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與半拉嶺（組詩）

趙 玲

畫家與半拉嶺

半拉嶺。十幾戶人家

冬季時

呈蠻荒色

不多的年輕人，被201國道

送到遠方的城市

小村的時間，很慢。像村子里最老的老人

土褐色的屋子里，

裝滿黑豆、炊煙，與世代相傳的質樸

當東南風吹來

散落在嶺上的房子

擁有了小小陰影

此時，有一位畫家

帶著桀驁與調色板

給每一扇木窗，刷滿各種姿勢的綠色

輕點高光

半拉嶺，就住滿鳥鳴與溫暖

就有了

浩蕩的春天

騎單車的少年

村莊很小。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嶺上

像舊畫冊里

那些古裝美人們，臉上特意點的幾顆痣

少年放學后，習慣騎著單車

圍著村莊轉一圈。再轉一圈

或者坐在村口大石頭上

和落日一起

眺望著201國道

等一個熟悉的影子

月亮升起來

和少年一起，繼續等

畫家與半拉嶺的月光

這里沒有路燈，月光也是安靜的

水面并不遼闊

抽象成一面簡潔的鏡子

偶有野鴨，把自己的影子滑進來，又沒入蘆葦深處

你習慣一個人坐在那棵樹下

熄滅內心疊加的風暴

木訥、呆滯

深陷遙遠的鐘聲。一種虛空的完美

你眼中的月光，隱到樹影深處

最終定格成畫布上，一個隱秘的時間節點

一幅名為201國道的油畫

色塊并不復雜。天空一貧如洗

像畫家洗了多次的白襯衫

只留下曠達之美

一些故人，飄出畫框外

201國道就有了忐忑，有了濃重的懷舊色彩

留下來的，是三三兩兩的樹影

和一些傳說

最明亮的部分，握在畫家的手心

半拉嶺的春天

把畫板放置曠野

一張畫布就是你一生的舞臺。現在

可以任性地行走了，像陽光

肆意灑落半拉嶺的一草一木

擰開筆帽，春天開始嘩嘩流淌

偶爾，你也會想到

不可透視的命運

仿佛一幅不可預設的宏大布景，如今只剩半壁江山

客串過的人

已被時間暈染

你用一筆水綠色

融化被季節封印的

山嶺中那條河流。水漫過你的眼睛

——你想起那個曾低頭啜飲它的女孩

畫布上，還有大片空白

像等待一個表白

你用回馬槍般大手筆

刷去冬日荒涼，和一招一式的平庸。招招手

東南風

把一壟壟返青的麥苗

吹進畫布中央

我與一本以半拉嶺為中心的畫冊

畫冊厚重。像村口老梨樹旁邊

那堵土褐色的墻

當我蜷縮沙發一角

便會不自覺走進去

從村口的煙房，靜靜流淌的溪流

一直到馬哥家門口金黃色的麥垛

寂寞的小賣部

我經常下意識伸出手，

撫摸這個從未到過的小村莊

仿佛如此

就觸摸到家鄉——

粗糙而又溫暖的臉龐

霜降后

穿過城市的陰涼。明亮為你打開另一扇門

陽光像長絨棉，鋪滿通往山嶺的201國道

溫暖包裹著你

也包裹著

向陽的墳墓。但你并不懼怕和它們在一起

鳥鳴把寂靜拉長

風一吹，漫山的荊軻籽開始躁動

像某種暗示

你畫布里的荒山

開始變得明亮

一幅油畫的初始

房子，有了

生火做飯的灶爐，有了

你沒有涂改門口那條路。那時候

還沒有201國道

反復，是后來的事情

淺藍色。簡單兩筆

通向無可預知的美——

像你十八歲劃過的印痕，多好啊

你在畫布上

預留了大片空白。只虛設了三角、五邊

幾個不規則的幾何體

填補需要時間。而時間

一再被重構

你一次次輕描，又一次次擦除

多年后

對著最初的空白

你一邊凝視，一邊審判自己

蒼山遠

一場雨剛剛過去

被收割后的麥田，空無一人

唯一的守望者

——幾只老灰雀

站在金黃色的麥草垛上，抖了抖

潮濕的翅膀

不遠處

少年扛起行李，正踏過濕漉漉的田野

再次翻越山嶺

天空澄藍透明，還不懂得悲傷

流

云。紅房子前

小溪流

幾支浮萍

這些無根的事物

將要流到哪里去呢？

當夜晚降臨，煙房、村中小店

暈出蓬松的光芒

這時候

山谷中傳來綠皮火車的鳴笛聲

一路難眠的旅思

落滿石橋、草垛、老宅，和村口的一樹梨花

烤煙房

傍晚一點一滴到來。煙房靜悄悄的

烤煙的老人

扶著夕陽遠去

春色尚淺

土黃色是長長的河岸。三兩只鴨子撥動水聲

之后便是長久的靜寂

沒有人知道。河對岸的畫家

正把自己的暗影

在畫布上

一點一點涂掉

沒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諒的

村口的小池塘，有不可描述的美

你站在秋天深處——

不再反復思忖噬魂的月光

畫布上

一滴露珠折射出放大的歡愉

沒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諒的。收獲的季節

空白留給天空

或者下一筆

你

——致丹東畫家趙弘君先生

已繞過閃電、雷鳴，時空的群山

靈魂隱于一座平緩的山嶺

一支畫筆，如天地開合

無聲，無光，無色

激情顯于幾抹抽象色塊

村口烤煙房、陽光色柴草堆，寂寞大院

迤邐山谷的綠皮火車

——這些被信息時代流放的事物

在一張畫布上

得以特赦,并各得其所

至于那，深陷城市迷宮的灰雀

則循著你

幾筆簡單的黑白線條

重回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