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 葉 榮
(1.湖南財政經濟學院,長沙 410205;2.中共張家界市委黨校,湖南 張家界 427000)
據《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3)年》顯示,2022年中國數字經濟規模已經達到50.2萬億元,占GDP比重的41.5%。幾乎占據我國經濟發展半壁江山的數字經濟,也越來越深刻、全面地影響著產業結構與產業發展,不斷催生出新興就業形態,日益改變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工作方式與生活方式。對于新就業形態的認識,張成剛、宋向清等學者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維度進行了闡釋,認為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是勞動者與信息化、數字化、智能化生產資料互動的工作模式,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則是去雇主化、去組織化、平臺化的就業模式。從目前我國新就業形態發展的整體面貌來看,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尚處于起步階段,而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已經在疫情的“催化作用”下取得了較快速的發展,與此同時,二者在對就業構成的實質性影響方面也存在較大差異,步伐不一,呈現出了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與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發展不協調、不均衡的局面。那么,分別考察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與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準確把握新就業形態發展全貌,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均衡視角來探討新就業形態的未來發展邏輯,對于推進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具有重大現實意義。
首先,新就業形態發展進程中,正在不斷培育高端就業。近年來,云計算、大數據、區塊鏈、人工智能、量子信息、5G等新一代信息技術迅猛發展,在與各行各業加速融合的過程中,深刻改變了就業結構。其一,技術進步的替代效應淘汰了大量中低技能崗位與勞動者。隨著3D打印、數控機床、智能制造裝備、增材制造、工業機器人等一系列新技術的應用,各類信息化、智能化機器逐漸從輔助生產走向主導生產,大量替代標準化、流水線式的體力勞動成為重要生產工具,使得“工人不再是生產過程的主要當事者,而是站在生產過程的旁邊”,成為智能機器體系勞動過程的監督者和調節者,退出了直接生產過程。例如,我國自2016年起,連續8年成為全球工業機器人存量最大的國家,目前工業機器人應用領域已經覆蓋汽車、電子、冶金、輕工、石化、醫藥等60個行業大類、168個行業中類,2022年我國制造業機器人密度達到322臺/萬人。相關研究顯示,城市工業機器人的使用每增加1臺(每萬人),當地勞動力到制造業部門參與工作的概率下降4.08%[1]。也就是說機器人應用導致部分制造業就業崗位逐漸消失,尤其是汽車制造、電子行業、化工行業、冶金制造業、食品和飲料等大量勞動密集型企業工人失去了飯碗。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勞動資料作為機器出現,就立刻成了工人本身的競爭者”,那些程序性認知類、體力類的低技能就業崗位就十分容易被機器人、人工智能所取代。其二,技術進步的創造效應催生了大量高技術、高技能性的新型就業崗位。數字經濟時代的制造業崗位將以腦力活動為主,“流水線”“擰螺絲”現象已經成為過去,勞動者主要負責在生產過程中對智能系統進行優化升級與設計控制,生產方式開始向“智能制造”的新就業形態發展。與智能制造相關的各類高精尖崗位也就應運而生,如智能制造工程技術人員、工業互聯網工程技術人員、機器人算法工程師、虛擬現實工程技術人員、自動化生產線研發工程師、工業視覺系統運維員、智能硬件裝調員等智能工業生產線的新時代“工匠”。根據央視《畢業季看就業》最新數據,2023屆全國高校畢業生期望去制造業相關領域就業的人數占比為8.1%,在14個行業大類中增幅位居第一。根據人社部預測,到2025年,智能制造領域人才需求將達到900萬人,人才缺口預計為450萬人[2]。除了生產制造領域,知識、技術、數據已經成為各行業最基礎、最活躍、最關鍵的生產要素,與數字技術相關的其他崗位需求也就不斷增多,如大數據工程技術人員、數據分析師、數字化管理師、電子數據取證分析師、軟件開發師、運維工程師、數字化運營師、區塊鏈工程技術人員、后端開發工程師、云計算工程技術人員、架構師、密碼技術應用員、服務機器人應用技術員、集成電路工程技術人員、企業合規師、碳排放管理員、全媒體運營師、新媒體運營流量增長師……新型就業崗位越來越聚焦研發、設計、運營、創作、服務等個性化領域。
其次,新就業形態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護著低端就業。其一,在“機器換人”與生產率極大提高的雙重影響下,大量勞動密集型企業減少相關中低技能崗位,游離出了許多過剩勞動力。其中50歲以上的工人無法滿足建筑工地等的年齡限制和強度要求,80、90后勞動者偏好靈活自由,所以這些被擠出的勞動力相當大一部分過渡性或長期性棲身于新就業形態,如從事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貨車司機、快遞員等低技能的新型服務業。新就業形態對制造業就業崗位縮減的承接作用,解決了一定的“技術性失業”問題,也擴大了低技能崗位的規模。其二,隨著高端就業崗位的日趨專業化、精細化與多元化,從事這些高端就業崗位的高技能勞動者的注意力也會更加集中,更傾向于將自己的時間用于專業生產領域,同時將自己日常的基本生活需求、照料家庭老人兒童等需求交給低端的勞動者;同時高端就業崗位帶來的高水平收入,也增加了高技能勞動者對各種休閑娛樂性服務產品的個性化需求,由此生活性服務崗位也就越來越多。其三,新就業形態的蓬勃興起,也給大量農村勞動力提供了就業機會,受到新生代農民工的普遍青睞。受過一定教育的新生代農民工具有比較強烈的創業意愿,不愿從事機械重復、勞動強度大且報酬低的工作,越來越多的農村青年選擇依托互聯網平臺的網約配送、直播銷售、短視頻創作等靈活就業形式。美團研究院調研顯示,美團平臺上約八成騎手是農民工,其中絕大多數是新生代農民工[3]。從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的整體情況來看,農業戶籍人員占比也較高。所以說,新就業形態的發展促進了生活服務業的規模性擴張,包括廚師、服務員、發型設計師、健身教練、保潔、騎手、網課老師等諸多崗位。據艾媒咨詢發布的《2023-2024年中國本地生活服務行業市場監測報告》顯示,2022年中國在線餐飲外賣市場規模達到11161億元,預計2025年將達17469億元。另外,預計2025年生鮮電商市場規模達到5403億元,互聯網社區服務市場規模達到3455億元,2025年本地生活服務規模將超2.5萬億元。而且,據美團研究院2020年7月的相關調查結果,在年齡分布上,生活服務業靈活就業從業者以20~35歲的青年人為主,該年齡段從業者的占比高達82.2%,其中,20.0%的從業者為20~25歲,33.5%的從業者為26~30歲,28.7%的從業者為31~35歲[4]。但是,生活服務業的多數工作較簡單、任務單一,存在低技能化與低人力資本趨向,也就是說低技能工作崗位從業者的數量越來越多。同時,隨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日益多樣化、個性化,生活服務業的龐大需求量可能導致低技能勞動者安于現狀,停留在初級的信息處理層面,缺乏繼續提升數字素養與技能的內在動力,形成了保護低端就業的實質。
最后,從新就業形態的長遠發展來看,易造成勞動力市場的兩極分化。未來隨著技術智能化、精細化水平的進一步提升,銷售、財務、行政、文秘、客服、收銀員、票務員、會計等那些重復性、標準化的崗位極易被人工智能替代,這意味著“替代效應”將從體力工作向智力工作、從低端崗位向中高端崗位蔓延,導致大量中等技能崗位消失,從而迫使學習能力差或條件限制的中等技能勞動力向低端勞動力市場轉移,不得不參與競爭低技能勞動職業,造成低端就業人口過剩。另外,無人配送機器人、智能服務機器人、無人駕駛汽車、智能家居、家政智能設備等生活性智能產品的不斷升級與廣泛應用也存在替代某些低端就業崗位的可能性,進一步增加低端就業人數占比。而在高端研發設計等前沿創新領域,對高技能勞動力的需求將依然高漲并顯著提升。也就是說,未來可能出現標準化、程序化程度較高的中端就業市場規模持續下降,標準化、程序化程度較低的低端就業和高端就業比例保持增長的局面,導致高技能與低技能勞動力就業的技術極化現象。
迥異于傳統勞動關系與勞動方式的新就業形態,以靈活自由、獨立自主為典型特征,也是廣受勞動者青睞的重要原因。甚至這種符合數字經濟發展趨勢的新型靈活就業,被認為是未來社會超越正規就業而存在的主流就業形態。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與平臺企業之間的去勞動關系化,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勞動者對平臺企業的形式隸屬,給予了勞動者更多可能的選擇性。工作時間上,平臺就業者能夠根據個人或家庭情況,選擇何時在線、何時接單以及在線多久等,自由決定工作日程與工作時長;工作空間上,與過去被集中在一個特定的場所不同,依托互聯網平臺的就業不存在正式、固定的廠房、車間、辦公室,可以在家、可以在城市穿梭、可以來往于不同的家庭……平臺就是“工廠”,勞動者只需要按照平臺信息提示隨叫隨到即可;工作方式上,平臺企業不需要給勞動者提供勞動工具,對勞動者沒有紀律考勤與制度管理,勞動者也沒有固定的雇主、固定的報酬,整個勞動過程不受拘束。然而,這些只是形式上的勞動自由,與馬克思理想中的自由自主勞動仍存在巨大差距。馬克思認為,作為人的生命活動的勞動是人區別于動物的本質,也是人獲得自由和確認自身本質的根本途徑。勞動自由則是勞動價值的最高形態,是超越謀生行為的生活意義上的勞動,即“勞動已經不僅僅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5],是快樂的自主性、創造性活動。然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雇傭勞動與資本的相互作用使得勞動從屬于資本,勞動者的命運也取決于資本,淪為資本家賺取剩余價值的工具。正如馬克思所說:“一個人如果沒有自己處置的自由時間,一生中除睡眠飲食等純生理上必需的間斷以外,都是替資本家服務,那么,他就還不如一頭役畜。”[6]61所以要真正實現勞動自由,只有從資本邏輯的支配下解放出來。新就業形態看似為勞動者走向“自由勞動”提供了現實可能,但人的自由勞動的條件還不夠充分,勞動者實質上仍為資本所控制,只是較傳統勞動控制更具隱蔽性。
科技進步提高了勞動生產率,縮減了必要的勞動時間,減輕了勞動者的勞動負擔,某種意義上來說增加了勞動者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但現實卻是,在數字資本的操控下,技術成為平臺企業全天候控制勞動者,最大限度攫取勞動者剩余價值的利器。互聯網平臺充分利用現代數字技術,全方位、全時域和全過程記錄、收集并聚合虛擬生產網絡中的人與人、人與機和機與機之間的交互數據[7],形成了對勞動者的非人格化的無形控制。勞動時間方面,新就業形態打破了工作時間與生活時間的界限,導致勞動時間無限延長。就外賣騎手的計件工資制而言,單價的不斷下調與扣款金額的增加,以及勞動者自身的生活壓力等方面因素,迫使他們每天不管白天黑夜、無論烈日炎炎還是冰霜雨雪,都在疲于奔波、接單送單,以賺取更多收入。加上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短視頻博主等就業門檻低,即使是有正式工作的勞動者也愿意犧牲閑暇時間或休息時間加入進來,以兼職的形式拿“身體”掙錢,不斷加大勞動量。勞動管理方面,雖然沒有“人”的在場監督,但也存在諸多算法控制。如外賣騎手要根據平臺系統的規劃路線取貨送貨,并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配送。但也正是如此,導致外賣騎手頻頻違反交通規則,屢屢上演生死時速。因為平臺系統規劃的是最短路線,在實際道路上往往存在多種障礙或突發情況,再加上商家出餐快慢等因素,為了按時完成配送,騎手們不得不逆行、繞道、超速、闖紅燈,不顧生命安全與時間賽跑,由此而導致的交通事故也屢見不鮮。勞動評價方面,針對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的績效考核,除了準時率外,還有由消費者評價機制完成的滿意率、違規率。消費者的一個差評或投訴可能讓外賣騎手或網約車司機白跑一趟,甚至一天白干,導致騎手和司機們時刻處于自由的焦慮中,若是遇到刁難的顧客還可能遭受不少辱罵與折磨。平臺還根據訂單數量、送達效率與顧客評價等指標建立相應的評分制度,騎手或司機獲得的評分越高,其曝光率也就越高,能夠接到的訂單也就越多。所以說,數字經濟催生的新就業形態,也依托數字技術加深了對勞動者的剝削程度,未能擺脫平臺資本的壟斷本質,使勞動者陷入了實際上的不自由。
另外,新就業形態的發展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收入不平等。從短期來看,平臺企業給勞動力弱勢群體提供了平等就業的機會,給普通勞動者創造了更多的收入來源,提高了低收入群體的收入水平,有利于共同富裕的實現。但從長期來看,隨著高端就業與低端就業群體的不斷增加,以及中等技能崗位勞動者的減少,中等收入群體必然隨之減少,甚至部分中等技能勞動者面臨比低收入群體更尷尬的就業問題,獲得比低收入群體更低的收入;而數字經濟的持續發展會更加偏好高技能勞動力,因而高端就業崗位的工資水平也會隨之上升,從而造成高收入群體與低收入群體顯著增加的收入極化現象。從平臺企業與其從業人員而言,平臺企業對從業人員剩余價值的最大限度的剝削,使得資本成倍地增殖,導致資本要素在經濟收入中的占比越來越高,勞動收入份額下降。從業人員處于弱勢地位,若沒有完善的政策保護,更多的財富被平臺企業掌控,也就加劇了資本所有者和普通勞動者之間的收入差距。這也就意味著絕大部分勞動者需要為了生存而勞動,“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供應的時候,人們根本就不能獲得解放”[8]527,所以新就業形態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也只是勞動者謀生的必要勞動,未能達到勞動自由的充分條件。
應對新就業形態對就業結構與就業質量的影響,應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長期均衡角度考慮,通過有針對性的頂層設計與政策引導,積極發揮新就業形態的正面作用,努力減少新就業形態的負面效應,促進新就業形態實現否定之否定的正向發展。
推動新就業形態從保護低端就業向高質量充分就業的轉換。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為新經濟新階段的就業工作指明了前進方向。其中,高質量就業來源于1996年國際勞工組織提出的“體面勞動”,涉及工作時間、工作環境、收入水平、收入差距、社會保障、健康福利等多個維度;新就業形態發展沖擊了大量的低技能型低質量就業崗位,同時也創造了大量知識和技術密集型的高質量就業崗位,為促進高質量就業提供了契機。充分就業是就業機會更加充分與就業意愿充分實現,并允許一定失業的高就業率,并非全部就業;新就業形態發展賦予了傳統靈活就業、傳統崗位新的表現形式,也創造了更加豐富多元的新就業崗位,為家庭婦女、殘疾人等弱勢群體以及高校畢業生、新生代農民工等龐大就業群體提供了更多的就業可能性。據《2023中國數字經濟前沿:平臺與高質量充分就業》報告顯示,以微信、抖音、快手、京東、淘寶、美團、餓了么等為代表的平臺,2021年為中國凈創造就業約2.4億,為當年約27%的中國適齡勞動人口提供就業機會[9]。2030年數字經濟帶動就業人數將達到4.49億[10]。所以,數字經濟推動的新就業形態是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的重要基礎。但要充分發揮新就業形態培育高端就業的作用,減少其保護低端就業的作用,這就需要不斷提高人力資本,正如有學者實證研究表明,“數字經濟時代下解決高質量就業問題的關鍵在于加大人力資本投資”[11],勞動者的人力資本投資越高,即勞動者的數字技術能力與適應力越強,數字經濟對高質量就業的促進作用越顯著。目前,數字技能培訓已經是世界各國數字發展戰略的必然選項與優先選項。如歐盟建立數字技能和工作聯盟,要求到2025年70%的成年人具備基本的數字技能;英國于2019年推出了“必備數字技能”資格證書;澳大利亞在2020年發布的《面向未來的基礎技能》中提出了針對學生的數字技能標準框架等。數字人才的結構性短缺是“用工荒”與“就業難”并存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制約數字經濟與新就業形態發展的關鍵因素,所以數字素養是未來社會的核心素養,是人們工作生活必備的基本能力。要提高全民數字素養與技能,需從多方面發力。一是全方位統籌推進公民數字培訓。針對學生群體,建立從小學到大學不同階段、不同難度的數字技能培訓課程與方案;針對職業群體,建立面向各類工作體系和未來社會發展需求的通用數字技能、專業化數字技能培訓;針對弱勢群體,建立適應老年人、殘疾人、貧困人員等的常態化基礎數字知識宣傳與技能培訓。二是多層次健全數字人才評價體系。針對不同層次的數字行業建立不同的數字技能評價標準,選取與該行業密切相關的核心數字技能,建立一套階梯式的資格證書體系,為從業人員績效考核與跨入更高門檻行業提供證明,通過“以評促培”擴大數字人才隊伍建設規模,提高數字人才培養質量。
推動新就業形態從形式自由向實質自由的轉換。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社會勞動自由的形態進行了設想:“我有可能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12]165也就是說,這時的勞動不再被滿足肉體生存的強制性活動所奴役,而是在物質需求得到充分滿足的前提下,人們可以根據自身興趣與意愿隨心所欲選擇哪種勞動,即“在共產主義社會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范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發展”[8]537,而且這種勞動是按照個體內在尺度的創造性、自主性活動,是人的自由生命與本質力量的直接確證。此時的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之間的界限已經打破,人們心甘情愿地工作,把勞動當作自己生活的第一需要,是一種享受生活、享受生命的過程,勞動者個體的潛力與創造力也不斷被挖掘出來,勞動成為真正意義上自由自覺的生活性活動,重新回歸為人作為主體的實質自由。盡管目前新就業形態只有形式上的靈活自由,但也較傳統正規就業的標準化、固定化、機械化模式邁出了一大步,為未來社會走向“實在的自由”提供了可能。一方面,新就業形態依托技術與算法,大大提高了勞動效率,在某種程度上給予了勞動者更多可自由支配的時間,雖然大多數平臺從業人員仍被困在系統里,但隨著勞動保障制度與協同治理機制的不斷完善,勞動者也會逐漸走出“系統困境”,實現真正自由;另一方面,新就業形態所具有的身兼多職、自由進出等特性,使勞動者從片面單一、枯燥重復的勞動中解放出來,在多種工作中切換多個工作場景,變換不同的思維方式,接觸不同的人、事、物,有利于激發個體主動學習能力與創造性,實現個體的人生價值與社會價值。當然,要讓勞動真正成為一種享受、一種幸福體驗,還任重而道遠。需要在實踐探索中逐步建立起有中國特色的新就業形態勞動制度體系,突破傳統的有勞動關系有保障、無勞動關系無保障的“二元化”路徑,針對第三種情形的“不完全勞動關系”,設計與之相匹配的勞動關系識別系統、勞動權益保障規則以及明確新就業形態的法律地位等,從而不斷提高新就業形態從業人員的法律地位與社會地位。從短期看,可以考慮制定平臺靈活就業勞動保障權益負面清單,在勞動報酬支付、最低收入、最長工作時長等方面,探索建立適應平臺工作特征的標準和監督措施,從兜住底線的角度保護勞動者;從長遠看,可以考慮建立適用全體勞動者的基本勞動權益標準,完善基本勞動標準法律法規,從而實現全譜系的勞動權益保障,將平臺靈活就業新形態勞動者的保護納入一致性的制度框架內[13]。
推動新就業形態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當整個社會的低端就業不斷減少,全民全社會的數字素養與技術能力不斷提高,社會勞動生產率也隨之顯著提升的同時,勞動者的工資報酬、安全條件、福利待遇等方面也極大改善,勞動者能夠真正自由地舒心工作、體面勞動,也就實現了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與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的均衡發展,意味著彈性勞動過程的社會條件下人的主體性與幸福程度得以提升,個體自由全面發展的可能性也得以展開,推動“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2]422的實現。隨著生產力維度的新就業形態不斷發展成熟,勞動生產力會越來越發達,物質財富也越來越殷實,為個體自由全面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條件,個體物質上的滿足讓其更加注重追求充實的精神生活,尤其是尋求智力性、藝術性、探索性的興趣活動。伴隨生產關系維度的新就業形態發展的勞動自由,則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提供發展的空間,“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6]790,同時和諧的勞動關系與充分的勞動保障能夠為勞動者發揮主體作用創造條件,使勞動者盡可能發揮聰明才智,釋放創新活力。未來社會,人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與天賦,自由選擇想要做的事,想要過的生活,無論體力還是腦力活動,無論物質還是精神活動,人的個性得到最大限度的發展,在美好生活中塑造“全面的人”,才是自由全面發展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