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勇 燕婷婷
(1.西南大學國家治理學院 重慶 400715)
(2.西南大學公共文化研究中心 重慶 400715)
實現人民物質和精神生活的共同富裕是中國共產黨的初心使命,也是國家和政府的重大責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fā)展第十四個五年規(guī)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中126次提到了文化、11次提及公共文化服務、7次提及文化產業(yè),根本目的是提高群眾文化參與水平、更好保障人民文化權益。公眾文化參與是實現和維護人民文化權益的基本前提,是推進文化事業(yè)和產業(yè)繁榮發(fā)展的內生動力,是增強政府文化治理合法性和公信力的必要條件。
文化參與的內涵豐富而模糊,它涵蓋了日常生活中人們與特定文化形態(tài)及其相關的產品、服務、活動、制度等發(fā)生物質、能量、信息交換的過程,囊括了人們對各種形態(tài)的文化信息、資源、產品和服務的接收、利用、加工和傳播,通常以主體一定的物質基礎和認知能力為前提,同時帶有濃厚的社會分層特征[1]。定義既是研究活動的目標,也是研究活動有效開展的必要條件。在文化參與的代表性定義中,布迪厄認為文化參與是文化資本的一種表現形式,是通過積累和壟斷稀缺的經濟、社會和文化資源來最大化生活機會的一種手段,而且社會階層和文化消費之間存在明顯關聯,不同階層居民利用自身文化品位和文化活動實現階層區(qū)分和聚類,并進行文化、經濟、政治權利的再生產[2]。在他的資本理論中反復出現的家庭背景、教育稟賦、社會關系等概念同樣出現在文化參與的微觀研究中,不僅暗示了個體資本結構與文化行為內在的理論關系,而且為文化參與動因檢驗提供了新的線索。本文將從布迪厄的資本理論出發(fā),理論統(tǒng)合文化參與的資本激勵結構,在對文化參與現實樣態(tài)進行類型劃分的基礎上實證比較資本動因的作用關系和方向差異,為行為文化政策提供有益洞見。
個體資本的結構和分配代表了社會整體的內在結構,對資本的多種形式的理解將有助于闡明社會結構和功能,并由此理解個體文化行為的意義與差異。布迪厄從社會和文化的視角引入各種形式資本概念,目的是解釋社會世界的結構和功能。他利用經濟學隱喻來定義了在無私的交換形式中大多數物質類型的資本可以通過文化資本或社會資本的非物質形式表現出來。根據資本可能在某個領域發(fā)揮作用,并以或多或少的成本轉換為代價(這是其在相關領域發(fā)揮效力的先決條件),布迪厄將資本分成三種基本形式:(1)經濟資本,它可直接兌換成貨幣,并可能以產權形式制度化;(2)社會資本,由社會義務(或社會聯系)組成,在某些條件下可以轉化為經濟資本,并可以以貴族頭銜的形式制度化;(3)文化資本,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轉化為經濟資本,并可以以學歷形式制度化[3]。他進一步將文化資本分為三類:具身文化資本是行動者通過家庭環(huán)境及學校教育獲得并成為精神與身體一部分的知識、教養(yǎng)、技能、趣味及感性等文化產物;客觀文化資本即資本的物化狀態(tài),具體的說就是書籍、繪畫、古董、道具、工具及機械等物質性文化財富;制度文化資本就是將行動者掌握的知識與技能以某種形式(通常以考試的形式)正式予以承認并通過授予合格者文憑和資格認定證書等社會公認的方式將其制度化。布迪厄對資本的非經濟學解讀意味著資本在交易系統(tǒng)中扮演著一種社會關系,而且這個詞涵蓋了所有不論是物質性的或是象征性的商品。無論是經濟資本、社會資本還是文化資本,布迪厄認為它們都是積累起來的勞動,這種勞動可以作為社會資源在排他的基礎上被行為主體或群體所占有進而劃分出社會階級,對文化參與的行動者而言,資本水平或者說鐫刻其上的階級符號既體現了文化生活的資源和權力結構,也成為決定文化競爭不平等的起點[2]。
經濟資本是指可以立即和直接轉換成貨幣,并可以以產權的形式制度化的物質資產,包括各種物質資源,可以用來獲得或保持更好的物質和精神生活狀態(tài)。首先,文化參與是人們對各類文化生產資料的占有、欣賞、改造、利用、交換、享受的需要。它不是孤立、靜止的存在,而是人的整個社會生活的有機組成,雖然它普遍存在于人們日常生活中,但其不是無條件產生的,如個體的文化消費當然直接耗費金錢成本,即便參與政府主導的普惠性公共文化服務也需要參與者承擔一定的經濟和機會成本,經濟資本無疑為居民支付文化參與的各種成本提供了基本條件[4]。其次,需求層次有高低之分。英格爾哈特(1977年)在論述代際價值觀轉變時提出了“匱乏假設”,即幾乎所有人都渴求自由和民主,但是人們都傾向于賦予最緊迫的需求以最高的價值。物質必需品和人身安全直接與生存相關,一旦這些東西匱乏,人們就會將這些“物質主義”目標放在首位。但是在富裕條件下,人們則更可能強調諸如歸屬感、尊重、審美和知識需求之類的“后物質主義”目標[5]。研究表明,相對我國高收入群體而言,中低收入群體的文化參與水平普遍較低,文化參與造成的金錢、時間等邊際成本高企是造成該群體主體性較弱的重要原因[6]。再者,文化參與是一種審美活動,與個人認知能力緊密相關。多項研究表明受教育更多的人擁有更廣泛的文化實踐體系,包括更多的閱讀和博物館參觀等[7-8]。個體及其家庭的經濟資本水平會顯著影響其受教育機會和質量[9],現實中“寒門難出貴子”的社會熱議和近年來教育部針對重點高校招生貧困生的各類專項計劃均為此做了注腳。
布迪厄認為社會資本是實際或潛在資源的總和,這些資源與擁有一個由相互認識和承認的或多或少制度化的關系組成的持久網絡有關,換句話說,與一個團體的成員資格有關。該團體為每個成員提供集體所有資本的支持,一種“憑證”,使他們有權從不同的意義上獲得信用。首先,社會地位影響文化品位。據文化再生產理論,人們參與文化生活主要是作為其社會地位的表達。通過展示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地位群體的成員證實了現有的社會分化和排名。布迪厄的觀點也被稱為“同源論”(Homology Thesis),它得出的結論是特定的文化品味與社會地位密切相關。布迪厄指出,文化資本是當代社會分層的關鍵因素,文化實踐是重要的組成部分。對“高雅”文化和知識的偏好,對于那些保持或達到高社會地位的人來說,是一個重要的資產。布迪厄看到了文化偏好或“品味”與個人的階級地位之間的緊密聯系,他認為,社會階級和文化消費以復雜的方式緊密聯系在一起,不同的社會階層利用他們對文化品味和實踐的選擇來區(qū)分開來[10]。因此,社會精英的成員(如專業(yè)人士、大學畢業(yè)生)更有可能消費合法的“高雅”文化,而且比其他成員更頻繁[2]。其次,社會網絡塑形文化圈層。社會網絡是在人與人的交流中真正建立、維持和加強的。文化生活中,個人的社會網絡維持其經濟和文化資本的結構性交換,在物理(地理)空間甚至經濟社會空間中也不可避免地還原為鄰近性關系。社會網絡創(chuàng)造出各種場合(集會、巡游、狩獵、聚會、招待會等)、場所(智能社區(qū)、精選學校、俱樂部等)或實踐(智能體育、室內游戲、文化儀式等),個體以文化行為而非經濟活動在網絡中盡可能保持生活的同質化,以促進形成個人穩(wěn)定的圈層空間。再次,社會互動促進文化交融。人們的日常生活不僅受到個人社會地位的影響,還受到身處其中的文化情境的影響。因此個體的文化生活充斥著與周圍環(huán)境的調適、迎合、塑造,因而形成他獨特的“文化生活經驗和偏好”[11]。在社會互動中,上層階級不僅是單向的引領者角色,事實上他們長期保持著“文化雜食者”傾向,他們通過接觸“中端”甚至“大眾”的品位(如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以后爵士樂開始在美國南方白人階級中流行),使文化的“合法性”減弱、“等級性”模糊[12]。社會資本事實上也助推了社會各階層文化交流碰撞,為個體實現文化參與多樣性提供了豐富的互動接口。
布迪厄突破了文化本質主義觀點——文化的無功利性——來認識文化實踐,他認為文化“關系性”地存在于“象征性位置空間”與“社會位置空間”的結構同源(homology)中[13]。因此,文化資本和人們的精神追求、禮儀教化、審美趣味和文化消費等日常生活各方面休戚相關。它是一種屬于文化正統(tǒng)的趣味、消費方式、社會屬性、技能和判斷的價值形式,是人們文化參與過程中感知與想象相結合的表征空間。
首先,文化資本與文化能力。藝術即生活,無論文化程度或受教育水平如何,每個人都有審美本能,但是人們識別“美”的能力有高低之分,集中體現為對文化信息的收集、整理、理解、利用等方面的能力差異。“解碼過程不是從文本中讀取意義,而是文本與處于社會中的讀者之間的對話”[14],個體的文化參與不是被動接收編碼意義,而是基于自身獨特的文化資本做出意義詮釋。因此一個人的文化生活質量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文化資本反映的審美眼光。這種眼光是一種“合法”能力,它包括一整套審美趣味、技巧和話語[15]。當然,文化能力不僅與原生家庭中藝術的早期社會化水平相聯,也與新生家庭文化資本相關[16]。其次,文化資本與文化慣習。文化能動性在實踐中表現為文化選擇性,對于人們喜歡讀哪家的報紙、偏愛去怎樣的餐館、是常去球場看比賽還是喜歡去劇院聽歌劇,布迪厄引入了“慣習”概念來區(qū)隔這些行為意義。“慣習”是欣賞藝術作品所必需的一種可轉移的認知和實踐傾向系統(tǒng)[17]。在每個人的社會化過程中,文化慣習從具身資本中習得、在客體資本中累積、在文化生活中釋放表達,但它與經濟和社會資本不同,不能通過贈與、遺贈、購買或交換等方式瞬間傳遞,而是以傳承、培養(yǎng)、教化的形式,預設了一個由家人和自身不斷進行時間投入的過程。這個過程不斷塑造出內在于個人的觀念和鑒賞力,并重復著個體對生活世界的內在體驗和主動建構,并最終體現在不同的文化行為上[18]。最后,文化資本的積累與分層。文化資本是包含了可以賦予權力和地位的累積文化知識的一種社會關系。它的累積性決定了文化參與是一種“成長型”需要,得到滿足后會催生新一輪更強烈的參與需要[19]。這是出現“積極觀眾”(active audience)①的重要原因,也是文化分層的重要根源。文化分層帶來的“差異”可以導致一種消費主義前提下的社會等級:人們在文化消費方式上表現出嗜好、品位的差異,反映并鞏固了他們在文化資本上的不平等[20]。
3.1.1 有序Probit模型
本文因變量居民文化參與水平(包括類型變量和層次變量)為排序數據(ordered data),此時OLS(Ordinary Least Squares,普通最小二乘法)估計并不適用。因此采用文獻中廣泛使用的有序Probit模型進行估計。該模型是Probit模型的擴展,專門處理因變量是排序數據的情況。模型設定如下:

其中,y是因變量,包括居民各類型、各層次以及平均參與水平,EC是經濟資本水平,SC是社會資本水平,CC是文化資本水平,X是反映性別、年齡、健康、戶口等人口學特征的控制變量。F(?)為某非線性函數,具體形式為:

其中,y*是y背后存在的不可觀測的連續(xù)變量,稱為潛變量,滿足:

有序Probit模型的參數含義不直觀,我們僅能從回歸結果中得到顯著度和符號方向等有限的信息。因此,進一步計算得出各個解釋變量對居民文化參與水平的邊際效應,可表示為下式:

其中,x代表有序Probit模型回歸中的所有自變量和控制變量,公式(4)的含義為當其他變量處于其均值處且保持固定不變時,xj變化一單位導致因變量取i=1,2,3,4,5的概率的變化。
3.1.2 系數集束化
上述三類資本變量都包含了一系列具體觀測指標。為了能夠系統(tǒng)比較三類資本的效應大小,在模型擬合過程中引入集束系數(sheaf coefficients)技術。假定同時存在一個表示經濟資本的潛變量(ηa)、表示社會資本的潛變量(ηb)和表示文化資本的潛變量(ηc),它們分別是與EC、SC、CC相關的一系列自變量X的結果變量:

公式(3)可寫為:

事實上,公式(8)只是對公式(3)的一種替代性呈現,對它的估計是在擬合公式(3)之后完成的。后估計的目標在于同時選擇三套參數Zi、Zj、Zk,使ηa、ηb、ηc的標準差均為1,從而使這三個集束變量的效應(即λ1、λ2、λ3)之間具有可比性,以估計各個潛變量的重要程度差異[21]。由于Probit模型回歸系數僅僅反映概率密度函數的變化情況,而有序logit模型和有序Probit模型雖然在回歸系數和切點估計上有所差別,但通常二者在預測因變量變化概率結果方面很接近,關鍵是前者可以從勝率的角度對系數解釋從而賦予其現實意義。因此本文將在有序logit模型基礎上使用系數集束化方法,以比較個體經濟、社會和文化等三類資本水平對于其文化參與的效應大小。
3.2.1 因變量操作化
文化參與的核心是對文化信息、意義的解讀、理解、欣賞,進而增加自己的“文化行裝(cultural baggage)”[22]并獲得心理上的愉悅滿足。本文依據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fā)展大繁榮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國家基本公共文化服務指導標準(2015—202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保障法》等政策和法規(guī)精神,使用類型學方法劃分居民文化參與的類型和層次。其一,文化參與的類型劃分是基于文化信息屬性及其傳播特征,可將文化參與分為閱讀、視聽和活動三種類型。閱讀參與指居民對書刊、報紙、雜志等為載體的靜態(tài)文本信息的接收利用情況;視聽參與主要指居民對電視、電影、音樂等為媒體的圖像和聲音信息的接收利用情況;活動參與主要指居民對展覽、演出、體育賽事、民俗節(jié)慶等群眾性文體活動的在場參與情況。如果說前兩類參與體現文化信息的單向傳遞,那么活動參與是文化主客體的即時互動,體現個體文化生活與公共文化事件的共在性特征。其二,文化參與的層次劃分是基于居民文化生活水平的差異,按照從基礎到高級的程度分為基礎參與和個性參與。前者指居民參與政府主導的基本公共文化服務提供的活動和內容,包括讀書看報和廣播電視,參與過程帶有經濟成本較低、內容選擇面窄、活動自由度小和自主性弱等特征;后者指的是看電影、聽音樂、上網或參加其他經濟成本較高、內容選擇面寬、活動自由度大和自主性強的文化項目。本文利用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2017年公開數據描述我國居民文化參與的結構特征。平均參與水平包括CGSS2017年居民調查問卷中的A30題項中的第1、2、4、5以及8—12題,閱讀參與為其中第4題,視聽參與為其中第1、2、8、12題四題,活動參與為其中第5、9、10、11題四題;基礎參與為其中第1、4、9題三題,個性參與為其中第2、5、8、10、11和12題共六題。各因變量描述性統(tǒng)計如表1所示。

表1 因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3.2.2 自變量操作化
(1)經濟資本。不同于經濟學中的資本概念,布迪厄對經濟資本的理解更接近社會學中的生計資本(living capital)概念,這當中既包括以物質形式存在的資本,也包括以金融資產形式存在的資本。衡量經濟資本主要是看個體擁有的貨幣以及可以直接轉換成貨幣并可以以產權的形式制度化的物質資產,包括流動性質的居民工資收入、投資盈利以及固定性質的房產、汽車等。考慮到家庭是居民基本的經濟和文化活動單元,本文選擇居民家庭人均收入、家庭擁有的房產和汽車數量等指標來反映其經濟資本水平,對應問卷中的A62、A63、A65和A66四個題項。
(2)社會資本。社會資本反映個人社會網絡結構以及在此結構中的活動特征,強調其對于個人的目的性行動的功用,通常包括社會網絡、社會互動和社會信任三個維度[23]。社會網絡反映“弱關系強度”(strength of weak ties)[24],指的是家庭和親密朋友圈子之外的間接影響的力量,選取受訪者對身邊各種職業(yè)身份關系人的提名來衡量個體與弱關系網絡成員關系的緊密性(C1題項)。其次考慮個體社會互動水平,它不僅構成了社會網絡的行為基礎,而且對居民文化生活方式和質量均有重要影響。本文使用文化生活中受訪者與身邊主要社會關系的互動水平反映其社交活躍度(A31題項)。最后,文化活動的多方主體存在復雜社會關系(如公共文化服務的供求關系、文化商品的買賣關系等),社會信任對于這些關系的維持和改進具有顯著作用。對社會信任衡量采用居民個體自評的社會信任程度(C11題項)。
(3)文化資本。本文對文化資本的測量主要通過兩個維度:個人文化資本和家庭文化資本。前者主要是通過學歷文憑或教育證書,反映一個人的文化實踐、技能和憑證,觀測指標是個體受教育程度(A7a題項)。家庭文化資本是一個相對廣義的概念,現有研究多從原生家庭出發(fā)觀測家庭中有型的文化物件和無形的文化氛圍,但忽略了新生家庭對文化參與的影響。大多數人并不是孤立地生活、工作或娛樂,家庭單元在個體文化偏好和行為的發(fā)展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中理應包含原生家庭和新生家庭[25]。本文對家庭文化資本的測量包括父親受教育程度(A89b題項)和配偶受教育程度(A72題項)兩個指標。各自變量描述性統(tǒng)計如表2所示。

表2 自變量的描述性統(tǒng)計
3.3.1 有序Probit模型估計結果
表3顯示了有序Probit模型的回歸結果。收入水平、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個人和家庭文化資本等因素對居民文化參與平均水平有顯著積極作用。控制變量戶口系數顯著為正,表明城鎮(zhèn)居民文化參與平均水平明顯高于農村居民,實際上表3中所有模型的戶口系數都顯著為正,即無論是參與類型還是參與層次,城鄉(xiāng)居民都存在明顯差距。

表3 有序Probit模型的回歸結果
分類型看:男性閱讀參與水平明顯高于女性,女性視聽和活動參與明顯較男性積極。影響閱讀的主要因素包括收入水平、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自己和配偶受教育程度。影響視聽的主要因素包括個體收入水平、個體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父親和配偶受教育程度。除收入影響外,擁有汽車對于文化活動參與具有顯著促進作用;除了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系數顯著為正外,社會信任作為活動參與中人際關系的潤滑劑起到了積極促進作用,而自己的、父親的和配偶的受教育程度均對提高個體文化活動參與有顯著影響。
分層次看:基礎參與方面,分析證實了個體收入水平是居民文化生活的基本前提,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構成是居民參與的基礎條件,自己和配偶的受教育程度也發(fā)揮了積極作用。個性參與方面,收入和汽車為各種成本較高、自由度大的文化活動提供了行動力,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形成了個性化文化參與的社會場域,但社會信任系數顯著為負,即信任程度越低越傾向于個性化文化參與,表明個性參與背后可能存在區(qū)隔化或疏離化動機,即當一個人不再相信周圍人群和社會關系,甚至認為可能從中受損的時候,他會選擇成本較高、自主性大、私密性強的文化生活方式,要么為了彰顯優(yōu)勢地位,要么實現自我保護。值得注意的是,父親受教育程度會顯著影響個體的個性參與水平,充分體現原生家庭文化資本或稱之為“文化慣習”對成年后個體文化生活偏好的持久影響,結果側面印證了個性參與和文化區(qū)隔的聯系,也反映出伴隨原生家庭獲得的具身文化資本是自我定義和自我認同的重要基礎。
表4給出了平均參與水平的邊際效應計算結果。這里以EC1為例解讀。當其他自變量和控制變量處于均值時,居民收入對數每增加1個單位,文化參與平均水平落入“非常低”的概率下降0.004,落入“比較低”的概率下降0.039,為“一般”的概率上升0.027,為“比較高”的概率上升0.016,為“非常高”的概率保持不變。因此,收入水平越高,居民的文化參與水平越高。這反映了文化參與以物質條件和經濟實力為基礎的客觀現實,也符合需求層次發(fā)展規(guī)律。個體社會網絡、社會交往以及自身、父親和配偶的文化水平邊際效應結果與收入水平類似,而其中僅有父親教育程度對因變量為“非常高”的概率有顯著正向影響。表4顯示邊際效應由高到低依次是社會網絡、社會互動、自己受教育程度、收入、配偶受教育程度以及父親受教育程度。

表4 平均參與水平的邊際效應
表5和表6顯示了邊際效應由高到低前三位因素排序,閱讀參與主要的影響因素是自己受教育程度、社會網絡和社會互動;視聽參與主要影響因素是社會網絡、社會互動和收入水平;活動參與主要影響因素是社會網絡、收入水平和社會互動。分層次看,基礎參與主要影響因素是社會網絡、自己受教育程度和收入水平;個性參與主要影響因素是收入水平、社會網絡和自己受教育程度。

表5 不同參與類型的邊際效應

表6 不同參與層次的邊際效應
3.3.2 系數集束化估計結果
系數集束化的卡方檢驗至少在5%統(tǒng)計水平上顯著,表明三類資本變量回歸系數的確存在顯著差異,表明了經濟、社會、文化資本在促進個體化文化參與上存在水平差異,也可理解為不同類型的資本對于不同類型文化參與的影響存在結構差異。具體來說,文化資本對于居民平均文化參與度(0.477)、閱讀參與度(0.493)、基礎參與度(0.356)和個性參與度(0.432)的促進最大,充分印證了三類資本中文化資本在居民個體文化參與領域的主導作用。社會資本對于居民視聽參與度(0.226)和活動參與度(0.272)的影響最強,這也符合視聽和活動相對閱讀而言對個體的認知水平要求較低而社交能力要求較高的特點。雖然經濟資本在諸多領域都是影響最小的因素,但在個性參與中的影響僅次于文化資本而大于社會資本的影響(0.271>0.267)如表7所示。文化行動力是個體享受多元文化生活基本前提的假設未曾動搖。

表7 系數集束化估計結果
與傳統(tǒng)研究不同,本研究通過運用布迪厄的資本理論對既有文化研究中的各類動因進行了理論統(tǒng)合,以強調不同類型的個體資本對其文化生活影響的聯系和區(qū)別。通過對居民各類型、各層次文化參與的水平刻畫和動因檢視,文章對個體文化參與的動因有一個總體判斷:個人對自己文化生活內容和方式的選擇和實踐的確是出于多元動機的考慮,其中既包括伴隨需求層次發(fā)展催生的精神文化需要,又有基于社會地位和身份信號刺激的社會性動機,當然最主要的還是來自個體及其家庭(包括原生和新生家庭)文化關系的影響。具體研究結論包括:(1)樣本數據描述性分析表明城鎮(zhèn)居民參與類型豐富、層次較高,農村大部分居民也有基本文化生活,但在閱讀和個性化參與方面較城鎮(zhèn)居民存在明顯差距。居民總體文化參與水平不高。(2)有序Probit分析表明:與多數研究結論一致,收入、教育等因素對個體文化參與具有顯著作用,本文實證分析進一步發(fā)現個體的社會資本對居民各類型、各層次文化參與均有顯著影響;與父親受教育程度相比,配偶受教育程度對個體文化參與的影響更為全面。(3)系數集束化分析表明:文化資本對個體文化參與起主導作用,社會資本對于視聽和活動參與影響較大,經濟資本對個性參與的影響較強。研究結論刻畫出文化參與的資本激勵結構,也揭示了面向大眾、面向整體、面向創(chuàng)新、面向未來的公共文化政策意涵。
一是面向大眾,增強文化政策包容性。在開放社會中高雅文化不再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所獨有的領域,文化參與作為身份標志的重要性也會降低。公共文化政策應當增強開放包容的價值理念,在各群體間均衡配置公共文化資源,擴寬居民文化資本獲取渠道,以擴大參與為基礎增強文化資本流動性,尤其注意不僅要降低公共文化服務參與的經濟門檻,更要讓服務內容和形式充分尊重群體認知差異,普惠兜底的文化服務應成為大眾文化資本累積的新起點。文化參與具有深刻的社會性,是個體持續(xù)的社會關系的產物。政府應積極營造良好的社會文化氛圍,打通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的轉化空間,有意在大眾公共生活和網絡中樹立、宣傳文化標兵,發(fā)揮先進文化偶像的示范效應,讓群眾感受到“身邊人”的文化感染力。此外,通過大力開展具有廣泛參與基礎的群眾性文化活動,促進不同社會背景和階層的人之間交流融合,彌合社會資本裂痕。
二是面向整體,突出文化治理全局性。居民文化參與多重動因反映出文化活動背后豐富的社會關系,涉及一系列支撐要素:政府公共文化服務、市場文化產品供給、家庭文化氛圍熏陶、學校文化藝術教育、社會文化輿論引導等。這些分散實體在規(guī)則、程序、組織和績效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不僅從理論上增加了文化參與解釋的復雜性,也突顯了加快構建文化治理整體性框架的緊迫性。以擴大文化參與、保障人民文化權益的文化治理框架核心議題是組織和管理公共文化部門的制度、機構、計劃和活動以實現文化參與的公共價值,在此框架下,文化行政應注重完善政府部門、事業(yè)單位、文化企業(yè)和群團組織等主體文化生產和交付活動的法律制度、行政規(guī)則、司法裁決、市場秩序、社團規(guī)程,促進文化立法和執(zhí)法齊頭并進、文化事業(yè)和產業(yè)融合發(fā)展、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協(xié)調統(tǒng)一,實現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共同富裕。
三是面向創(chuàng)新,推動文化與科技雙向賦能。分析顯示當前城鄉(xiāng)居民文化參與的內容愈加豐富、層次不斷提高,原因除人民物質生活水平提高和閑暇時間增加之外,文化供給側技術進步的貢獻顯著。以互聯網為核心的現代數字和通信科技與文化的深度融合催生了全新文化業(yè)態(tài),不斷涌現知名文創(chuàng)企業(yè)和爆款文創(chuàng)產品滿足群眾多層次、個性化文化需要。面向創(chuàng)新的文化政策應著力激發(fā)事業(yè)單位、文化企業(yè)、科技企業(yè)等各類主體創(chuàng)新活力,加快形成以市場為導向,以需求為牽引,以應用為驅動,以文化科技企業(yè)為技術創(chuàng)新主體,以文化共性關鍵技術研發(fā)為核心的政策體系、設施體系、產業(yè)體系、消費體系,在數字化和“新基建”進程中推進主流文化、傳統(tǒng)文化、精英文化、大眾文化的素材庫、人才庫、產品庫、數據庫建設,加強大數據在文創(chuàng)加工設計、文化市場開發(fā)、公共文化服務等領域的深度應用,打通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最后一公里”,更好滿足人民精神文化生活新期待。
四是面向未來,加快文化與教育融合發(fā)展。本文實證發(fā)現通過家庭和學校獲得的文化資本對成年居民文化參與有持久而全面的影響。這就意味著當下的文化決策可能影響未來成年人群的文化生活質量,也提醒政府、學校和家庭應注重一個人社會化早期階段的文化能力、習慣和資本的累積。面向未來的改革是將文化和教育的融合關口提前,核心是在兒童和青少年家庭和學校生活中實現培育方針、激勵手段、情境調節(jié)等方面協(xié)調配合,促進基礎教育階段藝術教育和學科教育融合發(fā)展。注重對中小學生藝術興趣的培養(yǎng),不僅是教授唱歌畫畫,而是全面培養(yǎng)學生對文化藝術的理解力、領悟力和創(chuàng)造力。科學設計和實施從小學到高中銜接有序的藝術教育體系和嚴格的藝術教育大綱,在高考改革中適度體現對學生文化藝術修養(yǎng)的要求,當下的“雙減”政策或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應注意,面向未來的文化政策重心不是藝術專項成長,更不是童星或少年偶像團體培訓,而是鼓勵廣泛開展家庭文藝活動和學校文藝課程,幫助廣大青少年習得良好的審美趣旨,達到以文化人、以美育人之目的。
注釋:
① 積極觀眾的概念表明“讀者”是意義的動態(tài)創(chuàng)造者,而不是文本意義的簡單接受者。20世紀80年代,David Morley和Ien Ang的實證研究認為,閱讀發(fā)生的文化背景為文本的不同理解提供了框架和資源。
② 主要是由血緣、親緣、朋友、熟人等構成的非正式網絡,該網絡的發(fā)展水平主要取決于受訪者和可能與他們發(fā)生利益關系的各類社會職業(yè)從業(yè)者的熟識程度,包括律師、醫(yī)生、教師、警察、企業(yè)高管、人事經理等。社會網絡使用算術平均方法對上述各單項觀測值進行處理后得出。
③ 考慮到文化參與中社會模仿和學習行為發(fā)生的深度和廣度,本文對社會互動的衡量使用受訪者各類型社交活動的算數平均,主要包括受訪者與親戚、鄰居、朋友三種社交活動頻率。
④ 使用定序測量方法反映最高學歷,得分數值1—7分別代表未受教育、小學、初中(或同等)、高中(或同等)、大學專科、大學本科、研究生學歷七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