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總是白茫茫的。整個世界無限耐心地白著?;丶业穆反┻^全世界的白,也無限耐心地延伸著。倒了兩趟車,一路上走了將近十個小時。
家里也白白的,院子和房子快要被雪埋沒了。媽媽的傷勢好了很多。小狗賽虎的傷也快好了,整天把腦袋溫柔地抵靠在外婆的膝蓋上。
這場雪災中死了很多牛羊。牲畜們幾乎一點兒吃的也沒有了,寒假中的孩子們每天滿村逡巡,拾撿紙箱子回家喂自家的牛。政府把一些玉米以遠低于市價的價格賣給牧民,但這樣的低價飼料很快就被搶購一空。來晚了的牧人們在空地上站了很久很久,才失望離開。堆積過玉米麻袋的雪地上撒落了不少玉米粒,于是附近的村民紛紛把自家的羊趕到那里。羊們埋著頭努力地尋找陷落在雪地中的金黃糧食,又刨又啃。等羊群離開時,玉米粒兒一顆也沒有了,只剩一地的羊糞粒兒。于是又停了黑壓壓一地的麻雀,在羊糞粒間急促地點頭翻啄。一有人走近,黑壓壓地轟然飛走。
阿克哈拉再也沒有玉米了,再也沒有草料了,再也沒有煤了。連路都沒有了,路深深地埋在重重大雪之下。但是我們還是得在這里繼續生活下去。
這次回家,一口氣幫家里蒸了八大鍋饃饃,共兩百多個。蒸熟后全凍在室外雪地里,夠家人吃一個多月。好在前不久剛剛挖好了壓井,從此再也不用每天去兩公里外的河邊破冰挑水。然而壓井太硬,我用盡全力才能壓下去。真想整個人騎在壓桿上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