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
鄰近一只大船上,水手們已靜靜的睡下了,只剩余一個人吸著煙,且時時刻刻把煙管敲著船舷。
也像聽著吊腳樓的聲音,為那點聲音所激動,引起種種聯想,忽然按捺自己不住了,只聽到他輕輕的罵著野話,擦了支自來火,點上一段廢纜,跳上岸往吊腳樓那里去了。
他在岸上大石間走動時,火光便從船篷空處漏進我的船中。也是同樣的情形吧,在一只裝載棉軍服向上行駛的船上,泊到同樣的岸邊,躺在成束成捆的軍服上面,夜既太長,水手們愛玩牌的各蹲坐在艙板上小油燈光下玩天九,睡既不成,便胡亂穿了兩套棉軍服,空手上岸,借著石塊間還未融盡殘雪返照的微光,一直向高岸上有燈光處走去。
到了街上,除了從人家門罅里露出的燈光成一條長線橫臥著,此外一無所有。
在計算中以為應可見到的小攤上成堆的花生,用哈德門長煙盒裝著干癟癟的小橘子,切成小方塊的片糖,以及在燈光下看守攤子把眉毛扯得極細的婦人(這些婦人無事可作時還會在燈光下做點針線的),如今什么也沒有。
既不敢冒昧闖進一個人家里面去,便只好又回轉河邊船上了。但上山時向燈光凝聚處走去,方向不會錯誤。下河時可糟了,糊糊涂涂在大石小石間走了許久,且大聲喊著,才走近自己所坐的一只船。
上船時,兩腳全是泥,剛攀上船舷還不及脫鞋落艙,就有人在棉被中大喊:“伙計哥子們,脫鞋呀!”把鞋脫了還不即睡,便鑲到水手身旁去看牌,一直看到半夜,——十五年前自己的事,在這樣地方溫習起來,使人對于命運感到十分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