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苗圃

王玉初

老林高瘦高瘦的，像一根行走的樹干。他做事也像樹慢慢生長一樣，不急不躁。因他命中缺“木”，父親給他取了個“林森彬”的名字，里面有七個“木”，一下補過了頭，所以他要一生與樹打交道。

老林不是本地人，是因為妻子才來楓林村的。妻子以前在老林的家鄉(xiāng)打工，與老林戀愛、結(jié)婚?；楹?，他們經(jīng)營著一家“老林苗圃”，日子過得殷實而幸福。父母過世得早，老林很感念妻子的愛。后來，老丈人出了車禍，落下一身病痛。老林賣了老家的苗圃，隨妻子來了楓林村。他租了1000多畝山地，經(jīng)營起新的“老林苗圃”，主要種桂花、樟樹、銀杏、紅葉石楠以及一些其他的觀賞樹和少量果樹。

老林準備大干一番，可現(xiàn)實澆了他一個透心涼——他白天種下去的樹苗，晚上就被人拔了。老林報警。警察也很無奈，說老林的苗圃沒有監(jiān)控，想找到拔樹的人很難。而且，警察告訴老林，附近幾個村子的民風不太好——因為窮，小偷小摸的人比較多。老林這才明白，當初自己說要用不高的價錢來承包山地，村主任竟一口答應(yīng)了，原來是一直沒人敢來承包。

偷苗的問題不解決，別說賺錢，恐怕褲衩子都要賠掉。老林很犯愁。古話說，養(yǎng)狗護院，老林便買了兩只狼狗，好嚇唬偷樹苗的人?？衫枪啡菀讉?，他不敢放養(yǎng)。晚上，老林聽到狗叫，去追偷樹苗的人，人家早就跑得沒影了。

有一種叫“園林衛(wèi)士”的植物，刺特別硬，老鼠鉆進去都會被扎死。老林知道它能防盜，但對苗圃不太好，且不能解燃眉之急。有人建議他用鐵絲將苗圃圍起來，晚上通電，既可防盜，還可防野豬。老林聽了直擺頭：“這可干不得，萬一電死了人是要坐牢的?！?/p>

妻子想把山地退租，回城做點兒生意，可老林喜歡這片山林，且方便照顧老丈人。思前想后，老林又去買了一車桂花、銀杏等樹苗，反正老林苗圃有的品種這次都又買了。他沒把樹苗拖回苗圃補種，而是拖去了附近的村子。老林挨家挨戶地發(fā)樹苗。

樹苗頻繁被盜時，老林到附近的村子去找過。他看到一些人家的房前屋后都栽了小樹苗，一看就知道是自己苗圃的。但老林沒說什么，因為沒有證據(jù)，且一家只有幾棵，真鬧起來還不一定有用。老林心想，與其防著村民，不如給家家戶戶發(fā)樹苗，讓大家在房前屋后都栽上，這樣他們自然就不會再偷了。當然，如果有村民想多栽，他便以成本價提供樹苗。果然，樹苗發(fā)下去，老林苗圃再也沒丟過樹苗。

老林種樹，成活率一直很高。有段時間，老林總是接不到綠化工程，而本地一位搞綠化的張老板生意很火。有一天，張老板請老林吃飯。酒過三巡，張老板拍了拍老林的肩膀說：“林老哥，你家的苗子長得真好，羨慕死我了。我知道，你手上的項目不多。這樣，我們倆合作，你種苗，我包銷，你看如何？”老林正苦于年年投入見不著回頭錢，手頭正緊呢。于是，老林爽快地跟張老板握了握手。

老林給張老板供了一批桂花樹苗。起苗時，老林盡量把土兜留大些。沒想到，栽苗時，張老板卻讓工人把土兜削小點兒，樹坑也挖得很小。老林說：“要是這么種樹，一年種，二年活，三年半死不活，一旦移開支架樹就會倒。”張老板卻說：“老哥，你的樹栽下去就能活，難怪你沒生意呢！”此后，老林再也不給張老板供樹苗。

老林苗圃的樹苗長大了些，就顯得密了，老林便選出些小苗送給附近的村民，讓他們自己種。

沒多久，張老板出事了，與他一起出事的還有幾個鄉(xiāng)鎮(zhèn)領(lǐng)導(dǎo)和市住建局、城管局的領(lǐng)導(dǎo)。

老林活得像他種下去的樹，一開始默默無聞，但它就在那里，不聲不響地生長。驀然回首，它已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因為講誠信，老林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并越做越大。

有一年，市里要辦“省運會”，老林中標了幾個主要廣場和幾條主要道路的綠化項目。老林一直在外跑項目，沒想到自己苗圃的苗子發(fā)了病。雖然外人看不出來，但老林清楚那些樹苗栽下去不用多久就會死掉。這下可把老林急壞了，一時半會兒到哪里找合適的樹苗呢？有人建議老林先栽那些病苗，等這批病苗死了之后再換。萬一不死，拖過了管護期還能大賺一筆。

老林沒答應(yīng)，準備到外省去買高價苗。只是，這單生意會讓老林虧到破產(chǎn)。

正巧，楓林村的村主任來找老林。老林以為他是來要樹苗的，便沒搭理他。村主任見老林滿臉愁云，笑著說：“你急什么？老天爺怎么會讓你賠得光屁股呢？”老林納悶兒，覺得村主任這時還取笑人，實在不合適，便沒好氣地說：“正火燒眉毛呢，沒閑心跟你扯淡。”

“我才不跟你扯淡。你不是差樹苗嗎？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聽說了，家家戶戶在挖房前屋后的樹給你應(yīng)急。我都幫你找好拖樹苗的車了，保證只會多，不會少。”村主任興奮地說，“你以前給大家發(fā)的小苗子，這幾年都長大了，正好符合你的項目要求。”

老林一把拉過村主任：“村主任，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呀！我買，我花錢買，我給鄉(xiāng)親們算個高價?！?/p>

“我哪是什么救星喲？要說救星，那也是你自己。不過，你要記得給村民再發(fā)一些小苗子喲。”說完，村主任和老林小跑著出門招呼車去拖樹苗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