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晨旭(青島科技大學當代設計研究院)
2021年5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求是》 雜志發表重要文章:《用好紅色資源,傳承好紅色基因,把紅色江山世世代代傳下去》,指出“要宣示中國共產黨將始終高舉紅色的旗幟,堅定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把先輩們開創的事業不斷推向前進。” 建黨百余年來,在中華民族各個重大的歷史時刻,紅色都構成鮮明的中國共產黨設計符號體系,孕育了寶貴的紅色設計基因。在學理的意義上,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一系列黨和國家的重大設計實踐,都是在早期共產主義運動中形成的紅色設計基因的應用與發展。因此,在黨史學習教育的背景下,對于設計史的研究也應該和“四史”緊密聯系起來,設計界、學術界有必要回到紅色設計的歷史源頭,也就是早期共產黨人的設計思想、文獻、作品中去尋找紅色設計基因發軔的歷史,萃取紅色設計基因中的中國符號及中國元素,并將之自覺傳承、應用于當代中國設計的實踐之中。
隨著我國設計學研究體系的建設與發展,中國設計史的相關研究逐漸成為一種顯學,國內外的相關研究為本文的研究積累了重要的基礎。一方面,海內外學術界對于晚清、民國時期設計史的研究成果逐漸豐碩,研究主題和理論視角也非常多元。相對于近現代美術史研究領域對這一時期的研究集中于左翼和延安等地區而言,設計史領域研究的重點關注對象多是都市商業設計文化發展歷史,尤其是上海的建筑、旗袍、洋行百貨、月份牌畫、商業與都市生活等成為這一時期的研究熱點。例如李少波 《構成主義在中國——以民國期間的封面設計為例》[1]、張黎《民國設計文化小史:日常生活與民族主義》[2]、黃建平《百年上海設計》[3]等都集中于商業設計領域。另一方面,在中國當代設計通史的相關研究中,也有學者開始關注新中國成立70年以來和改革開放之后的設計史,目前已有多項研究成果和國家課題立項,著述方面包括石晨旭等 《中國當代平面設計研究》[4]、祝帥等《時代華章:新中國平面設計70年》[5]等,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項目立項方面包括2015年石晨旭 《中國當代平面設計史(1979—2010)》、2016年陶海鷹《中國當代設計史研究(1949—2010)》、2017年龔小凡《1949—1999年紅色書籍的政治圖像學研究》和2021年周博《新中國設計史研究》等。相對而言,這些成果集中在民國時期商業設計和新中國成立后的設計史,但對于民國時期這一紅色設計基因的發軔時期有所忽視。
應該說,與1949年之前的商業設計研究和1949年至今的設計史研究相比,1949年之前的紅色設計思想史研究還存在許多空白。然而,這段時期恰恰是紅色設計誕生的歷史時期,從這段歷史中產生了寶貴的紅色設計基因,并且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后的設計發展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如1965年,機械工業雜志編輯部曾出版《為設計工作的革命化而斗爭》、《人民日報》社論也發表了同名的文章[6]。值得關注的是,近年來,中國共產黨歷史相關的主題設計史專題研究也開始積累,尤其是對《新青年》雜志封面設計、中國共產黨黨徽、紅軍軍旗、紅軍軍服等設計個案的研究,以及以 “延安時期”“抗日戰爭時期”“中央蘇區”“建黨百年”為歷史分期、關鍵詞的專題研究陸續出現,如2021年吳詩中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課題 “中國共產黨百年重大題材展示設計研究”、李少波的文章《從上海到延安:大眾美術洗禮下的字體演變》[7]、賀文敏的《延安三十到四十年代紅色根據地建筑研究》[8]等。紅色設計思想方面的研究也已經開始起步,如2020年黃厚石主持的課題 “延安設計思想(1935—1948)及其當代價值”等。此外紅色美術史、紅色出版史、中國共產黨新聞史等相關學科的研究中也開始涉及黨史中的設計現象和設計思想,如黃宗賢《抗日戰爭美術圖史》[9]、張良杰《抗戰時期陜甘寧邊區“紅色出版”研究》[10]、鄭保衛《中國共產黨新聞思想史》[11]等研究。這些研究表明,學術界已經開始看到在新中國成立之前,我國的紅色設計不僅不是空白,而且已經有眾多值得關切的現象。紅色設計現象為追溯紅色設計基因的形成歷史并開展系統研究打下了重要的基礎,充分說明紅色設計史研究對象豐富,研究意義重大。雖然在新中國成立以前,大規模的紅色設計工作并未展開,但是紅色設計基因已經在彼時種種紅色設計實踐當中醞釀形成。這些剛剛開始積累的成果一方面說明對早期紅色設計價值的忽略,另一方面也說明這種紅色設計的思想至今仍在延續和傳承。
西方設計史研究起步早,從學科建設方面來說更為系統和成熟,更加擅長將設計置于藝術史的發展歷史階段去研究,也開始將世界各國設計融入西方社會和生活發展中去認知。在西方學者針對中國設計的研究中,同樣十分熱衷于研究晚清、民國時期以上海為中心的都市設計歷史文化,關注消費社會中的廣告文化史研究。西方學者對當代中國設計的發展也日益關注,但專門來研究中國共產黨相關設計的成果非常少,且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意識形態的偏見。如JUSTICE L通過對中國共產黨海報設計的專題研究,探討中國設計、文化和政治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12]。JONATHAN B以“中國夢”主題政治設計為個案,指出中國共產黨的設計系統是等級化的[13]。ALTEHENGER J將模塊化家具和室內設計與中國共產黨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愿景聯系起來考察[14]。西方學者的這種研究現狀表明,當代中國紅色設計研究、中國設計主體性的研究亟需豐富發展,以突破西方的框架,展現紅色設計的當代活力和正面價值。
總體來說,無論與新中國設計史研究,還是與民國時期商業設計史、美術史的研究相比,中國紅色設計萌芽的歷史都是一個前人涉足不多的研究領域,學術界對紅色設計思想和實踐的理論研究都還存在很大的欠缺。我們應該將百年紅色設計發展史看成一個整體,彌補紅色設計基因發軔的歷史研究空白。事實上,紅色設計已經與民國時期的商業設計和西方設計呈現出不同的特質,成為中國設計主體性知識體系建構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么,這種設計思想的實質是什么,在視覺上體現出怎樣的特點? 在中西文化匯流、歷史交替、現代性產生的重要時刻,紅色設計基因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對今天的中國設計主體性建構有什么啟發? 為了解答這些問題,我們亟需對紅色設計基因產生的歷史進行系統地梳理和提煉,進而挖掘出真正打動人心的紅色設計精神內涵。
區別于其他文藝類型,設計是一種實用藝術,與純粹的審美藝術之間有明確的區別。設計的根本特征是審美形式和實用功能的統一。作為一種實用藝術,紅色設計既有獨特的審美特點也具有重要的功能價值。這也是紅色設計基因兩個方面的重要內涵。首先,在精神實質上紅色設計與中國共產黨的宗旨和目標相一致。紅色設計繼承了馬列主義的理論資源,在中國革命和變革的實踐中逐步形成和發揮作用,呼應民族國家建立的需要,產生了很多經典的設計作品。其次,紅色設計在審美上面也形成了獨特的符號和風格,色彩上以紅色為點睛之筆,符號上多使用具有國家、民族象征的視覺符號,形式上比較樸素、端莊,但在具體表達上又根據實際情況是多樣化的。總體來講,紅色設計是一種走群眾路線的設計方法。紅色設計基因在新中國成立之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個行業的設計實踐中都在醞釀、形成。
在翻譯和傳播早期馬克思主義著作的眾多出版物中,產生了大量書籍封面設計、版式設計等實用平面設計作品。例如早期共產主義運動的重要傳播陣地《新青年》雜志的封面設計,已經呈現出不同于同時期其他主題刊物的內容和形式特征。20世紀初期,中國受到世界上多種平面設計潮流的影響,在中國近代期刊設計中已經產生了裝飾主義、新藝術、立體主義、構成主義等多種類型的封面設計形式。如陳之佛、錢君匋、裘芑香等設計師設計的《東方雜志》封面,既有中國傳統圖案也融合了自然植物圖案,線條繁瑣華麗,色彩豐富,裝飾感較強。萬籟鳴為《銀星》 雜志第三十期設計的封面圖案具有強烈的立體主義風格[15]。但是《新青年》 雜志為代表的紅色刊物的設計并沒有使用當時流行的封面設計手法。一方面新青年的封面設計呼應了新文化運動、新民主主義革命等內容主題,采取了圖文并茂、幾何圖案與文字圖像組合的形式,內文也開始使用白話文橫向排版和新式標點符號,“新青年”3個字字體也通過加粗的方式凸顯自己的主張,既有思想創新性,又是形式上十分簡潔的、符合中國共產黨早期的設計作品、共產主義運動的指導思想和客觀條件。另一方面 “雜志‘一卷有一卷的色彩,一號一篇都各有各的精神’,這色彩、精神不僅表現在內容上,也表現在裝幀設計上,尤其封面變化明顯。伴隨著民初西方先進印刷技術、美術的引進,雜志各卷號封面采取橫排現代版式,圖文結合,設計的整體風格一致,即簡潔而樸素,端莊而雅致,體現獨特的文化追求,但不同卷號比較,會發現《新青年》封面中有很多具體細節變化,如封面顏色一卷一色彩,圖案、字體字型、字號都有不同。”[16]在保持開放性、多元化的設計前提下,基調仍然是簡樸的并凸顯雜志在中國文化、社會運動中獨特主張,服務于傳播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史任務。這在中國共產黨早期出版物和宣傳資料中是極有代表性的設計風格。
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并沒有明確統一的旗幟等標識。此后的一段時間內,鐮刀、斧頭等具有鮮明蘇維埃政權組織特征的標識才陸續出現在各地工農群眾運動的旗幟上。2022年2月,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舉辦了 《旗幟飄揚——黨旗、國旗、軍旗誕生珍貴史料展》,收集了中共歷史上重要的旗幟設計圖片、檔案和相關文件,為觀眾展示了這些重要紅色設計作品誕生的過程和重要時代意義。1927年,毛澤東以中共湖南省委名義給中共中央的信中,提到“我們應高高打出共產黨的旗子”“只有共產黨旗子才是人民的旗子”。這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提出打出自己獨特旗幟的重要性,而后中國共產黨公開征集黨旗的設計方案,陸續產生了多個版本的黨旗設計稿。黨旗的設計元素與黨在每個歷史時期的主要任務緊密相連,與黨要團結帶領廣大人民群眾的使命緊密相連,例如強調工、農、學團結的黨旗設計圖案,以錘頭、鐮刀和筆等形象分別代表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的聯合,還有增添了中國元素、強調中國特點的設計方案等。經歷了多次更迭,直到1952年簡化、抽象形成了沿用至今的黨旗的設計方案。2002年,中國共產黨第十六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關于〈中國共產黨章程(修正案)〉的決議》,增寫了“黨徽黨旗”一章作為第十一章,對黨旗黨徽圖案的性質、制作和使用做出了明確規定,形成了完整的視覺識別系統,成為紅色設計符號形成的重要代表。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后,我國工業設計開始了系統化的建設和生產。被稱為共和國機車設計搖籃的四方機車廠就是一個重要的紅色工廠。嚴鵬的著作《紅色中車:國家名片的紅色基因》[17]著重解讀了在四方機車廠的發展歷史中,黨領導的工人組織在這個工廠的發展歷史過程中所產生的重要凝聚力和能動力。四方機車廠誕生于1900年,歷經了德占、日占、北京政府、南京政府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幾個不同的歷史時期,幾經變遷,現在已經是制造水平居世界前列的中車四方股份公司。新中國成立前后的重要產品,如“中蘇友好號”(見圖1,2)[18]、“國慶周年號”(見圖3),尤其是作為我國第一輛蒸汽機車的“八一號”的成功制造都得到了當時國內重要媒體的廣泛報道。在2018年北京國際設計周舉辦的“中國設計四十年”展覽中,該廠生產的“和諧號”動車作為改革開放40年以來重要設計成就入選。而四方機車廠的設計成就,植根于100多年紅色設計基因的漫長發展歷史中。早在1923年四方機車廠工人自發建立了行會組織“圣誕會”,并且設計了帶有“圣誕會”3個字的銀質會章。這是青島市和膠濟鐵路的第一個工人群眾組織,在中國共產黨的影響下逐步轉變為一個具有工會性質的群眾組織,成為“二七”罷工之后的“新生勢力”。1923年,早期中國共產黨工人運動領導人之一王荷波赴青島與四方機車廠的工人代表郭恒祥取得聯系,組織開展革命活動和早期工人罷工。“中共一大”的代表之一鄧恩銘曾擔任圣誕會的秘書,1925年領導了四方機車廠工人大罷工和青島日本紗廠工人同盟大罷工。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四方機車廠的黨組織恢復并開始活動。1932年中共四方機車廠黨支部建立,在抗日戰爭和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當中持續在四方機車廠發揮作用,開展抵抗侵略和保護工廠的運動。黨組織下的工人組織和工人運動一直持續到1949年5月中國人民解放軍接管四方機車廠[19]。新中國成立以后,四方機車廠充分動員工人的力量積極參與新中國工業復興的奮斗當中,生產了“八一號”、“國慶周年號”等為新中國獻禮的自制機車。在黨的領導下,四方機車廠建立了設計部門、設計團隊,持續保持艱苦奮斗的精神,并且在機車設計方面不斷開放和創新。經歷了外來經驗融合實際條件的改良設計、合資促進設計、集團化創新設計、產學研融合設計等幾個不同的設計發展階段,直至設計出擁有完整知識產權的CRH380號動車,成為世界上運營速度最快的高鐵列車的設計生產者。四方機車廠的設計部門經歷多次摧毀,仍然能夠延續并且堅持進行自造車向自主設計的轉換。這與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四方機車廠在歷史上形成紅色企業精神密不可分,在這種核心力量的指導下,攻堅克難,以國家民族工業設計復興的迫切需要為己任,創造了奔馳在世界各地的中國動車。今天,在北京中國鐵道博物館陳列的四方機車車輛廠不同時期設計生產的一列列機車,本身也就是中國紅色設計乃至新中國工業設計史的一個縮影。

圖1 “中蘇友好號”機車右側裝飾“學習蘇聯”

圖2 “中蘇友好號”機車左側裝飾“建設中國”

圖3 1950年“國慶周年號”機車在四方機車廠落成
黨史中的紅色設計史實還存在于當時社會發展的方方面面,值得深入各個行業去挖掘。我們可以通過充分研究中國共產黨發展早期的檔案和文獻收集其中的設計作品、圖片、記錄,也要關注當時重要的出版社和出版物;查閱與設計密切相關的組織和工廠檔案;收集體現設計思想的文章、論著,以及李有行、陳之佛、鄧白乃至一大批不為設計界所知的重要紅色設計師的思想和生平資料。紅色設計研究還應該及時地深入考察重要的革命老區、革命遺跡、革命歷史博物館、紅色資源教育基地等舊址,廣泛開展調研和訪談工作,收集散落民間的相關紅色設計作品、文本等一手資料,如徽章、旗幟;文件、手冊、著作、報刊、貨幣、嘉獎令、各類證件、標語、傳單、明信片、衣物等,以及重要戰役、革命歷史文物中的文創產品及其他設計作品等。令人遺憾的是,紅色設計的作品零星出現在許多黨史主題展覽與國家慶典展覽活動中,尚未作為研究的對象進行總體收集展示和深入研究,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中國紅色設計史還是一個有待發掘的寶庫。
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四個自信”,弘揚文化自信成為新時代中國設計理論主體性建構的重要指導。過去學術界對中國設計思想的研究更多的是源于中國古代傳統文化設計思想的梳理,對當代中國的設計思想研究較少,尚未對融入世界設計潮流的中國特色進行及時總結和探索。祝帥在《全球設計史觀與中國設計主體性的建構》一文中指出,雖然中國設計已經開始得到西方學術界的關注,如新版的《梅格斯平面設計史》、馬格林《世界設計史》 當中都開始突破以往西方設計史的視野,將中國的設計進展作為一個研究部分,但是西方學者眼中的“中國設計”,無論是在材料選擇還是問題意識等方面都與中國本土的研究存在較大的差異[20]。所以,以紅色設計基因為重要資源和參照系來建構中國設計主體性的話語體系,講好中國設計故事,這一重任仍舊需要中國學者自主來完成。
第一,紅色設計基因是中國特色設計理論體系的組成部分,是中國設計主體性建構的重要內涵之一。當代中國設計植根于中國社會的進步、當代社會文化的發展。歷史表明,紅色設計基因來源于中國共產黨的奮進征程當中,與黨的最高奮斗目標息息相關。上世紀40年代毛澤東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 《講話》)成為紅色文藝思想的重要來源,至今仍然是當下發展紅色文藝、評論紅色文藝的重要理論參考,其最核心的命題是文藝“為什么人”的問題,《講話》中人民文藝為人民服務的指導思想已經形成。習近平總書記2021年12月在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國作家協會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發表重要講話,強調 “一百年來,黨領導文藝戰線不斷探索、實踐,走出了一條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符合中國國情和文化傳統、高揚人民性的文藝發展道路,為我國文藝繁榮發展指明了前進方向。實踐充分證明,文藝事業是黨和人民的重要事業,文藝戰線是黨和人民的重要戰線,廣大文藝工作者無愧于黨和人民的期待與要求。”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中國國情和文化傳統為基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黨領導的紅色文藝的核心內涵,也是紅色設計基因的核心。
新中國成立以后,中國共產黨對我國設計事業開始了全面領導,馬克思主義思想也對中國的設計產生更加廣泛的影響。前蘇聯構成主義藝術運動也是馬克思主義影響設計思想的重要體現。“在1920—1930年代,蘇聯的一批先鋒藝術家為追求新共產主義秩序的社會需求和建設新的國家與社會,強調藝術的社會作用,探索藝術與設計的融合以適應新政權的需求,進而發起了構成主義(Constructivism)藝術運動。深受馬克思主義關于藝術和文化理論的影響,構成主義者認為,‘所有的藝術家應該進入工廠,在那里才有真實的生命,藝術要為構筑新社會而服務。’”[21]新中國建立之后,前蘇聯專家在技術上援助過中國多個行業,其中也涉及機械設計等多方面的設計工作。后來中蘇關系發生了變化,蘇聯專家撤回,設計合作中斷。我國的紅色設計和前蘇聯的構成主義藝術運動有相似之處,但突破困境、自力更生的意識更加強烈,在制度上進行了創新性的探索,有獨特的生命力。1964年《人民日報》配合全國的設計革命運動,曾組織了一次“用革命精神改進設計工作”的討論:“采用和發展新技術,必須走群眾路線,在設計部門內部實行干部、專家和群眾三結合;在外部實行設計同生產單位、科學研究單位和設備制造單位相結合。設計部門還要根據建設任務的要求,向科學研究、學校、生產、設備制造等單位出題目、提任務,推動他們研究和發展新技術。”[22]我國重要工業生產組織也的確是按照這個路線進行了設計部門的建設。1965年任光《走獨立地進行產品設計的道路》文章中談到:“所有這些成就,都是由于在黨的社會主義建殷總路線的光輝照耀下破除洋框框,丟掉 ‘洋拐棍’堅持走獨立地設計和制造的道路而取得的。”[23]通過關于在中國設計中拋棄“洋迷信”的討論,可以看出在沖出戰亂的新中國建立之后、中蘇關系發生變化的背景下,在極為艱苦的國內設計工作環境中,百廢待興的中國設計業仍然具有強烈而自覺的主體意識。
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當代設計也迅速復蘇和發展起來。尤其是我國從1992年開始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道路之后,到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成為全球化經濟的重要參與者,后發展的中國當代設計迅速加入了全球化的競爭,成為全球市場競爭的一股重要力量,在商業領域內大有作為。在這個設計環境良好并且充滿機遇的新時代,我國的設計產業也發生了一些新的變化,但是也伴隨著各種困惑。一是西方的設計思想迅速進入中國。改革開放后的中國設計,曾由一段時間內為了盡快地與國外進行設計語言交流,追趕世界設計的潮流,快速學習吸收了國外現代設計的思想,而對中國現代設計主體性的思考不足,僅僅產生了一些作為商業價值符號的中國元素,造成“中國廣告兵敗戛納”等中國設計史上的迷茫期。二是在市場經濟的刺激下,設計開始集中于商業表現,而對社會發展的參與不夠充分,沒有再發揮出與時代進步相匹配的社會文化功能,出現了2008年前后“奧運會”的相關設計中,我國設計師在平面設計領域獨當一面,但在建筑設計等領域卻將話語權“拱手讓人”的局面。此外,在工業設計、產品設計等領域,中國設計也一度因為原創性不夠甚至抄襲、“山寨”而蒙羞。因此在新時代的中國,設計界應該重新重視設計的社會角色,重提“設計為人民服務”的最高目標。也正因如此,進入新時代以來,紅色設計才再度成為研究熱點,需要去重新發現在早期共產主義運動中孕育的紅色設計基因的寶貴價值。這樣的中國現代設計才能堅守核心本質,也能夠以多種形式融入生活,服務人民。
紅色設計基因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緊密相連。紅色資源、紅色基因傳承作為一種重要的思想與符號資源,是建設具有中國主體性的設計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探討中國特色的設計道路、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及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新設計命題方面具有重要的當代價值。紅色設計的研究將帶動社會各界增強中國設計文化自覺、堅定中國設計文化自信,明確新時代紅色設計發展的歷史任務,有意識地去重視和建設紅色設計,提升設計在國家、政府工作中的重要性,加強紅色設計教育與理論研究,建設開放包容的當代紅色設計話語體系,推進形成對內和對外紅色設計的多種表達方式,呼應現代化、國際化、多元化的時代需求,從而帶動紅色設計產生更廣泛的社會效應。
第二,紅色設計基因是當代中國設計的精神實質,始終以服務人民為最高目標。紅色設計為人民服務的最高目標貫穿始終,但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問題和解決方案,紅船精神、井岡山精神、長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等重要紅色題材的設計都有不同的時代面貌。紅色設計的語境變化與代表符號之間存在一種辯證互動的關系,但紅色設計源于人民群眾,服務于廣大人民群眾的本質是不會變的。對紅色設計傳統的追尋,可以探知紅色設計深入黨史并且影響了社會發展的許多方面,在黨和人民的事業中承擔了重要的社會角色。
中國共產黨黨員和黨領導下的廣大群眾共同構成了歷史上的中國紅色設計師群體。在早期革命、戰爭年代,中國共產黨事業相關的很多機構、組織中并沒有專職設計師這一崗位,很多黨的早期領導人直接參與文藝工作,如毛澤東創辦《湘江評論》,還親自開展廣告業務。他們在艱苦的條件下與工農群眾共同創造了大量真正解決社會問題的設計作品,緊密服務當時黨領導的革命和解放事業,生機勃勃且不拘一格,呈現出黨性、人民性、開放性的內涵特征,并且擁有獨特的色彩、標志、字體等多種元素構成的符號體系。除了少數藝術家參與設計,早期共產主義運動中大多數紅色設計出于黨員和人民群眾之手,如“黨外的布爾什維克” 魯迅先生參與了多種紅色設計的工作。也正是因為如此,歷史中的紅色設計作品、設計師身份和設計論述既是海量的又因為缺乏記錄和保存意識而存在一些殘缺,亟需在未來的研究中廣泛、深入考察,仔細甄別史料,加強紅色設計歷史的整理與研究。
紅色設計作品產生于黨的事業和人民群眾的生活當中。首先是黨的事業的需要,形成了紅色設計的核心符號和一系列的視覺設計作品,成為黨領導的各項工作當中的旗幟內容。其次,革命歷史中的紅色設計作品非常實用且多樣化,不僅在飛機、坦克的外形、標志、軍服、軍旗等嚴肅對象上存在,也有大量用于黨的事業和理念傳播的日常用品設計,如茶壺、扇子、飯碗、香煙盒、火柴盒、糧袋等。正是因為經歷了充分的黨和人民群眾實踐應用的磨練,中國設計才能夠在充分吸收西方設計潮流和前蘇聯設計思想的基礎上,超越西方現代設計思想的框架與視野,在黨的事業和群眾生活中產生紅色設計,孕育紅色設計基因,形成中國特色的設計思想。可惜的是這些紅色設計作品中,除了藝術性較高的作品或者較為重要的案例,諸如包裝、廣告、產品等很多紅色實用設計作品并沒有妥善保留下來,亟需開展搶救式發掘和整理。
在新時代,隨著媒體傳播的多樣化,當代設計服務人民的要求進一步提高。對不同群體的視覺傳播也需要多元化的表現手法,例如學習強國等APP的出現,體現出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通過新的用戶界面設計、互動設計團結廣大黨員服務人民群眾的新的方式。中國設計需要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吸收眾家之長,融入世界時代潮流,肩負起紅色文化的新時代重任,但是與此同時,紅色設計服務人民、立足國情、多元發展的核心精神也始終沒有變化。
由此可見,紅色設計的歷史與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宗旨緊密相連。在黨史、黨的藝術史、宣傳史當中都存在大量的革命前輩的論述與討論,紅色設計形成于黨和國家的歷史征程中,存在大量研究對象,在中國具體歷史和國情的基礎上產生了多元化發展形式。學術界對紅色設計的追尋還應該回歸黨的歷史中,深入挖掘史料,才能形成紅色設計的檔案歷史,進而追尋其中的紅色基因。但是,由于當時主流藝術家認為圖案美術、工藝美術是“求生活” 的功利性的藝術,不是 “純藝術”,因而在現存的檔案和文獻中幾乎沒有以“設計”為主題的統計資料。紅色設計的研究還需要大量學者深入黨史檔案重新挖掘,及時地開展紅色設計的歷史研究,建立紅色設計歷史的研究框架,梳理其中的核心內涵,形成對紅色設計基因的深入解讀。
第三,提煉紅色設計基因是明確紅色設計的內涵和外延,開展當代紅色設計批評的重要參照。紅色設計與其他中國本土設計思想并非二元對立的關系。紅色設計既是中國共產黨奮斗征程的反映,也作為一股有力的視覺力量參與到推動革命運動、社會發展的過程中。中國共產黨是以工人農民為主體的政黨,工人、農民尊重勞動,崇尚自然、簡樸,這是紅色設計思想的重要來源。但是中國紅色設計并非不重視個性表達,也不是片面推崇樸素節儉、集體主義。鄧小平曾經提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那么,紅色設計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本文初步認為,紅色設計指的是通過設計藝術闡釋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思想、傳播中國共產黨的執政理念、最終達成為人民服務這一目標的整個設計系統。紅色設計的外延,包括與中國共產黨相關題材的設計作品諸如標識設計、海報(宣傳畫)設計、書籍報刊設計與插圖、以及各種票據(郵票、公債券、鈔票、糧票)設計、字體設計、工業設計、產品設計、建筑設計、室內設計、展覽設計等藝術設計創作。那么,如何明確其研究對象? 一方面,可以參考設計的專業分類如平面設計、空間設計、工業設計、產品設計、環境設計等專業角度開展全面的研究;另一方面,需要結合黨史上典型的紅色設計案例進行重點論述。綜合考慮這兩個方面,現階段的研究中可以重點選擇以下幾個方面開展研究與批評:
一是探討紅色符號設計的美學象征意義。中國共產黨發展歷史中有意識地根據革命事業和國家建設的需要打造了黨的視覺識別系統設計,如黨徽、黨旗、黨章、“七一”勛章、建黨紀念章、印章,通過研究這些作品出現的時代背景,與在這些設計作品中體現出的紅色文化與設計平面、色彩、造型語言之間的轉換形式,以及以它們為元素所發展而成的內容豐富的紅色設計的識別系統。對以它們為素材的當前眾多紅色設計的影響等挖掘這一視覺系統的美學象征意義及革命性啟蒙意義。二是點燃星星之火的紅色傳播設計系統研究。早期的共產黨人經常親自參與紅色傳播設計。紅色出版物和紅色讀物設計、中共機關報刊裝幀設計,包括外國譯著和中國闡釋的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讀物的封面設計、版式設計、字體設計,這些紅色傳播設計對馬列主義中國化和在中國廣泛傳播的重大意義,對當下的紅色出版物設計也有重要的啟發意義。三是紅色空間設計的時代意義。為了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以及各個歷史時期重大歷史事件,我國建設了豐富的黨史展覽展示體系,全國各地也興建了各個地方黨史題材的紅色文化旅游空間設計、各地紅色主題教育展覽館,這些重要紅色空間的設計是否反映了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精神,是否保持了樸素的美學設計傳統,是否能夠通過良好的設計體驗來完成對參觀者的黨史教育是十分重要的。四是紅色產品設計的象征意義。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后,一直通過工人組織和工人運動引領著我國工業領域的發展,對工業設計的風格、人才培養、組織機制起到了重要的影響。在各個時期我國都有一批可以作為紅色符號工業設計作品出現,比如“國慶周年號”“八一號”機車、紅旗汽車、中國藍紡織品等,還有大量的生活用品設計,乃至當下開始流行紅色“劇本殺”等紅色文創產品等。這些紅色設計中體現的中國化、民族化、大眾化審美取向,是紅色設計當代價值的重要體現。五是紅色新媒體傳播體系的設計。在移動互聯網技術、智能程序普及之后的傳播環境下,紅色文化的傳播也需要有意識地去運用這些現代傳播技術。“學習強國”APP、“黨史學習教育” 公眾號等新媒體傳播平臺迅速發展,還有一些紅色數字博物館、相關紅色題材的互動體驗場景設計等大量出現。這些新的傳播形式是在以互聯網的思維開展設計,在兼顧內容嚴肅與形式活潑的基礎上,繼續打造紅色文化的新媒體宣傳陣地和思想交流平臺。六是國家形象和國際傳播。為了增強民族凝聚力,增強民族自豪感,我國十分重視國家慶典標識設計、國慶慶典彩車設計等國家節慶設計,產生了一系列成果。此外,為了講好中國故事,我國也開始在國外開展國家形象的傳播,國家形象廣告、國家領導人動漫形象也開始出現。在這些設計中不僅要有時代美學方面的要求,還要有意識地用不同的設計語言去與不同的文化群體開展溝通,將我國的國家形象進行多元設計語言的翻譯與展示。
當然,紅色設計的外延還有更加廣泛的應用領域,而紅色設計基因是紅色設計把握時代的新要求、新變化、新特點,譜寫新時代的紅色設計新篇章的重要依據。當代中國設計師要以高度的歷史自覺和發展視角加入現實題材的創作。發現紅色設計這一獨特的設計理論淵源,是發現中國設計發展史、建構中國設計主體性的一把獨特的鑰匙。在重構中國設計自信的新時代,尤其是在當前設計界國潮、中國風的熱潮與中國設計主體性建構的背景中,探尋紅色設計基因發展的歷史,對在當代語境中思考中國式藝術設計現代化的成就、在全球設計話語場內建構中國特色設計藝術話語體系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參考價值[24]。因此,本研究希望以紅色設計歷史研究為契機,激發當代設計師對紅色設計的創作熱情與社會責任感,在紅色設計實踐中充分彰顯中國設計的主體性特色與世界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