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萬芹
(武漢科技大學,湖北 武漢 430065)
自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實施鄉村建設運動”以來,多個中央政策文件開始把鄉村建設作為新時代鄉村振興的重要內容,并作出一系列戰略部署。農民群眾是鄉村建設的主體,也是鄉村建設的重要動力來源。黨和中央政府領導人非常重視發揮農民群體在鄉村建設中的主體性地位,并在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將堅持農民主體地位作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一項基本原則。但在當前鄉村建設實踐中,農民的主體性和主動性嚴重不足,如何激發農民群體的主體性,是當前鄉村建設的關鍵。學界圍繞如何開展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做了大量的研究,概括起來主要有兩種視角。
第一種是鄉村組織視角。主張鄉村組織視角的研究者從鄉土社會的文化資源和內生動力出發分析農村社會自主建設的優勢[1],認為政府主導的鄉村建設存在很強的發展邏輯和任務導向,會損害農民的主體性[2][3]。因此,該視角的研究者主張以農民為主體來開展鄉村建設,這可以極大調動農民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也更具有社會效益[4][5]。當前農民雖然存在巨大的組織困境,但并非完全沒有自組織的能力,鄉土社會潛在的文化資源、思想資源和血緣、地緣網絡依然是農民有效組織的資本[6][7]。由此,鄉村建設的重中之重就是如何深入挖掘優秀傳統文化資源,激活鄉土社會潛在的治理資源[8]。這些研究者通常建議利用新鄉賢、退休老干部、中堅農民等群體的力量來引導農民組織起來推動鄉村建設[9][10],認為這部分精英賢達既有實力也有權威把農民組織起來,實現村莊社會的內生式建設[11]。此外,在引導和培育農民自組織起來開展鄉村建設的過程中,要十分注意政府替代和行政主導的問題[12],強調正式制度和政府力量介入鄉村社會的限度[13]。
第二種是政府供給視角。政府供給視角的研究從城鄉二元體制和農村社會結構出發來分析農民的主體性危機和自主建設的困境。主張此視角的研究者通常認為當前農村社會已經高度分化,不再是一個守望相助的村莊共同體[14],存在較強的農民自組織困境[15]。農民既缺乏主體意識,也缺乏自主建設的能力[16]。因此,需要政府積極引導和支持,加大財政投入,推動制度創新[5];在政策制定、平臺構建和權益保障方面,推動農民實現“賦權增能”。政府既要增強農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決策權、收益權、消費權、監督權,激活農民的身份認同、職業認同和文化認同[17],也要給農民賦能,包括提高農民的發展能力、治理能力和文化能力[18][19]。為此,政府要進行相應的制度供給,構建群眾參與機制,要善于放權、分權和賦能,引導和鼓勵農民參與村莊規劃、建設和公共設施、公共環境維護等[20]。還應推進農村產權制度改革、金融體制創新、鄉村治理機制改革、社會保障提升以及電子商務環境改善等,促進城鄉統籌[21][22]。
從上述研究可以看出,學界大都認為當前農村社會存在兩種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路徑:自下而上的鄉村組織路徑和自上而下的政府供給路徑。兩者的分歧在于農村社會有沒有自組織能力:主張第一種路徑的研究者看到了鄉土社會農民自組織的潛力和資源,反對過多的政府干預,擔心政府介入可能存在政府替代的風險,從而抑制鄉村社會自我發展的主體性,因此,需要自下而上的農民自組織;主張第二種路徑的研究者假定農村社會缺乏自組織能力和內生發展能力,因此需要政府的積極介入。總體看來,主流學界采取的鄉村建設路徑是非此即彼的。實際上,不同的鄉村建設路徑可以共存。由于不同區域間存在差異,農民自組織能力存在差異性,因而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實踐也必然存在差異性。從現實實踐看,兩種鄉村建設路徑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可以適應于不同類型的村莊。本文揭示兩種鄉村建設模式的實踐形態及其適應的村莊社會類型。
本文的經驗材料來自于筆者及其研究團隊近幾年在四川、湖北、安徽和湖南等地的田野調查,但重點對比的是湖南與四川兩地的鄉村建設經驗。本文采用定性研究方法,基于典型經驗進行類型比較分析。本研究發現鄉村建設的本質和內核在于激發農民參與動力,重建鄉村共同體。無論是湖南地區通過文化建設重塑社會關聯進而實現利益關聯的文化組織路徑,還是四川地區通過制造利益關聯進而實現社會關聯的制度組織路徑,目的都是重構農民的雙重關聯,激發農民的共同體意識和參與動力。在此過程中,因社會基礎、文化基礎和政治基礎不同,各地采取的路徑和方式會有所不同。這需要各地區從自身實際出發來選擇合適的鄉村建設路徑。在此基礎上,政府、精英、農民要確定好各自的角色和作用邊界。
湖南古村位于湖南岳陽北部,是一個千年古村,擁有悠久的歷史文化。全村共有3000多人,26個村民小組,分屬6個自然村和2個大宗族。每個自然村都有自己的村落理事會,由一些宗族權威來負責。在他們的帶領下,村莊開展了許多建設項目,形成了社會主導下的鄉村建設。
湖南古村的鄉村建設實踐是村民基于生產生活需求、自發組織建設的結果。古村有很多的農民自組織,既包括各類理事會、協會,也包括各種類型的社團、文化組織和村民小組等。
在自然村層面,每個自然村都會成立村落理事會。村落理事會的主要功能是解決自然村范圍內的公共事務,并結合村民的集體公共需求開展公益事業建設。理事會成員由3~8名不等的成員組成,主要是自然村村民自主推選的一些威望較高、經濟實力較強的村莊精英。理事會成員的選舉是自然村村民按照歷史傳統和道義共識自主決定的結果。村莊精英賢達愿意作為村落理事會的負責人,一方面因為自身受地方文化的激勵和熏陶,成為“領頭人”是他們的一項榮耀,另一方面因為精英賢達推動村莊公益事業發展也是村莊共識和責任要求。
“找到了你,你就要為大家做貢獻,不站出來,一輩子在村里都抬不起頭,別人會笑話你。他們找到了我也是我的榮譽,要站出來帶頭。”(訪談記錄:20210405LXH)
除了自然村村落理事會這一基本的公益事業組織單位,村莊內部還根據公益事業的涵蓋范圍與性質類型成立不同的農民自組織,如超出自然村范圍的鄉賢理事會。鄉賢理事會可以在整個村莊范圍內舉辦公益事業活動,其理事會成員有100多個,主要是全村的精英賢達和熱心人士。還有小于自然村范圍的“村民小組”,村民小組屬于自然村下面最基礎的自組織單元,小組長由村民舉薦而來,可動員小組成員舉辦小型公益事業。此外,還有針對文體活動的農民自組織,如舞龍隊、鑼鼓隊、健身舞隊、太極拳隊、籃球隊、腰鼓隊、軍鼓隊等。這些組織多由民間文藝積極分子發起,并吸引了很多村民參與。在古村,村兩委組織也相當于半個民間組織。村干部迫于當地強烈的道義規范和村莊共同體的壓力,要對村民負責,回應村民的公益需求,否則村民不會認可和配合村干部,村干部也難以開展工作。大部分村干部之所以愿意擔任村干部,并不是因為擔任村干部能獲利或獲得穩定收入,而是因為擔任村干部是一種社會榮譽,可以在為民服務的過程中獲得社會認可。
“當村干部最大的壓力來源于群眾。因為我是村民選上來的,如果滿足不了村民的期待,壓力就會很大。”(訪談記錄:20210401CSJ)
結合村民需求舉辦各類公益事業是農民自組織的使命,也是其合法性存在的依據。各類農民自組織要整合村民反映的各種訴求,并按照重要性和緊急性對農民的集體訴求進行回應。公益事業建設的流程如下。首先,農戶有了需求會主動反映給相應的農民自組織。其次,農民自組織收到反饋后,就會對村民的需求進行整合,就一些村民重點反映或緊急的需求進行內部商議,并對損失、造價、成本、可行性等予以評估,形成一些可行的方案。隨后農民自組織會召開村落代表會議或戶代表會議,就初步的方案規劃進行表決。如果公益事業對大多數群眾有利,就能得到大多數村民的支持,并且村民很容易形成共識。如果大部分村民不同意,農民自組織就會否決此事業。
村民達成利益共識后,農民自組織就會聯合小組長和積極分子進行資源動員,籌集公益事業建設所需要的資源。一般來說,農民自組織在進行村莊動員之前就已經對所需資源形成初步規劃,并將公益事業建設產生的成本、造價和籌資方案告知村民,征集他們的意見。資源主要源于兩個渠道:一部分是向村莊精英籌集,這部分收入能占到公益資金的一半以上;另一部分是向村民平均攤派籌集。如果向村莊各類精英賢達籌集的資金不夠,農民自組織就會發動村民來捐款和攤派。
每次公益事業建設所需資金數額要根據公益事業的性質、類型和范圍來決定,一般來說,自然村的公益事業建設資金大都控制在50萬以內,小組范圍的公益事業大都在20萬以內,否則容易超出農民承擔能力范疇。公益事業建設盡管有益于大多數村民,但如果建設成本較高,村民也會猶豫不決,這時農民自組織就會進一步開展宣傳動員和思想建設。但一般來說,村民建設村莊的熱情高漲,很少有否決項目的情況。農民自組織會基于農民的經濟實力和現實需求來開展公益事業,且不少公益事業是分期分階段進行。例如,某自然村農民自組織修路總共分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硬化主干道,第二階段是硬化民間小道和通戶路,第三階段是拓寬道路,第四階段是逐漸黑化道路(準備建柏油馬路),前后歷時12年。
“我們自然村有個阿姨,沒落下一次公益事業,每次都積極地捐款。2019年我們自然村建設村民活動中心,自然村負責人讓大家自愿捐款,不攤派,大部分村民都是捐500元,而阿姨主動捐了1000元。她認為自己兒子剛在長沙買了房子,就要多捐一點,防止別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訪談記錄:20210403YLS)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村民多自籌資金建設公益事業,一般不會去爭取政府項目。因為農民覺得政府項目的要求過多,招投標程序復雜,不夠靈活,而且政府項目有很多附加條件,可能與村民自身的內生需求不符。但村落理事會偶爾也會向上級組織“化緣”一些小項目,額度一般在2萬~3萬,因為這部分項目不需要走招投標程序,使用起來較為簡單。
在整個公益事業的建設過程中,村民是最主要的實施主體。他們自籌、自買、自建、自我監督,不會進行招投標,也不需要第三方評估驗收。公益事業建設所需材料由農民自組織成員負責購買,工人則由其召集本村人員或附近務工人員組成。一些對技術要求較高的工程建設可聘用一些專業技術人員來指導。此外,項目監督和驗收也由村民承擔。雖然農民自組織會派人監督,但公益事業事關每個人的利益,每個村民都會積極監督,發現問題就直接向農民自組織反映。因此,整個工程建設基本不存在質量問題,施工人員也不會偷工減料,甚至一些村民為了提高工程質量會還會主動捐獻材料。最后,理事會根據工程完成情況進行驗收和結算,并向村民公布資金結余情況。
公益事業建設經常牽涉占地和地面附屬物損失的補償問題。個別村民的損失多一些,就會因有意見而成為“釘子戶”。有的農民還會“搭便車”,索要不合理的補償或者不愿意籌資。但在古村,大多數村民都會積極配合村莊公共事業的開展,很少有“釘子戶”和搭便車者。個別村民不積極,但總體態度也比較溫和,并不強硬。在這種強集體意識的文化氛圍中,“釘子戶”會面臨強烈的道德譴責和社會懲罰,大部分村民不會為了一點小的損失就當“釘子戶”。但如果遇到一些大的公益工程,建設成本較高,需要村民自籌資金較多,集體行動的阻力就會大一些。這時候需要農民自組織進一步做思想動員,利用村莊文化共識來形塑村民的利益共識,如利用“公益事業造福子孫后代”“要積祖蔭之德”“不參與祖上無光、臉面何存”等觀念給村民做思想工作。
“有一次修路時,有兩三戶人不配合,我們去做了幾次工作。最后一次給他們做工作時,就直接說,‘你們如果再不捐錢,明天捐款修路的榜單上就沒有名字了’。那兩三戶人家最后都捐款了。在我們這里修路都要張榜樹碑,公開每個人捐了多少錢,誰不捐一眼就能看出來。如果榜單上沒有他們的名字,自己無光,祖上也無光。我們這里的人都要面子,沒面子在村里生活都沒意思。”(訪談記錄:20210402LXH)
在古村,參與公益事業是每個村民義不容辭的責任和光榮義務,這是村莊共識,也是集體利益使然。因此,如果有人不參與公益事業和集體事務就會遭到其他村民的指責和負面評價。個別村民即使有所猶豫,也會在村落理事會的動員下,積極配合村莊建設。如果個別村民的損失較大,理事會成員也會根據具體情況予以一定程度的經濟補償或把自家的地調給他,在村莊公益事業建設中,很少出現村民不配合的極端現象。
從實踐層面看,湖南古村的鄉村建設效果十分突出。首先,農民自組織的方式使得該村能基于村民的內生需求偏好來開展公益事業建設,公益事業建設的內容和類型能真正滿足農民的訴求。其次,當地公益事業建設的內容和層次也十分廣泛,既包括水電路等基礎設施項目,也包括民俗文化、體育健身、慈善救助、家風民風建設等內容,這些建設活動極大地滿足了農民的生產生活和精神文化層面的需求,推動了較高水平的鄉村建設。而高水平的鄉村建設進一步提升了農民的滿意度和建設鄉村的動力,促進了鄉村建設的良性循環。最后,農民自籌自建的組織方式幾乎不存在制度損耗,鄉村建設的靈活度非常高,且治理成本和實施成本非常低。
四川新村位于成都彭州市,屬于成都下轄地區。該村轄9個組,總人口1572人,村民雜姓而居。村莊沒有很強的村莊共同體結構,無法依賴傳統的文化網絡來組織村民開展建設。成都市政府通過制度供給,成功激活了村民參與村莊建設的熱情和動力,實現了政府引導下的鄉村自主建設。
2010年,為推動農民參與鄉村建設,成都市政府決定在農村推廣公共服務資金制度。地方政府按人頭給予每個行政村一定的公共服務資金,每個行政村每年獲得20萬~50萬元不等的公共服務資金。這筆資金主要由村民自主支配。為使資金能夠真正為農民所用,成都市政府通過精細的制度建設來保障公共服務資金的使用,俗稱公共服務資金使用“五步法”。
公共服務資金的使用必須遵循以下五個步驟。一是收集民意:按照一戶一票的原則,就資金使用去向征集社區民意,并根據得票多少篩選出排名靠前的村民需求項目,形成村民議事會決議項目清單。二是篩選匯總:對以上議事會決議項目清單中的每個項目進行資金測算和討論,并報鄉鎮項目評審監督工作組進行審查。三是民主決議:由村民議事會或村民代表大會民主決議最終實施項目,討論確定項目實施方式、金額和承擔主體。其中,公共服務資金項目的建設主體可由村兩委自主招標,也可由村兩委組織本村村民開展建設,不需要到鎮上或更高一級的平臺進行招投標。四是組織實施:由村兩委組織村民選出項目監督小組,督促項目實施,并在項目結束后進行檢查驗收。五是驗收評議:村兩委組織村民開展民主評議和項目驗收,對項目進行檢查、驗收和滿意度測評,將項目驗收公示表發放到每戶村民。驗收成員按項目大小由村民代表、議事會代表、項目監督小組進行驗收。
按照公共服務資金的使用要求,村民議事會和村民代表大會是公共服務資金使用和決策的最終權力組織,而非村兩委或鄉鎮政府。成都市政府規定村民議事會成員和村民代表大會成員應由村民以組為單位投票推選而出。每個組得票前五的成員為村民代表,得票前三的為議事會代表,得票第一的為村民小組長。這些農民自組織的成員沒有報酬,參與村莊公共事務主要靠自身的奉獻精神。這本質上是地方政府推動農民自組織起來的措施。農民自組織成員沒有報酬甚至要為集體事業犧牲自身利益,他們愿意承擔公共職責,不是出于傳統文化的激勵,而是出于自我價值實現和成就感。一方面,政府撥付的幾十萬公共服務資金是一項集體資產,其是否公正分配事關每個村民的利益。只有少數成員才有參與和決策資格,因此,成為農民自組織的一分子是一件令村民向往的事情。另一方面,只有具有公信力的村民才會當選。因此,在大多數代表成員眼里,被選為代表是一項榮譽,他們可以借此身份實現自我價值。
農民自組織成員被選出來以后,就要按照“民主”程序來決定如何使用公共服務資金。農民自組織成員首先要在收集社區民意的基礎上,整合各類民意訴求,并按照各類訴求的得票總數和輕重緩急來決定最終上會項目。上會項目反饋上來以后,村級組織就要組織召開全體村民議事會代表大會,對擬上會項目進行逐項討論和表決,并形成最后的集體決議。在所有階段中,代表們討論決議這一階段是最激烈的,也是民主集中決策和形成集體意志的關鍵。每個村民乃至每個小組的利益訴求并不同,每個代表也會代表本小組進行發言,但在上會的幾個項目中,最終上哪幾個項目,就需要經過所有代表的充分討論。
“大家的訴求都不一樣,經常討論得面紅耳赤,吵起來的都有,你要上自己的項目,就要說服別人為什么要上你的項目。當然,我們村兩委要在其中進行規劃和引導,給他們一個預期,大家都會輪得到,也要有個輕重緩急,別人都受災了,就要先上,村民也都能理解。”(訪談記錄:20210302WXY)
在村民代表們議決不下的時候,村兩委組織就會出來主持和引導。在大多數村民、議事會代表和村兩委組織的多方博弈下,大多數人會就該上什么項目形成一定共識,即受益人較多的項目和突發性的人道主義項目先上,并可以就項目的前后順序形成一個村莊規劃。經過村兩委組織和村民代表的共同商議,就能形成一個相對民主的、能夠體現集體意志的決策。最后,將討論結果和最終實施項目由村民議事會代表轉達給各個小組,各小組以一戶一告示的方式告知全體村民,讓村民了解具體的討論過程,以及為什么會達成此結果。除此之外,農民自組織成員還要負責項目的招標、施工和監督。項目結束后則由農民自組織成員對項目進行檢查和驗收,驗收通過后再組織村民開展滿意度測評,每家每戶都要參加,也可提出意見和要求。總之,從招標、施工到監督驗收,農民自組織成員都是具體負責人。
“公共服務資金是發動機,沒有公共服務資金村莊就沒法運轉,開會就是白開。還好村里有這部分資金能維持運轉,否則都不知道怎么治理村莊。”(訪談記錄:20210306CWW)
從組織過程來看,在資源的激勵下和使用規則的約束下,新村的鄉村建設過程以農民為主導。根據公共服務資金的使用規定,除項目內容由村民自主商議決定外,項目的承擔主體和建設方式也由村民自主決定。村民根據項目的性質、類型和難度,可自主決議采取招標的方式或者組織村民施工。一般說來,村民出于節省資金和保證質量的考慮都會選擇自主建設。如果工程難度較大,需要一定的技術和資質,村民則傾向于專門請有技術的個體戶來當技術指導。總之,在新村,為減少招標過程產生的摩擦、成本和損耗,村民基本不會選擇采用招標的方式,而是盡量雇用本小組或本村村民作為施工人員。村民自主規劃商議項目工程建設的方式,自主評估項目實施的成本和用工,自主采購材料,自主把關項目工程建設的質量和標準,自己建設美麗家園。
組織過程中出現的集體行動困境,也由農民自主消化。雖然新村不需要像古村一樣通過自我籌錢開展村莊建設,但在公益事業建設中經常會遇到占地損失、地面附屬物損失等問題。村民議事會要想順利推動項目建設、達成集體行動就必須有效化解這些問題。而在新村遇到一些不愿配合的村民,村民議事會會通過不停地開“群眾會”的方式來解決。幾場“群眾會”下來,村民自身會覺得不好意思,主動服從大局。
公共服務資金是一項稀缺資源,每年要上哪些項目都要經過激烈的競爭角逐。如果項目輪到本小組或本片區,因村民內部沒有達成統一意見使得項目落入其他村組或片區,就會讓本小組或本片的利益受損。村民意識到這一點就會極力推動想法達成一致,譴責那些不支持和不配合的人。議事會代表正是借農民之間的利益訴求來做那些少數人的思想工作,尤其是借助“群眾會”這一形式,讓少數人意識到自身的行為會損害集體的利益,會遭到大家的輿論譴責。在新村,雖然一些村民并不在乎這些譴責,但村莊建設也有益于自身,在強大的民意面前,他們還是會以集體利益為主。如果遇到一些損失過大或極端的釘子戶,村民議事會代表也會商量進行利益補償或方案修改,甚至主動承擔其損失。
“如果本組組民不服從要求,項目資金就會被分配到其他村組,大家誰都無法受益。我們開會的時候就會不停地給大家講這個,讓大家服從大局。利益損失不大,少一點邊角地,或損失一點青苗,大部分村民還是能說通的。如果實在說不通村民,或更改路線,或我們幾個議事會代表來補償。”(訪談記錄:20210307CWW)
公共服務資金靈活的使用程序促使村民可以結合自身的訴求開展自主建設,促進了以農民為主體的村莊建設。首先,在物質建設層面,在公共服務資金的調動下,新村村民建設美麗家園的熱情高漲,他們在村組織的帶領下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公共事業建設。經過幾年建設,村莊基礎設施大為改善,通村路和通組路全部竣工,機耕道和水利設施修繕完畢。在村民生產生活便利性大增之后,新村開始把資金轉移到人居環境整治方面,村莊環境也大為改觀。其次,在精神文明層面,村莊共同體意識明顯增強,村莊公共輿論氛圍和公共規范逐漸形成,村莊民風大為改善,鄰里矛盾糾紛大幅減少,社會交往活動明顯增加。最后,從農民主體性層面來看,村民建設村莊的主動性和主體性大大增強,他們會向村民議事會主動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主動為村莊建設提供志愿服務。
綜上所述,本研究發現,古村和新村兩個村莊的鄉村建設實踐本質上是兩種不同的鄉村建設路徑。湖南古村是一個傳統宗族社會結構相對完整的村莊。在這種文化結構下,村民不是理性自利的人,而是傳統文化教化下的社會人,有很強的共同體意識。在這類村莊,地方社會可以利用民俗文化力量,發揮鄉賢組織在鄉村建設中的組織作用[23]。這種組織村民的方式本質是一種文化組織路徑,村莊借助傳統文化的濡化能力和教化能力來凝聚共同體意識,村民也會以集體的公共利益為重,自主參與公益事業建設。四川新村是一個相對原子化的村莊社會,傳統文化較為薄弱。在這種弱社會基礎下,成都市政府通過制度供給引導村民自主開展建設,只規定資源的民主使用程序,不干預資源的使用去向和組織過程,把公共服務資金的具體使用權和監督權交給村民。這就極大地激發了村民基于自身利益的主人翁意識和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熱情。這種組織村民的方式本質上是一種制度組織的路徑。
當前,中央政策文件都在倡導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但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振興在各地所面臨的文化基礎、政策環境和資源稟賦并不相同。因此,各地采取的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路徑和內在機理也不一樣。本部分在區分兩種路徑的基礎上,從組織方式和聯結機制來進一步理解其內在本質和村莊適配類型。
首先,湖南古村和四川新村代表了兩種不同的資源來源路徑:一種是社會自籌,一種是政府供給。正是資源來源不同,導致兩種鄉村建設路徑下村民自組織的方式存在較大差異。在湖南古村,村民有自發組織舉辦公益事業的傳統,農民自組織能夠通過村莊社會動員來籌資籌勞。公益事業所需資金幾乎完全由村民自發捐贈,村民從政府爭取的資源十分有限。甚至因為政府資源使用程序比較復雜,村民不愿意要政府項目。因此,湖南古村的鄉村建設幾乎看不到政府的介入。但在四川新村,村民之間的社會紐帶比較薄弱,難以通過農民自籌資源開展村莊建設。即使當地成立了村民議事會,也難以調動村民建設村莊的熱情。為解決這一問題,成都市政府進行制度創新,先給每個村撥付一定數額的公共服務資金,并由村民自主支配,通過政府來組織社會,這就解決了鄉村建設自組織的困境。
其次,在鄉村建設的過程中,政府的角色明顯不同,制度供給程度存在差異。在湖南古村,村莊建設項目沒有明確的范圍和規章制度,建設內容不受政府的限制和規定,完全由村民自己做主。村莊建設組織程序也較為簡單,建設方式更為靈活。從組織動員、施工建設、監督到驗收,完全由農民自發組織和自我操作,沒有復雜的程序步驟。此外,資金的使用也較為靈活,自主性強。由于村莊熟人社會的面子榮譽機制和社會懲罰機制能夠發揮作用,資金的使用權完全由農民自組織負責。村民對農民自組織成員也十分信任,不需要額外的制度建設和程序監督。而在四川新村,為避免資金的非法濫用和保障其合理使用,政府在供給資源的同時,也進行了制度供給,規定了資源的使用方式和民主使用程序,引導農民自主開展建設。對傳統文化薄弱的地區來說,此種方式能夠較大程度地激發村民參與村莊建設的熱情。但與古村的鄉村建設相比,新村的鄉村建設方式需要農民按照政府規則程序來行事,自主性相對較弱。尤其后期公共服務資金向社會保障資金轉向后,政府的干預性更強,農民的自主性相對下降。
從農民的參與動力和解決釘子戶的邏輯來看,兩類村莊的聯結機制是不同的,古村是一種文化聯結機制,而新村是一種利益聯結機制。從外在表象來看,兩個村莊的村民都有很強的動力來參與村莊建設,都有一些共同的方法來制約釘子戶,但其內在本質不同。湖南古村村民參與村莊建設主要來自于村莊文化共識和利益共識,村民參與公益事業已經成為一種不假思索的政治正確和文化慣習,村民無論是出于利益意識還是輿論壓力,都會積極參與村莊建設。而在四川新村,村民參與村莊建設主要受外部資源的利益激勵,公共服務資金作為一項村集體的公共資產,應該人人有份、人人共享。在這種利益誘導下,村民的建設熱情得到較大程度激發。
在解決釘子戶問題上,兩者的內在邏輯也不相同。在村莊強大的文化共識和利益共識下,湖南古村村民成為釘子戶的社會成本過高,因此釘子戶很少,即使村莊中存在少量釘子戶,這些釘子戶也是“軟釘子”,理事會成員稍微動用一些人情和輿論手段就能做通釘子戶的工作。這本質上是一種血緣、地緣共同體的公共性生產能力,能夠約束農民的自利傾向,從而達成集體行動。在四川新村,村莊輿論較為薄弱,釘子戶稍多一些。但村莊內部也有很多責任感較強的積極分子和熱心人士,他們通過做群眾工作形成利益共識。因此,議事會代表要不停地開群眾會,讓村民形成利益共識和大局意識,同時自主承擔一部分集體行動的成本,最大程度地發揮群眾工作的優勢[24]。這本質上是一種利益聯結能力,通過公共利益的引導促使村民組織起來。村民基于公共服務資金的使用形成一種利益共識,即村民要以大多數人的集體利益為主,否則誰都無法受益。當然,少數釘子戶的利益損失也會得到一定的經濟補償和社會補償。
湖南古村和四川新村的鄉村建設建立在不同的村莊文化類型和資源稟賦基礎上,并形成了不同的組織路徑。中國幅員遼闊,各地村莊社會基礎和村莊類型大不相同,并存在明顯的區域差異。目前,從社會結構和文化類型上對村莊進行劃分的研究很多,但總體上來看,學者們大都認為當前的農村存在兩種主要的村莊類型,團結性村莊和原子化村莊[25][26],其中團結性村莊主要是指農民自組織力量較強的宗族型地區[27],原子化村莊主要是指農民自組織力量弱化或不足的地區[28]。不同類型的村莊,適配的鄉村建設路徑不同。
文化組織路徑依賴傳統文化的力量,依賴村莊社會內生的組織網絡和地方性規范,往往發生于宗族型地區或傳統文化力量較強的村莊結構中,需要村莊社會具備豐沃的社會資本存量,傳統文化保存較好的宗族型村莊更適配于這種路徑。但村莊社會結構原子化或村莊傳統力量弱化的農村地區難以采取此種路徑。相對來說,制度組織路徑不需要借助傳統文化力量和團結型的血地緣網絡,村莊結構原子化或傳統文化力量較弱的農村地區可以適配此路徑。

表1 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路徑
當前,政學兩界都在提倡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該路線是一條群眾路線,是在相信群眾、發動群眾和組織群眾基礎上開展的建設,它要求農民通過自我組織、自我表達和自我管理來實現和美鄉村建設。湖南古村和四川新村代表了兩種不同稟賦基礎上的鄉村建設路徑:文化組織路徑和制度組織路徑。
兩種路徑各有利弊,文化組織路徑是一種低成本、高效的鄉村建設方式,其組織方式存在諸多優勢。最大的優勢是農民自主性程度更高,鄉村建設的內容和類型多樣且成本極低。村民在進行村莊建設的過程中沒有招投標,沒有第三方用工和政府監督等損耗,組織成本、施工成本和監督成本完全由村民自主承擔,所籌資源全部用在了工程建設和材料費上面。因此,這種路徑可以極大地調動村莊社會的資源和村民參與村莊建設的積極性。但文化組織路徑需要村莊有先在的自組織能力,很多農村地區不具備此條件。制度組織路徑不需要村莊有先在的自組織能力,政府通過制度供給和資源供給來激活村民自主建設的主體性。但制度組織路徑需要一定的政府資源供給,需要地方政府的制度供給,因此,對政府的角色和作用要求較高,相對來說,也存在一定的制度損耗,是一種高成本、高效能的鄉村建設路徑。兩種類型都具有合理性和有效性,為不同資源稟賦的農村地區尋找合適的鄉村建設路徑提供了經驗和啟發。
地方政府可結合地方社會的社會文化基礎和體制資源力量的實際情況來選擇合適的鄉村建設路徑,但在城鎮化和現代化的背景下,很多農村地區的傳統力量和宗族結構逐漸瓦解,農民自組織能力瓦解,這些地區的地方政府需要著重思考無自組織基礎的鄉村建設模式。制度組織社會的路徑不需要特定的社會基礎和文化條件,全國大多數農村地區都可以采用此路徑,這為傳統文化基礎薄弱地區實現以農民為主體的鄉村建設提供了可行的思路。
基于此,本文建議:第一,針對可以采取文化路徑的農村,地方政府應進一步鼓勵農民自組織起來,加強地區的文化建設和社會建設;第二,針對大多數農村地區,地方政府應通過制度供給和配置普惠性資源的方式,加強農民之間的利益聯結,從而把農民組織起來;第三,針對采取制度組織路徑的農村,政府應合理設置制度供給邊界,可以設置規定使用程序,但不設議題,也無須插手具體的組織實施過程,把公共服務資金的具體使用權和建設權交給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