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泥片塑造藝術中的工具觀

文/羅小平 by Luo Xiaoping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教授）

在宜興工作室從事藝術創作期間，筆者發現紫砂泥拍打成泥片之后充滿了彈性和韌性，十分適用于雕塑的制作。在之后的數十年中，完成了一系列以泥片塑造為創作手段的雕塑作品。此時，這一傳統的技藝可以展現出驚人的表現力，極好地詮釋了傳承與創新的關系，成為了許多雕塑家創作中重要的工具及載體。

一、泥片作為塑造工具鏈接泥性

雕塑·泥片塑造藝術中所談論的泥片，主要是指泥巴經木質工具“泥搭子”[1]手工拍打成片狀，直接將拍打泥片制作紫砂壺的技藝創造性地運用到雕塑創作中，使泥片從一種成型技藝轉換成一種極富特色的造型語言。這種由傳統而來的語言方式，僅是對文化傳統的創造性轉換，其所蘊含的形式語言與情感觀念也順應了當代雕塑創新性發展的需求。

以泥片塑造雕塑為例，在勞作過程中投注在物品上的能量是肌肉式的，工具仍然是緊密地和人際關系結合。作為雕塑家我們應該敬畏工具，贊美與佩服這些鐮刀、籃子、壺罐、耕犁，它們完美地配合了人的身體、勞力，這也和所要轉化的材料相結合[2]。捶打泥所用的“泥搭子”經過數百年的發展演變，宜興紫砂拍片制壺這種獨一無二的工藝技術至今仍在沿用。

在塑造過程中，泥片成為了雕塑成型的基本單位，搭建的屬性使之可以不依靠輔助工具自行站立，亦或者說，泥片本體就是塑造的工具。雕塑藝術發展至今，反觀這種由勞作手勢和質料性狀帶來的工具觀是十分可貴的，可以觸及傳統雕塑研究的本體——泥性。當代雕塑語境下的“泥性”，應當是創作者和觀者共謀的話題討論，這里所指的“泥性”并非我們今天所說的“泥味”“泥感”的藝術概念，更像是“泥的物性”。

日本現代陶藝的開山鼻祖八木一夫談論自己的作品時曾說：“我與黏土的關系可以說是生命共同體。這是我最堅強的地方，也是我最軟弱的地方。無論如何，我只想純粹地對待黏土……”這應該是我們立足于心手合一的觀念，由工具所得對待“泥性”的一種自省式態度，既大膽開拓但又謙遜敬畏。

圖1 宜興紫砂茶壺制作打身筒成型法

圖2 羅小平《今夜無眠》陶、釉下彩75×37×21cm 2022年

圖3 羅小平《躺平 No.1》紫砂陶、釉下彩52cm×18cm×14cm 2022年

圖4 羅小平《隨遇而安無不可》紫砂陶、釉下彩 26cm×18cm×30cm 2018年

圖5 羅小平《皓子》紫砂陶、化妝土、鋁絲 22×25×54cm 2021年

圖6 羅小平《微光·萬相》之一紫砂陶、釉下彩 40×60cm 2019年

圖7 羅小平《豬堅強》陶、釉下彩 40×60cm 2022年

二、將泥片思維作為雕塑工具

宜興傳統的紫砂拍片方式是一種純粹的制壺技藝，是單純服務于實用器物的工藝技術，泥片是紫砂壺制作中身筒的重要構成部分。該技術經筆者的運用和轉換后發展成泥片塑造藝術，它不再僅僅是傳統功能性器物的成型手段，而成為藝術家表達藝術觀念的造型方式，泥片也因之而被賦予更多的工具媒介性意義。

以泥片成型源流考辯，溯源紫砂壺制作中的“器以載道”基因被保留至雕塑·泥片塑造藝術中來，這里的泥片所攜帶的更是一種創作文脈。泥片成型技藝存在著自己的歷史淵源，而雕塑·泥片塑造藝術則是超越歷史文化傳統和純粹技術手段的存在。

在探索實踐過程中，提煉出包括：泥性、膨脹、殘缺、裂痕、偶得、解構、重建、折疊、擠壓、線條、壓縮等等。這些關鍵詞或源于雕塑和陶藝制作過程中的某些肢體動作，或源于創作者對于現實的觀察體悟。泥片思維所帶來的工具觀能引發大家的共鳴，泥片塑造的雕塑工作模式完美詮釋了這些關鍵詞的內涵。

三、工具服務于表達藝術情感

在藝術創作過程中，技術作為一種工具，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必要載體和元素，有時候會使一些人陷入“為技術而技術”的死穴中。海德格爾的理論研究中“Making well”最高形態的“做”中的支配者是“技術”。泥片塑造雕塑真正做到了回歸“物”本體，泥片作為塑造工具將其特有的“泥性”領上前來，這一整個雕塑理念架構是極具當代視野的。

美國陶藝家彼得·沃克斯曾有一段關于技術觀的自述：“技術可能是最難掌握的工具，因為它是必要的，但很容易成為一種癡迷。沒有什么比對技術的癡迷更能淹沒新想法了。如果你無話可說，技術就什么都不是。”這是對“游于藝”和“不沉溺于技”的完美解答。

藝術家通過自己,的實踐經驗找尋到了大量可以使用的技術手段，并加以發展成熟，當然，成熟的“技”未必是通用的，任何一種“技”服務于特定的“藝”。初學者面對前人已經總結完成的經驗和規律時，并非完全照搬直接使用。工具在此作為手的延伸，作為“技”的探索路徑，也是“藝”的敲門磚與試金石。泥片塑造的技法也可作為一種技術路徑進行多種實踐，在實踐中更加明晰和豐富自己的藝術理念，從而形成自身“技”與“藝”最匹配的藝術路線，建構顛覆與突圍的藝術基因。

注釋：

[1] 一種木槌,宜興當地話稱之為"泥搭子".在打泥片或泥條時用到的主要制壺工具,因其敲擊面并不是水平,而是中間微凸,故可以使泥片、泥條打的整體平整,厚薄均勻.

[2] [法]讓·鮑德里亞著.林志明譯.物體系[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