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 死

尹定賢

外婆一順溜兒地生下七個女兒后，外公想就此打住。西邊垸的算命先生邱老七說：“凡事都有回頭的時候。玉皇大帝生了七仙女，接著生才有了十大天神。”這話叫外公怦然心動。

外婆對繼續生育也沒信心。外公說：“且不說邱老七算命的事，眼前就有例子。鏨子石的匡六姑一連生下七個女兒后，又生了兒子熊秋寶，還出息成秀才了。”外公的話給了外婆希望，但她心里仍不踏實，說：“如果還是女伢咋辦哩？”外公說：“不撿起來就是。”外婆嘆口氣，就繼續懷孕，接著生的便是我娘。

娘出世時，外婆聲音顫抖地問二女：“么東西哩？”二女聲如蚊蠅地說：“八妹。”外婆聽了，淚水順頰而下。自五女后，外婆分娩時不再請接生婆，而由我二姨打下手。

外公隔著房門說：“這女伢投錯了人家哩。”那意思，是叫外婆趕快處理了。二女曉得娘和父不要她的八妹了，哭著說：“八妹要活著哩！”外婆不作聲兒，只是流淚。

外公見房里沒動靜，進了屋，從被窩里抱起八女，外婆一動不動。八女一出被窩，冷不防叫二女給奪了去。外公一愣，說：“給我。”二女說：“不給。”外公厲聲說：“給我！”二女決絕地說：“不給！”

外公伸手搶奪八女，二女緊緊地護著。眼見護不住了，二女哭著說：“莫搶了，我替八妹去死。”外公呆了。外婆哭了，說：“好玉梅哩，娘在，你八妹就在。”我二姨叫李玉梅。

我娘的命保住了，二姨對外公說：“我明日就去三姑家做童養媳。”外婆睜大了眼，說：“去不得，三姑不容人，水竹垸的晚秋就是她折磨死的。——多水靈的妹子哩！”二姨說：“我凡事依著三姑就是。”外婆還是不松口。

三姑是個可憐的女人，二十一歲那年就死了男人，從此守著兩歲的兒子王德馨熬日子。

兒子十歲時，三姑就張羅著找童養媳。三姑家的十多畝水田很是誘人，不少人家找上門來。三姑選中了水竹垸的徐晚秋，可那妹子過門不到兩年就死了。有人說：“整死的。”三姑說：“放屁！病死的，傷寒。”

我娘出世的第二天，二姨就去了三姑家。二姨對三姑說：“我是來給德馨做媳婦的。”三姑愣了一下，接著是滿心歡喜。之前，她三次托媒人上門求婚，外公外婆都沒應允。這下，二姨自己送上門來了，多大的喜事喲！

一進門，二姨就忙著找事做，三姑歡喜地說：“我家德馨有福哩。”德馨有福，二姨沒福。德馨頭上有癩痢，因患小兒麻痹癥，腿腳也不利索。刻薄的人說：“德馨要頭沒頭，要腳沒腳。”為壓實這樁婚事，三姑當天就給外婆家送來了二十塊大洋。

外婆流著淚對三姑說：“玉梅說走就走，新衣裳也沒縫一件。”三姑說：“放心，我會像待親生女兒一樣疼玉梅。”出門時，外婆給三姑一對玉鐲，說：“留給玉梅做個念物。”

就隔著一道山崗，兩年多了，二姨只回過一次娘家。一日，外婆正巴心巴肝地想二女，二女回來了，人在門外就喊娘。外婆抬起頭，哭了。不到十四歲的二女，瘦得針也挑不起一絲肉來。哭完，外婆說：“二十塊大洋一個子兒也沒動，明日退給三姑，你再也不要回去了。”二姨說：“三姑待我好哩，我是病了，正在吃藥。”說著，將八妹摟進懷里，左看右看，親了又親。

二姨回婆家第五天，三姑哭著來外婆家報喪。聽說二女沒了，外婆昏死了好幾回。三姑一個勁兒地說：“玉梅是一心求死哩。沒日沒夜地做事，成年男人的力氣活兒她也硬撐著去做。”三姑不要二姨這樣子，說：“你是做媳婦，不是當長工，累壞了身子骨不得了哩！”可二姨就是不聽。去年春天，二姨上山砍柴淋了雨，回家后發燒，從此落下咯血的毛病。前些日子，二姨的老毛病犯了，六先生給開了藥，煎好了，二姨趁沒人時倒掉了。三姑抹著淚說：“玉梅是看不上我家德馨哩。”

外婆平靜了些后，三姑說：“玉梅臨走時囑托：玉鐲子留給八妹；將她葬在‘鯽魚背，好望得著娘家人。還說，八妹的名字叫玉米，太輕賤了。”外婆聽了又昏了過去。外婆醒來后，說：“從今日起，八女叫玉梅。”

娘六十九歲那年冬天，得了不治之癥。彌留之際，娘叮囑她的兒女們要將“玉梅”這名字還給她的二姐，她依舊叫“玉米”。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