引發日本輿論熱議。日本各大報刊紛紛報道日本友好人士與政府之間針鋒相對的局面，使日本代表赴華參會問題成為當時的熱點議題。在此過程中，日本媒體用大量篇幅介紹與解讀了亞太和會的宗旨、性質和內容，讓日本民眾對中國致力于亞太和平穩定以及加強中日兩國人員和經貿往來等政策有了新的了解和認識。[64]

他國媒體對亞太和會的報道推動會議成為輿論熱點議題，這無疑有助于重塑各國民眾心中中國的國家形象，側方面推動了中國國家形象的他塑。

(四)國家形象他塑中的多元載體

在亞太和會前后，各國代表利用宣傳品、電影、口頭演講等方式廣泛宣傳亞太和會理念。值得注意的是，這也成為他們參與塑造中國國家形象的重要途徑。

在亞太和會籌備會議結束后，澳大利亞四名籌備會議代表分別將朝鮮停戰問題和中國外交政策相關報刊資料帶回本國。這些資料原本是用來向澳大利亞民眾展示新中國真實面貌的，但其中一些宣傳品卻被澳大利亞海關當局沒收，此舉將西方反華勢力蓄意阻撓新中國正面形象傳播的險惡用心暴露無遺。然而，這種阻撓的效果卻適得其反，沒收事件引發澳大利亞及其他國家友好人士的抗議，反而增強了澳大利亞民眾對新中國的同情與理解。[65]由此可見，在反華勢力的重重封鎖之下，一方面宣傳品可以直接地向他國民眾展示中國面貌，另一方面，宣傳品爭取突破封鎖的過程也格外引起西方民眾的關注，進一步塑造了中國不懼困難、對外傳遞友好信號的國家形象。

一些代表則以巡回演講的方式傳播中國和平友好的國家形象。在印尼，亞太和會代表奧多·倫度諾烏在巡回演講中向民眾介紹中國是一個有秩序、安寧、美好的國家，“要比過去聽到的和想象的好上幾倍”。拉蘇娜·薩依特夫人在演講時介紹“新中國的一切是有條不紊而又充滿著蓬勃的朝氣”，并表示“新中國不但地方清潔，更重要的是人心的清潔”。[66]亞太和會代表在演講時，從各自的親身經歷出發，用豐富的細節和生動的語言在各國民眾心中塑造了一個清晰的中國形象。

日本代表通過開展各種文化活動，積極宣傳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高良富在參加籌備會議期間觀看了中國電影《白毛女》，中方隨后將影片拷貝作為禮物贈予高良富。盡管拷貝被日本海關扣押數月，但最終該片成功趕在亞太和會召開前在日本正式上映。連續數月的放映吸引了近13萬日本民眾觀看。[67]《白毛女》影片配合亞太和會的召開，讓日本民眾了解了中國人民不畏壓迫、追求獨立的品格。除了電影播放形式外，另一位日本代表帆足計則著書立言，介紹其在中國的所見所聞。在書中，他于戰后恢復、農村土改、經濟建設等方面著墨頗多，高度評價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數年間取得的偉大成就。[68]日本友好人士在文化傳播上的努力，讓日本民眾對中國的印象得以改善，為此后中日兩國民間經貿交流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民意基礎。

五、結語

本文通過梳理亞太和會相關史實，對中國借助國際會議塑造國家形象的機制進行分析和總結。

首先，國家形象自我塑造離不開正向信息的生產、傳播與維護。從發起亞太和會到會議成功舉辦，中國提煉和歸納各國人民普遍關心的議題，并將這些議題逐步明確和細化，通過掌握議題設置的主動權，成功塑造了中國“愛好和平，反對戰爭”的國家形象。中國對國家形象的自塑，亦體現在會議籌備和舉辦過程中，不但使“平等協商，求同存異”的大國形象與亞太和會的議事規則緊密結合，而且也讓各國友人從周到細致的會務后勤感受到了中國人民的熱情好客。

其次，國家形象的自我塑造亦離不開中國在會場之外的努力。中方組織各國代表赴各地參觀訪問，讓代表們親眼見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建設的成果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用現實素材和實際案例保證了中國自塑之國家形象的客觀性。不僅如此，還通過藝術作品和工藝品創作使和平象征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讓抽象的國家形象與具體的事物產生直接聯系，更為直觀地表達了國家形象。此外，充分動員人民群眾，堅實的民意基礎使中國自塑的形象更加鮮明且具有深度。

再次，國家形象的塑造離不開他者的參與，這也是突破敵對勢力信息封鎖，反擊各類誣蔑誹謗的重要途徑。亞太和會各國與會者來自各行各業，為各國不同背景的民眾帶去了大量來自中國的信息，以各國的意見領袖為媒介，中國國家形象的他塑過程在各國民眾中得以順利推進。另外，借助意見領袖的力量，亞太和會成為各國媒體關注的焦點。這些媒體對中國各項政策和國家面貌變化的報道，為中國國家形象塑造提供了正向支持。此外，中國國家形象的他塑還借助了多元化的傳播載體，讓國家形象傳播的廣度和深度都有了質的飛躍，大幅提升了新中國在各國的認知度與影響力。

最后，中國舉辦亞太和會，在國家形象塑造上積累了寶貴經驗，這些經驗對當下中國國家形象塑造仍具有重要啟示。第一，通過承辦國際會議，搭建交流平臺，主導交流議題，做好規則引導，確保持續輸出正面積極的信息，讓我國牢牢掌握國家形象塑造過程中的話語權和主動權。第二，重視國際會議的準備工作，充分動員人民群眾，發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為我國的國家形象塑造提供堅實的基礎，營造良好的文化氛圍。第三，外國友好人士在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和對外傳播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塑造好外國人眼中積極正面的國家形象，歸根結底需要我國推進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用外國人喜聞樂見的方式講好中國故事。

注釋：

① 國內學術界關于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家形象塑造歷程的代表性成果有：孫澤學，常清煜．新中國成立初期和平共處外交與國家形象的塑造[J]．當代中國史研究，2021(6)：85-100+159；夏松濤．1951—1957年新中國參加國際展覽活動的形象探析[J]．當代中國史研究，2020(3)：94-104+158-159；陳弢．新中國對歐公共外交的開端——以萊比錫博覽會為中心的考察[J]．中共黨史研究，2018(2)：91-104．

② 國內外學術界涉及亞太和會的代表性研究成果有：張吉舜．20世紀50年代新中國與保衛世界和平運動研究[J]．當代中國史研究，2019(3)：40-53；Ibarra Arana，David Ignacio，Hao，Zhang. Peace Conference of Asia and the Pacific Region (October，1952)：An Approach Between China and Central America[J]. Revista Estudios，2016(33)：788-815；Rachel Leow. A Missing Peace：the Asia-Pacific Peace Conference in Beijing，1952 and the Emotional Making of Third World Internationalism[J].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2019(1)：2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