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蘊器道 美寓壺禮
——彩石雕觀賞壺創新二三例

文/唐國華 by Tang Guohua

（莆田市工藝美術大師）

莆田玉石雕與木雕都是興于唐宋，盛于明清、發達于當代的傳統工藝美術行業。由于文獻名邦的人文鼎盛，有關禮典器物的記載與論述，并不少見于志書史籍。例如宋代譽為“南夫子”的林光朝[1]的《器物論》寫道：“昔者明王之所為器物也，所以寓軌則而傳諸其久遠也。……梓人為簨，簴[2]其輕重、細大、圓銳、廣狹,各有定制。……然天下之言禮者，往往得之于章句而古人制作未必能盡曉也。是以禮典器物，又必按圖而后有定議。”[3]900前官終工部侍郎的這位鄉賢，不但對禮典器物如此有見地，而且極力反對“泥常習故”，倡導創新。

本文是立足莆田深厚傳統文化根基，博采古今器物典范之長而自成一格的一篇總結42年彩石雕觀賞壺創新經驗之談。

“器物是反映社會生活、展現時代風貌，最為細膩廣袤的載體。……器物造型的研究是探索與發展當代新的思想觀念與雕塑造型藝術不可缺失的重要組成部分，當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4]這是以紫砂壺作品《迎》榮膺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唯一金獎的《雕塑》雜志社社長范偉民先生的一段精辟論述。筆者對范偉民先生近年迭創的《聚能》《野渡飛云》等紫砂壺杰作，一直非常關注和佩服。“他以實用功能為出發點，突出審美功能，緊緊抓住紫砂造型上客觀物象和主觀意象相結合的表現特征，把抽象雕塑的造型結構作為紫砂造型的實現基礎，不厭其煩地摸索著紫砂造型的各種可能。”[5]

我的彩石雕觀賞壺的制作技法多以壺表的薄意雕刻為主。施藝全過程包括相石、雕坯、掏膛（用車床把壺膛掏空并車至厚僅2毫米多）、勒線、剔地、開睨等工序，都是沒有十分把握絕不下刀。凡彩石色巧則刻花卉或魚烏。下刀之前，每已胸有成器，以蘊畫意詩情。我對薄意景物表面的構圖、布局與刻劃特別講究，對樹干疤節、花瓣花葉等，均以小圓刀開睨，運刀疏密有致；對煙嵐、云水等，則用圓刀或半圓刀，刀法剛柔相濟；而對寫意的樹葉、葦草等，多用可調速電子鏤機，在保留光面的同時，可以自由發揮；樹葉或竹子的尾梢有意與底地相融，使之更有立體感。

壽山彩石天生麗質，然而難于完美，常有珞、斑等缺陷，須因材施藝，巧掩暇疵。由于田黃、含紅芙蓉、荔支凍等珍稀壽山彩石的礦產資源日漸枯竭，近二十五年業界多轉而采用類似壽山石的、出自內蒙古巴林、老撾的彩石和丹東軟玉等替代石種。

我的觀賞壺作品大都以老撾彩石雕刻劃。因為這種石材總會散發一種氣息，傳達出質樸與多姿的生命之美。我的雕創始終在“守藝”與創新的問題上探索；在材料與表現之間尋找突破口。我總在探覓彩石雕文化的自然，追尋彩石雕文化的必然。從我的彩石雕中，可以發見自己長年執著研創、進取的藝術軌跡，因為我從各種彩石材料的自然狀態中發現了藝術，又以其出彩的創新造形，美化了自己的藝術人生。在這種美化中，創出了多樣化的作品，同時也徹悟了制器之“道”－蘊含傳統文化底韻和“敢為天下先”的時尚創意之道。

例如含紅老撾石雕《連年有余壺》的創新點在于壺蓋頂上的仿生魚鈕——一條紅色立體圓雕金魚。而壺身的白色部位則以薄意浮雕兩條若隱若現的金魚與一簇水草，右下方舍紅部位以薄意浮雕蓮花。因為蓮是連的諧音，魚是余的諧音，寓意連年有余，作品表達了“魚驚翠羽金鱗躍，蓮脫紅衣紫菂摧”[6]的唐人詩意，于2015年中國（廈門）海峽文博會“中華工藝優秀作品評選”中榮獲金獎。

含紅老撾石雕《連年有余壺》

“蟬嘯秋云槐葉齊，石榴香老庭枝低。流霞色染紫罌粟，黃蠟紙苞紅瓠犀。玉刻冰壺含露濕，斒斑似帶湘娥泣。蕭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萬粒。”[7]這首膾灸人口的唐·無名氏《石榴》詩，是我于2016年初創作含紅老撾石雕《石榴壺》的立意初衷。此壺蓋鈕取巧色而雕刻兩小紅石榴，與石榴形壺體互相呼應。卷葉成流，流口一任自然，壺柄亦以枝葉造就，蜿蜒靈動，壺腹一處巧色裸露紅石榴果粒，形色逼真，石榴葉片盤貼通體各處，造型生動，做工精湛，頗見巧思。石榴花開于初夏。綠葉蔭蔭之間，燃起一片火紅。賞過花之后，再過兩三個月，火紅的果實又掛滿了枝頭。國人向來視石榴為吉祥物，借石榴多籽，祈愿子孫繁衍，家族興旺昌盛。石榴樹是繁榮、吉祥的象征。民間婚嫁之時，常于新房案頭或他處置放切開果皮、露出漿果的石榴，亦有以石榴相贈祝吉者。

含紅老撾石雕《石榴壺》

壽山彩石、老撾彩石的硬度都比較軟,莆田人自古稱之為“粉石”。19世紀90年代初，恰逢一位姓蔡的臺灣客商到福州創辦蔡山石壺廠，技術由我為主把關,負責產品質量檢驗；遷廠福鼎后，又升任技術廠長。2001-2003年，有一些福鼎人陸續到福州開辦壽山石雕作坊或工作室，其中不少人都曾在石壺廠師從于我，至今能在福州立足發展并施展我傳授的技藝,既是其自身的能耐,也可以說是我的一份功勞。十幾年以來,我的徒子又傳徒孫，不覺己超百人。到2013年前后，我已成為臺、港、澳與京、滬、穗收藏家關注的知名制壺人之一。本人創作的彩石雕觀賞壺，造型流暢，多以自然界天然造化的瓜果、花鳥、蟲草等人們喜聞樂見的題材命刀,兼具欣賞與實用優點。近年創作的多件代表作連獲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華禮獎”中國禮物設計大賽和中國(深圳)文博會、中國(廈門)海峽文博會金、銀獎；尤其能說明及技藝水平的實例有二：一、我在三十二年前授藝的高足陳明志己然榮膺第八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榮譽稱號，可謂青出藍而勝于藍；二、2016年7月在莆田市秀嶼區上塘石雕城，我僅用12小時（一天半）現場獨創的含紅老撾石雕《榴開百子》,以其格外逼真的造形、恰到好處的巧色和藝冠全場的技巧，在首屆莆田市石雕行業職業技能競賽中榮獲一等獎第一名，并連獲“莆田市五一勞動獎章”“金牌工人”和“技術能手”榮譽證書，進而又破格獲得“莆田市工藝美術大師”榮譽稱號。

我的觀賞壺作品也有不采用含紅彩石而另用丹東軟玉雕刻的。丹東軟玉產于遼寧省丹東地區，外觀與青田凍石相似，因其淡黃似凍，微透明，肌理隱有灰白色花紋;石質純凈細膩，光澤強。面對這種石材，我設計的一種套壺，以上部壺身罩住下部茶碗（碗中藏有四杯）,壺、碗外表均浮雕夔龍紋樣,壺底浮雕一龍,寓意藏龍。蓋鈕雕臥虎,壺身手感圓潤而又頗有棱角，分外厚重獨到，整個壺體呈臥虎蕆龍、蓄勢待發之狀，圓形鼎立之勢。作品名稱為《臥虎藏龍套壺》。

丹東軟玉雕《臥虎藏龍套壺》

其實夔龍紋樣是借鑒于夏商周時代的青銅器上常見的一種紋飾。“上古夏商周時代的青銅器是‘美器’，也是‘禮器’。……尤其一些用于祭祀和宴飲的器物，就被賦予特殊的意義，從而成為禮制的體現，這就是所謂的‘藏禮于器’。”[8]

信息社會知識經濟當下的彩石雕觀賞壺，實際也是一種新時代的禮器，其美學價值和社會意義就是為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而錦上添花，除了觀賞、品茶功用，還有饋贈、收藏價值。

這是社會的進步，也是藝術的升華。彩石雕觀賞壺作為高藝術附加值的一種器物，不僅是一種外在的造形或色彩語言，還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新媒介，更可借以表達人們對形式美的感知，達到一種藝蘊器道，美寓壺禮的效果：以有形之“器”，達盡美之“禮”；以藝術之“道”，創不盡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