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貴再見

田洪波

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

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

…………

是的，那年春天，就是在長貴高亢的歌聲中，我在他家的地頭立了起來。

我這樣說，你可能不明白。——我是一面墻，一面由長貴用撿來的和部分買到的紅磚砌成的墻。

長貴家的地有十幾畝，緊臨鐵路，他就把我建設在靠近鐵路的一側，足有二十米長，三米高。

竣工當天，長貴找來了村支書。他瞇著眼睛說：“支書，這面墻怎么用你說了算，我聽你的。”

支書的臉上詫異與驚喜并存。他披著一件襯衫，圍著我前后左右轉了半天，然后咧嘴露出由于吸煙而變黃的牙，用拳頭捶了下長貴的肩膀：“真是小瞧了你小子。有眼界，有心胸，比你爹強！”

于是過了沒幾天，支書就把我派上了用場。他命人用白灰在我身體兩面刷了醒目大字：“計劃生育就是好，一對夫婦一個孩。”“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耕者有其田。”

長貴呢，瞇著眼喜滋滋地打量我。他趁沒人時沖我作了下揖。他沒說什么，但我從他和支書的對話中已經窺知，他家的宅基地批了。

由此，我成為長嶺村的一面旗幟、鐵路線上的一處風景。

支書腦子活，我承載的字不斷地變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小子放火，父親坐監”“打110不收費”等等。當然，每次變化時，長貴都會瞇著眼，混跡在看熱鬧的人群中。

長貴在支書那里說話變得有分量了，支書很買他的賬。比如換屆選舉要怎樣造勢、“龍麥11”等優質種子先可著誰家試驗。

在支書的庇蔭下，長貴結了婚，住上了寬敞的大瓦房，又很快有了孩子，添置了拖拉機、小汽車什么的。兩人也經常走動，喝得臉蛋紅暈泛濫。

長貴得寵，我也跟著高興，畢竟他是個不錯的主人。他把我的地基打得牢牢的，把我壘得直直的，吸引了眾人的視線。村里有人也想批宅基地，沒批成，就想奓翅去村部鬧。支書沒有好臉色地說道：“咋呼個啥？有本事向人家長貴學學！”向長貴學什么？眾人一臉懵懂。

那天，支書和長貴在我身邊悄聲商量，想把我裝扮一番，然后交由一家電腦公司經營，所得利益，長貴和村里各占百分之二十。

“想不到我家這墻，還能有如此能量！”長貴的眼睛瞇得更細了，興奮得頭發都有豎起的意思了。

于是，我穿上了新衣——被抹平了身體，同時噴上了白漆。頂部挑檐翹角，有模有樣，地基露出地面的部分也被水泥重新勾平了角縫。當天，我的容顏就引得孩子們圍著我瘋跑。

我自然也興奮得不行。

很快，有作業工人在我身上噴繪了，什么“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什么“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豐田車”，什么“要想皮膚好，早晚用大寶”等等，奪人眼球。當然，“遠離毒品”“遠離艾滋病”這樣的標語也是有的。

不服支書不行，不服長貴也不行。

不用說，歷經風雨的我，由于基礎打得好，更由于長貴的細心呵護，多少年過去依然穩若磐石。我身上還出現過“好吃看得見，康師傅方便面”“溝通從心開始”“一股濃香一縷溫情——南方黑芝麻糊”“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減免農業稅”等廣告或宣傳標語。

生活好了，長貴的身材發福了。他已是村里響當當的人物了。他住上了二層小洋樓，兩個孩子也都上了大學。早幾年，村人但凡手腳利索的，都外出打工賺錢，長貴卻無動于衷。他依然愛著他的那十幾畝地，什么“長征一號”“天虹二號”等種子，他率先試種，早早過上了小康生活。

我沒想到，“動感地帶，我的地盤我做主”幾個字，是留在我身上的最后印記。

我要被立柱廣告牌代替了。

這個消息，是老支書帶給長貴的。老支書年紀大了，如今老支書的兒子是支書。

當天黃昏，長貴默默地來到了我面前，用手撫摸我，嘴里喃喃著。我發現他也老了，連頭發都灰白了。

“再見了老伙計，謝謝你！”他不大的眼里有了淚，深情地凝視著我。后來，他遠遠地觀望著我，手里的煙忽明忽滅。

我知道謝幕的時刻到了。對于主人，我還是感激的，唯有真誠地對他說：

“再見，長貴！”

“長貴，再見！”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