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妮妮的爹爹

吳衛華

王妮妮的爹爹王匡正是個當兵的。王妮妮五歲了，爹爹長什么樣子，她沒印象。王妮妮的娘叫周秀花，細腰細腿的卻有一身子力氣，起早貪黑操持著農活兒和家務。

王妮妮扎著沖天小辮，小辮四周松蓬蓬地散下一圈頭發，圓乎乎的小臉粉白柔嫩，一雙水葡萄樣的大眼睛，看到感興趣的事物就目不轉睛。王妮妮對什么都感興趣，周秀花一不留神就看不到她小小的人影了。周秀花恨不能把王妮妮拴在褲腰帶上。

周秀花有許多事要干，沒有時間帶王妮妮玩。王妮妮只得跟家里的黃老玩，跟花花玩。黃老是條毛色暗黃的大狗，很老了，走路慢慢吞吞，尾巴搖得敷敷衍衍，看什么都眼神溫順，尤其看王妮妮時，那神情簡直要把王妮妮含護在嘴里。周秀花說黃老是王匡正小時養的，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花花是只蘆花雞，豐滿得像吹糖人的省工偷懶地吹出來的——吹起一個大球后，只扯出了尖嘴和翹尾。花花的腿很短，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花花天天在院子里東刨刨西撓撓，啄出蟲子或者草籽，就咯咯地低聲歡叫。王妮妮最喜歡找花花下的蛋。——花花總犯糊涂，天天換地方下蛋，雜樹下、草堆里，哪里隱蔽下哪里，反正就不趴在周秀花特意安置在向陽窗臺上的木桶雞窩里下。有一次可能慌急間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它竟然把蛋下到了堂屋地上，惹得周秀花罵了它一百遍“丟蛋雞”。它也習慣了周秀花的罵，好像專為了給王妮妮可憐的童年添點兒童趣，該怎么丟還怎么丟，但沒有一次丟到院子外面去。王妮妮一聽到花花咯咯嗒地高喊大叫，就急忙循聲找蛋去了。白生生的雞蛋，散發著花花的體溫，握在王妮妮小小的手里顯得有點兒大。

九月的一天，莊外的高粱正熟得烈焰焚天，院子里的絲瓜架下，黃老把頭枕在兩條前腿上，像是在想自己到底是條狗還是個人。突然，它噌地站起來，嗚嗚咽咽似笑似哭地沖向門外，把靠坐在它身上玩蟈蟈籠子的王妮妮掀了個嘴啃地。用高粱篾編織的蟈蟈籠子硌疼了王妮妮的臉，她哇哇大哭起來，也哭黃老第一次不照顧她。

正在屋內搟面條的周秀花，聽到外面娃哭狗叫，操著搟面杖就從屋內跑出來了。周秀花看到臨街而開的青磚券門框出了一幅讓她熱血涌腦的畫面：一個穿著束腳黑褲、敞著對襟白褂的英俊男子，正被黃老親昵得招架不住。黃老嗚咽得更加如泣如訴了，它狂搖尾巴，上身豎立，直往男子的懷里撲，伸出長長的舌頭拼命去舔男子的臉。男子苦笑著左右扭頭，躲避黃老澀剌剌的長舌頭。

血上頭太多，所見景物都成了靜聲膠片，周秀花暈眩了好一會兒才定下神，又能聽到娃哭狗叫了。周秀花抓著的搟面杖掉在地上，人也像提線木偶斷了線般癱坐在院子里。

男子一再安慰黃老后，快步走近哭聲已小的王妮妮，顯然王妮妮已被來人吸引了注意力。男子一把抱起地上的王妮妮，以更快的速度走到周秀花跟前，半跪半蹲在周秀花面前：“我回來了！”

周秀花的眼淚一下子迸流出來：“他們說你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男子堅毅地看著周秀花：“只要不見尸首，就說明我沒死，不要相信壞蛋造謠。”

王妮妮在男子健壯的臂彎里覺得舒適又安全，她瞪著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問男子：“你是誰呀？”

男子笑了：“我是你爹爹王匡正啊，我走時你才一歲。”

“死了”四年的爹爹又回來了，王妮妮沒有覺得多高興，花花也若無其事，照常慌急忙亂地找窩丟它的蛋。但周秀花高興啊，黃老高興啊，她和它整天圍著王匡正打轉。王妮妮家因沒有壯勞力掙錢，日子一向過得清苦。周秀花把積攢下來的雞蛋每天變著花樣做給王匡正吃。雖然王匡正把雞蛋大多留給了王妮妮，王妮妮還是覺得周秀花偏心王匡正。

王匡正回來的第三天，王妮妮聽到他跟周秀花說：“明天我就得回部隊，任務重時間急，不敢耽誤了。”

周秀花說：“我以為你不走了，還要走！”

王匡正說：“這次部隊在鄰縣休整，首長特意給了我三天探親假。大后天我們要開拔到南方抗日，你和妮妮要好好在家等我勝利回來，勝利后咱們三口就再不分離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周秀花像個小女孩一樣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王妮妮以前從沒聽過周秀花哭。周秀花一哭，王妮妮感到害怕，也跟著哭起來。王匡正把王妮妮和周秀花一起抱到他厚實溫暖的懷里。

王匡正帶王妮妮去莊外看披霞珠散朱丹的紅高粱。王妮妮騎坐在王匡正的脖子上，王匡正架著她的兩只小手學馬跑，兩人笑得驚起一群又一群啄食高粱籽的麻雀。

中午他們回到家，周秀花端出一盆香味鉆鼻的蘑菇燉雞塊，王匡正吸吸鼻子：“香死了！妮妮，給你個雞腿。”

王妮妮一聽到雞腿，立時警惕地聯想到花花。她掙開王匡正的懷抱，跑到院子里四處找尋花花，卻在墻角發現一堆帶血的黑白相間的羽毛。王妮妮一屁股坐在地上，亂蹬著小腿大哭起來。周秀花內疚地跑來要抱起王妮妮：“到春天咱再多買些小雞喂。你爹爹要走了，給他改改伙食，好有力氣打仗。”

王妮妮不聽周秀花的說辭，只管哭得眼淚滂沱鼻涕起泡，口口聲聲要她的花花。在王妮妮聲嘶力竭的哭聲中，王匡正不知所措地責怪周秀花：“我不知道是孩子的心愛物，你也不知道嗎？”周秀花被王妮妮哭得心煩，被王匡正責怪得委屈，干脆坐到小板凳上捂著臉也哭起來。

誰也沒有吃午飯，那盆蘑菇燉雞塊一直放到涼透，上面結出一層黃油來。末了，王匡正嘆了口氣，把雞塊倒進狗盆里：“吃不下去，扔了可惜，讓黃老吃吧。”

黃老聞也不聞倒給它的雞塊，反而轉過頭去，在喉嚨里悶悶地悲咽了幾聲。王匡正和周秀花更慚愧了。王妮妮不放心地問王匡正：“你不會把黃老也吃了吧？”黃老聽到這句話，即刻豎起了耳朵。王匡正舉手向天發誓：“黃老是我的兄弟，就算黃老吃我，我也不會吃它！”

直到王匡正把變成雞塊的花花挖個坑埋了，王妮妮才同王匡正言歸于好。

王妮妮早上睜開眼時，王匡正已經回部隊去了。后來，日本鬼子投降了，黃老死了，全國解放了，周秀花在堅忍的等待中也死了，王妮妮再也沒有見到爹爹王匡正。幾十年間，她通過官方、民間多途徑尋找，都沒有一點兒王匡正的音信。

據不完全統計，近代以來，我國已有約2000萬烈士為國捐軀，其中僅196萬人有名有姓，其余者都是無名烈士。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