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 燦
1980 年,聯合國大會首次使用了“可持續發展”的概念。發展必須研究自然、社會、生態、經濟和自然資源使用過程之間的基本關系,以確保全球的可持續發展。在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編寫的一份名為《我們共同的未來》的報告(又稱《布倫特蘭報告》,1987年)中,可持續發展被定義為“既能滿足當代人的需要,又不損害后代人滿足自身需要的能力的發展”。1992 年召開的第二次世界環境與發展大會通過了《關于環境與發展的里約宣言》和《21 世紀議程》,將可持續發展確定為全球行動戰略,強調經濟、社會和自然關系的和諧發展??ǘ鳍伲?995)在《21 世紀議程》中所描述的“可持續發展”范式,實際上是建立在三個概念性支柱之上的[1]。這三大支柱分別是“經濟可持續性”“社會可持續性”和“環境可持續性”。在這三大支柱中,社會可持續性的定義很少受到關注,社會可持續性是生態可持續發展的“缺失支柱”。
社會可持續性是一個廣泛的多維度概念,它是開放的、有爭議的。社會可持續性是一個動態的概念,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化。但根本問題是“可持續發展的社會目標是什么?”通常來說,社會可持續的社區是公平、多樣、相互聯系和民主的,并為居民提供良好的生活質量[2]。社會可持續性包含了平等、賦權、無障礙、參與、共享、文化認同和體制穩定等概念[3]。一個具有社會可持續特征的社會應該包括四個特征:公平對待每一個社會成員;強調參與和社會歸屬感;提供健康支持和功能支持;提供成員所需的保障和服務。實現這一目標,需要建立更加健全的社會保障體系,包括收入支持、社會福利和醫療服務;需要社會公平,包括生存公平、分配公平和發展公平;需要程序正義,包括公眾參與決策、公眾參與規劃、民主程序等。社會可持續發展雖然被忽視,但卻非常容易識別。穩定的社會存在對可持續發展起著重要作用,同時也影響著經濟和環境的可持續性。
社會公平是可持續發展的一個關鍵社會概念。就政策而言,它指的是在國家、國際和代際環境中適用的基于商品和生存機會公平的福利分配。公平的再分配是指所有的公民,不論性別、種族,都應該有平等的生存和完成任務的機會。社會公平是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人們不僅需要獲得干凈的水、營養、就業、教育、住房、基本藥物、無污染的社會網絡等,還應避免基于性別、宗教或種族的歧視。幾乎在所有情況下,公平都應被理解為可持續社會發展的一個核心要素。其次,程序公正在推進社會可持續發展中也發揮著重要作用。程序公正被定義為公平參與決策過程,這包括公眾參與計劃的制定以及增加與維護公眾對城市管理的持續參與,其中尤其是保障社會弱勢群體和邊緣化群體的利益[4]。在其政策背景下,它指的是將盡可能多的社會群體納入決策討論過程。通過參與進程,個人和群體可以提高其社會包容性,公眾參與的增加可以促進社會凝聚力和社會可持續性[5]。
在現今的生態城市項目中,如中國的中新天津生態城、印度的Ravasa、阿布扎比的Masdar 以及中國上海附近失敗但備受矚目的東灘生態城??此粕鷳B、綠色的可持續生態城,其實是少數人的烏托邦。讓我們不禁反思,建設這樣一個新的生態城市,背后的意義是什么呢?卡普羅蒂②從社會正義的角度,譴責了生態城項目開發中存在的赤裸裸的不平等現象,這些項目的物質化身依賴于農民工的注入,但卻剝奪了低收入工人的機會[5]。建設馬斯達爾生態城的農民工大多來自印度板塊和東南亞地區,他們的生活和工作條件惡劣,政治、經濟和人身安全水平低[6]。他們建造了這座新的生態城市,這座由金碧輝煌的行政公寓和商業辦公樓組成的城市,為一小部分精英群體提供了城市生活的保障。而這些建造新生態城的低薪工人,卻面臨著不能負擔的生活壓力。他們的住處是臨時的,從建筑工地上的廉租房到城中村,無法享受城市生活的福利,如醫療保險服務、子女上學問題等。大多數農民工被排斥在新興生態城的建設環境之外。另外對于阿布扎比來說,該地區沒有足夠的自然資源,尤其是淡水資源。生態城需要納入新的城市人口,城市人口增長將意味著消耗越來越多的淡水資源,這種資源在當地依賴于海水淡化,導致這個項目需要燃燒大量的化石燃料,這也意味著是石油保證了淡水的連續性[7],加劇了生態破壞。同時,引發的高生活成本問題也導致了社會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種種規劃思路使得多個新興生態城成為精英主義項目,最終導致社會不公。
而另一方面,對于生態城的居民來說,他們是否有權利參與生態城生活的決策和規劃呢?深化落實公眾參與和民主決策機制在新型生態城市設計和目標中的作用,已受到廣泛關注。馬斯達爾城是一個耗資200 億美元、由國家出資的項目,其開發商“馬斯達爾計劃”(2015 年)聲稱要建設“世界上第一個零碳、零廢棄物的城市”。最基本的問題是實現“零碳零垃圾”的前景絕對不現實,但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其居民被要求降低生活的“舒適度”。馬斯達爾市要想實現比阿聯酋其他城市更高的能源效率和更少的污染,其居民就必須遵循生態城的生活方式。例如,馬斯達爾市最初的計劃是強調零私家車使用,使用自動個人快速交通(PRT)系統。居民必須先使用PRT 系統離開馬斯達爾市,再使用個人車輛。在其他領域,比如垃圾處理,需要根據設想的節能效果,縮減馬斯達爾城居民的“舒適度”。對于那些追求更“舒適”(盡管浪費)的生活方式的人來說,行為準則和按嚴格的“規則書”生活并沒有什么吸引力。沒有吸引力的住宅社區,有著宏偉的企業城市規劃和環境經濟愿景,但缺乏有機的社區,將成為一個死胎。然而,當今生態城市總體規劃的特點是實施和整合清潔技術,如風力發電機、集中式太陽能發電廠、自動化交通系統和智能電網等,旨在產生可再生能源,最大限度地減少能源浪費,并最終減少新居住區對環境的影響。也就是說,生態城市中的城市可持續發展被單純地從經濟和技術的角度進行概念化,而沒有考慮到社會因素。與“科學”的設計、技術和可持續發展指標相比,對生態城市社會可持續發展多維度的關注往往被低估了。
與可持續性的其他方面相比,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概念更難分析、理解、界定并納入可持續性項目和規劃。通過分析和探討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支柱,可以認為它包括兩個方面,即實質性和程序性,兩者都集中于要做什么(即可持續發展的社會目標)。如民主代表、參與、審議是實質性方面的作用;程序性方面包括“如何”或實現這些目標的手段。方案不可能是靜止的,應始終包含一個時間維度。這些方面是重疊的,實質性問題和程序性問題并不總是容易區分,因為它們可能會相互加強。
通過批判性地考慮實質性(What)和程序性(How)兩個維度,同時承認結構性約束和內在矛盾,社會可持續性可能在生態發展中發揮強大的潛在作用。社會可持續性的一個強有力的點,是其對社會問題采取戰略性、預防性的方法,它能夠解決“原因”而不僅僅是“癥狀”。文章還從可持續發展的社會支柱角度批判性地考察了現有的生態城市,結合經濟和環境問題,從反面說明了社會可持續發展在生態發展中的重要性。通過對新型生態城市的批判性思考,實現城市的生態化發展,筆者認為社會可持續發展也可以應用到現有的城市或社區層面。例如,為居民提供更多的城市設施,減少出行距離;提高步行空間的舒適度;在現有城市中創造開放空間。讓市民(尤其是外來務工人員)平等地享受教育和醫療服務;其次,提高社區內部的公眾參與能力,如制定規劃;努力提高公眾對城市管理的持續參與度;讓盡可能多的社會群體參與決策討論。通過參與過程,個人和群體可以提高其社會包容性和社會凝聚力。關于社會因素在社區可持續轉型中的重要性,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是筆者在印尼雅加達市的一個城中村Kampung Markisa 改造項目中獲取的感受,該社區由247 個房屋單元組成,現在有1109人居住在此地。Kampung Markisa,原名Fokus,是位于Bantandong 市中心的一個村莊,曾經是一個貧民窟,現在是Tangerang 著名的新旅游景點。那里的居民改變了貧民窟的面貌,變成了一個美麗整潔的居住區。在社區領導的帶領下,居民們集體意識到環境質量的惡劣,讓社區居民自發開啟了改造社區的任務,這是一種社區自治的行為。是什么原因促使了這一行動?通過筆者的訪談和調研,發現社區居民關系融洽,對社區有很強的歸屬感;鄰里關系融洽(社區內很多居民都是親戚);公平參與社區環境治理(如做垂直綠化、建社區菜園、回收利用垃圾等,每個居民都為改造出力)。通過村民自發的行動,社區環境變得越來越好,同時也吸引了更多人的關注,最終成為網紅地。居民們為社區的成功改造而感到自豪。改造后的社區對當地經濟和環境的可持續發展也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因此,筆者認為,社會可持續發展在可持續發展項目中有規劃的潛力,它有可能成為協助和改善當地社區合作可持續發展的一種催化劑。
注釋:
①卡恩(M. Adil Khan),澳大利亞布里斯班昆士蘭大學社會科學學院的發展實踐教授,曾任美國紐約聯合國秘書處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公共行政和發展管理司社會經濟治理和管理處前科長,也是《南亞雜志》編輯委員會成員??ǘ鹘淌趽碛谐^35 年的國際發展工作經驗,在貧困、氣候變化、治理、腐敗、監測和評估等問題上發表了大量文章,現任國際期刊《可持續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的編委。
②卡普羅蒂(Federico Caprotti)是一位對智能和可持續城市感興趣的城市地理學家,之前曾在萊斯特大學、牛津大學、倫敦大學學院和普利茅斯大學任教。過去的十年中,他一直在中國和歐盟的生態城市和智慧城市項目上密切合作。在??巳?,他領導了“綠色經濟智能生態城市(SMART-ECO)”研究聯盟:該聯盟的研究人員來自英國、荷蘭、法國、德國和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