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健
《現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第3版于2014年6月出版發(fā)行,迄今已逾8年。(1)《現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第4版由李行健、張世平主持修訂,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于2022年6月聯合出版發(fā)行。在這幾年時間里,社會生活各方面發(fā)生了很大變化,網絡技術的不斷更新,自媒體傳播空間的不斷擴大,深刻影響著社會信息交流和傳播的速度和方式。在這樣的形勢下,必須更新思路,加快詞典的修訂,跟上時代生活的節(jié)奏和語言的演變發(fā)展。一方面,我們堅持完善語文詞典“體現規(guī)范、普及規(guī)范”的職能,另一方面,為滿足讀者對語言學習和查考的實際需要,從規(guī)范性、科學性、實用性等多方面提高詞典質量,基本完成了修訂工作所擬定的任務。
貫徹規(guī)范,體現規(guī)范,是《現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的特色,也是詞典修訂的主要任務。為了推行語文規(guī)范化,國家制定了多項規(guī)范標準,只有把這些標準具體落實到詞典中,才便于群眾掌握和執(zhí)行。此次對《現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第3版的修訂工作采取了以規(guī)范為“法”,“有法必依”的方針。
1.語音層面
此次修訂,我們以1985年發(fā)布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以下簡稱《審音表》)為漢字讀音的規(guī)范標準,同時參考2016年發(fā)布的《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修訂稿)》。例如:“嵌”,《審音表》統(tǒng)讀為qiàn,其他詞典另有kàn音一讀,同“崁”,用于地名(赤崁),《現代漢語規(guī)范詞典》(以下簡稱《現規(guī)》)第4版依《審音表》標音為qiàn,[1]1097而kàn音由“崁”字擔當。“澎”,《審音表》統(tǒng)讀為pénɡ,其他詞典除pénɡ音,還注有方言音pēnɡ(義為“濺”),《現規(guī)》僅取審音表的統(tǒng)讀音。某些詞典比審音表的“統(tǒng)讀”多出的讀音,一般是兼收了方言音、文讀音或早期白話讀音等,《現規(guī)》堅持國家的審音規(guī)范。
《審音表》沒有審訂地名用字,地名讀音的處理比較復雜,不是單憑“名從主人”的原則就可以解決的。如地名用字“硊”,《現規(guī)》第3版注音為 ɡuì,[2]490《漢語大詞典》有兩個音,一讀wěi ,山石高危貌;一讀 ɡuì,定為地名用字,用于安徽省蕪湖市的石硊。[3]1045《漢語大字典》“石硊”的“硊”音ɡuì。[4]2600新版《辭海》僅錄地名一義,注音也為 ɡuì。[5]1514但《新華字典》12版[6]203和《現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漢》)第7版均注音為huì[7]586。在多種權威性辭書注音存在分歧的情況下,我們進行了廣泛調查,最后求證于《國家地名信息庫》,發(fā)現含地名“石硊”的11家單位的名稱中,“硊”皆讀huì,調查詢問當地幾家單位,huì的讀音也得到證實。以相關國家標準為依據并經過實地考察,最終《現規(guī)》第4版把“硊”改注為huì。[1]617
2.字形層面
《現規(guī)》中關于漢字字形、字種的處理,遵循2013年國家發(fā)布的《通用規(guī)范漢字表》。這是繼1986年國務院批準重新發(fā)布《簡化字總表》后的一項重要漢字規(guī)范,是對20世紀50年代以來各項漢字規(guī)范整合優(yōu)化的成果。2013年10月教育部等十二部門印發(fā)關于貫徹實施《通用規(guī)范漢字表》的通知,指出該字表是現代漢語規(guī)范性語文辭書編纂的重要依據。[8]按照教育部的通知精神,編寫組立即把貫徹落實新字表當作《現規(guī)》修訂的一項主要任務,及時對《現規(guī)》第2版進行了修訂:主要是增補新字表中有而《現規(guī)》2版未收錄的字;修訂《現規(guī)》與新字表不一致的地方。《現規(guī)》第3版增補了表內漢字397個,這些字都是《通用規(guī)范漢字表·三級字表》中的字,主要用于姓氏、人名、地名、科技術語等方面,以及文言文教學等領域,如“鲿(chánɡ)”、“崌(jū)”、“玃(jué)”、“陎(shū)”、“(yǎn)”等。第3版中,這些字收錄在詞典的補編(一)中,第4版全部納入詞典正編。第 3版正編中增補的“僾、饆、賨、餺、鷞”等字,雖然《現漢》等詞典現在都以簡體形式收錄,《現規(guī)》第4版堅持“表外字不類推”的原則,仍保持原來字形未作類推簡化。《現規(guī)》全面貫徹了《通用規(guī)范漢字表》的規(guī)范標準。
3.詞匯層面
詞匯是詞典編寫和修訂必須重點關注的內容。現代漢語詞語數量龐大,如何把握好詞典收詞不漏收常用詞和基本詞,在一定收詞數量范圍內反映現代漢語詞匯的概貌,直接關乎規(guī)范型詞典的質量。國家教委和國家語委確定《現代漢語常用詞表》研制任務后,《現規(guī)》編寫組和廈門大學共同承擔了這一任務。(2)由《現代漢語常用詞表》課題組研制的《現代漢語常用詞表(草案)》2008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由教育部語言文字信息管理司組編,李行健、蘇新春主編的《現代漢語常用詞表》(第2版)2021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該詞表是國家語委以“中國語言生活綠皮書”A系列名義發(fā)布的第一個旨在引導我國語言生活的試行性詞匯規(guī)范。對《現規(guī)》第2版進行修訂時,根據這個詞表補充了近4 000條新詞語和部分常用詞語,以及詞語的新義項、新用法。2021年《現代漢語常用詞表》經修訂后出版了第2版,此次對《現規(guī)》第3版的修訂,也根據修訂后的新詞表增補了一批新詞語。
在詞形規(guī)范方面,關于異形詞的收錄立目,《現規(guī)》各版均以《第一批異形詞整理表》(以下簡稱《一異表》)為規(guī)范標準,確定推薦詞形。《現規(guī)》第3版收錄了近400組異形詞,較之其他同類型語文詞典,《現規(guī)》更重視詞典的規(guī)范引導作用。如《一異表》338組異形詞中的“狡猾—狡滑”“賢惠—賢慧”等, 《現規(guī)》第3版除把“狡猾”“賢惠”定為推薦詞形外,還專門提示:“不要寫作狡滑”[2]661“不要寫作賢慧”[2]1422。“想象—想像”一組,在“想像”條目中,除注明“現在一般寫作想象”,并明確提示:“全國科技名詞審定委員會和國家語委已確定‘想象’為推薦詞形。”[2]1436讀者由此了解到推薦的規(guī)范依據,選擇使用中強化了規(guī)范意識。對于異形詞的正異關系,本次修訂也借鑒了同類詞典的修訂成果。《一異表》于2002年由教育部和國家語委發(fā)布試行以來,將近二十年時間過去了,我國的社會語言生活發(fā)生了巨大變化,部分異形詞的用法和正異關系都面臨調整的需要。如“執(zhí)著—執(zhí)著”,《現漢》第5版以“執(zhí)著”為推薦詞形,《現漢》第6版的編修人員從源流和學理上分析了這組異形詞的關系,并對二者的使用頻次進行了考察,在此基礎上,最終把“執(zhí)著”確定為推薦詞形。[9]針對《現規(guī)》第3 版的本次修訂也參照《現漢》第6版,調整了“執(zhí)著”和“執(zhí)著”的正異關系,把“執(zhí)著”作為推薦詞形。[1]1767
規(guī)范型詞典收詞,應規(guī)范地體現通用語普通話的詞匯面貌,這也是本次修訂的主要內容。普通話詞匯規(guī)范的定義是“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基于這一認識,《現規(guī)》堅持自己的收詞原則,一般不收方言或帶有方言色彩的詞語。一旦方言詞語被通用語吸收,那就應該被看作是通用語的詞匯成員,不需要顯示其本來的身份再加注“〈方〉”,如“阿貓阿狗、背簍、背篼、出糗、嗆聲、臟兮兮、一頭霧水”等,有的詞典對這些詞加了方言標注,《現規(guī)》無標注。有些詞語則標注為“〈口〉”(即口語)。如“白饒、棒子面、念叨、腳丫子、話匣子”等。如果沒有實現進入通用語的“轉型”,詞典就應該保持自身系統(tǒng)的規(guī)范性,一般不予收釋。有些詞典標記為“〈方〉”的詞語,如“熬磨、笆籬子、白毛風、白相、擺平(懲治;收拾義)、吃力(疲勞義)、賓服(佩服義)、扯白”等,《現規(guī)》未收,認為它們仍然是使用范圍較小的方言詞,語言實際中也沒有使用頻率的支持。個別有融入通用語趨勢的詞語,《現規(guī)》收入后以“某些地區(qū)指”這種形式予以提示,如“被臥、囡、地瓜、出糗、番薯”等,體現了《現規(guī)》在詞匯規(guī)范化上所堅守的立場。呂叔湘先生當年指導我們,收詞要注意普通話基礎方言中的詞,它們出現在大眾語言中時,一般可以先行收錄,用“某些地區(qū)說”作提示語,以說明它們可能會被普通話吸收,但當前還或多或少帶有方言色彩。
《現規(guī)》第3版出版后,中國社會各方面都產生了巨大變化,語言與社會共變,特別是語言詞匯層面,幾年時間里產生了大量新詞、新義、新用法。為適應語言生活的新發(fā)展新變化,語文詞典必須與時俱進,更好地擔當起貫徹、體現語文規(guī)范,引導語用規(guī)范的職能。
增新汰舊,屬于詞典修訂工作的一項重要任務。《現規(guī)》第3版的修訂工作主要是圍繞“增、刪、改”三個方面進行,其中“增”即增補新產生的通用詞語,“刪”即刪除已經不適用的冷僻、罕用、陳舊的詞語。
這次修訂,首先是把第3版補編中的條目納入正編。《現規(guī)》第3版補編收錄多音詞496條,這次大部分被納入正編,如“爆料、茶歇、達人、淡定、第一桶金、多贏,正能量、公攤、公序良俗、黃賭毒、捷運、借記卡、假賬、客服、垃圾食品、冷暴力、亂象、裸官、免提、民調、奶昔、腦殘、碰瓷、圈錢、閃婚、失聯、收官、貪腐、微信、醉駕”等。
除了補編中的多音詞條目,我們還根據語言生活實際增補了一批新詞語,如“霸凌、暴走、充電寶、打臉、跌停、零容忍、慕課、二維碼、申遺、甩鍋、退群、網紅、無紙化、漲停、共享經濟、黑天鵝事件、齊抓共管、凝心聚力、彎道超車、頂層設計、最后一公里、一帶一路、新常態(tài)、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國夢、黑科技”等;增補了一些科技術語詞,如“碳達峰、碳中和、供給側、需求側”等,以及某些新的元素用字,如“、、”等。同時增補了少量傳統(tǒng)文化詞語,如“海納百川、見賢思齊、鄉(xiāng)梓、束脩、竹枝詞、文以載道”等。此外也增補了某些近年來常用的配套詞語。
語言發(fā)展是一個不斷吐故納新的過程。詞典的修訂在增收的同時,刪除了一些過時的,一般不再使用的詞語,如“僝僽、盤運、賠墊、套換、毛太紙、八進制、縫合線、夯機、單放機、變工、修地球、老封建”等。
一條詞語是否需要刪除,要考慮語用現狀,以及詞典特定的性質和讀者需要。原擬刪除“單另”“藍牙技術”“賽似”“富強粉”“食品街”“五七干校”“系列劇”等詞語,但這類詞語如“藍牙技術”“食品街”等現在仍然常用;其中有些詞語現在可能較少使用了,對讀者來說還有查考價值,也都予以保留了。
除了條目的增補,義項的增補完善也是修訂的一項重要工作。“腰桿子”一詞,《現規(guī)》第3版有兩個名詞義項:“?指腰部。?比喻后臺、靠山。”[3]1528從實際用法考察,“腰桿子”還用于指說話做事有底氣、遇事不畏難,例如,2020年10月23日習近平在紀念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zhàn)7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說:“中國人民在任何困難和風險面前腿肚子不會抖,腰桿子不會彎。”[10]《現規(guī)》第4版對“腰桿子”增補了一個義項:“借指說話做事的底氣、態(tài)度等。”[1]1599
再如“打包”一詞,《現規(guī)》第2版設立三個義項:“?包裝物品。?特指在餐館就餐時,把吃剩下的飯菜裝入盒、袋等容器中帶走。?打開包裝著的物品。”較之同類型某些詞典,義項?反映了“打包”的新義新用法,而且從使用頻次來看,已顯現出穩(wěn)定、通用的特點。這次修訂通過語料調查發(fā)現,“打包”的食品并不限于吃剩的飯菜,很多來餐飲店的顧客直接把食品買好打包帶走。根據“打包”新的用法,我們把“打包”的義項?的釋義修訂為:“特指將買的或未吃完的飯菜裝入盒、袋等容器中帶走。”[1]246
法律語言包括執(zhí)法、司法等領域的語言。詞典中某些法律領域的詞語,其釋義和例句必須與法律法規(guī)保持內容和原則上的一致,切實做到“有法必依”,使詞典更具規(guī)范性和權威性。這次修訂,我們把法律領域的詞語通盤進行檢查,要求相關詞語的收釋要做到“準”和“新”。
例如“查抄”一詞,《現規(guī)》第3版釋作:“清查并沒收犯罪人的財產;搜查并沒收違禁的物品。”[2]135需要注意的是,“查抄”的對象很多都是尚未定性的“涉案”人員。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規(guī)定:“未經人民法院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3)參見國家法律法規(guī)數據庫:https:∥flk.npc.gov.cn/detail2.html?MmM5MDlmZGQ2NzhiZjE3OTAxNjc4YmY3M2IwOTA2M2I%3D。所以不能隨便稱查抄對象為“犯罪者”“犯罪人”,檢察機關正式向法院提起公訴之前,只能叫“犯罪嫌疑人”“嫌犯”、“疑犯”、“嫌疑人”或“涉案人”。《現規(guī)》第4版把第3版中的“清查并沒收犯罪人的財產”中的“犯罪人”改為“涉案人員”。[1]141
隨著我國法治建設的不斷進步、法律體系的不斷完善,法律制度和法律法規(guī)會不斷出現新的調整變化,詞典編纂和修訂應該密切跟蹤,及時準確反映法律法規(guī)的新內容。
“公審”一詞,《現規(guī)》第3版釋為:“公開審判,即法院在群眾的參加下公開審理案件。”[2]455在我國,除涉及國家機密、個人隱私和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及法律另有規(guī)定的案件以外,一律實行公開審理。新舊版《辭海》只有“公開審判”詞條,釋義為:“法院審判案件公開進行。在我國,除涉及國家機密、個人隱私和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外,一律公開審理;離婚案件、涉及商業(yè)秘密的案件,當事人申請不公開審理的,可以不公開審理。對于不公開審理的案件,應當當庭宣布不公開審理的理由,但是宣告判決仍應公開進行。”[5]1376《現規(guī)》第3版“公審”的釋義所表達的是《辭海》中“公開審判”的意思,但“公審”并非“公開審判”的簡稱。審判形式上明顯區(qū)別的一點是,“公開審判”指的是法院在法庭內審判案件公開進行的訴訟形式,開庭時間、地點對外公開,允許公眾旁聽和新聞記者采訪,而“公審”是在庭外群眾間進行審判,如解放初期以及某個特定時期或個別地區(qū)的公審大會。
最高人民法院2007年印發(fā)了《〈關于加強人民法院審判公開工作的若干意見〉的通知》,《通知》要求全國各級法院按照《意見》進一步加強審判公開工作,確保當事人的訴訟知情權。這是中國最高司法機關首次以司法文件的形式對審判公開工作進行全面規(guī)范。《關于加強人民法院審判公開工作的若干意見》第24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案件,庭審活動應當在審判法庭進行。”[11]權威性的司法解釋否定了“集中公審公判”等審判活動。經《現規(guī)》編修組研究討論,第4版不再保留“公審”詞條。
有些釋義已不符合新的法律法規(guī)及司法解釋的定義和用法,我們一律“依法”處理,調整更新,使之“合法”到位,釋義精準。如“扶養(yǎng)”一詞,《現規(guī)》第3版釋為:“養(yǎng)育;扶助供養(yǎng)。”舉例:扶養(yǎng)子女│關愛扶養(yǎng)。在“撫養(yǎng)”條目下《現規(guī)》有一則提示:“(撫養(yǎng))跟‘扶養(yǎng)’不同。‘撫養(yǎng)’只用于長輩對晚輩;‘扶養(yǎng)’可用于平輩之間或晚輩對長輩。”[2]407該提示可能會使人理解為:“扶養(yǎng)”可以用于“平輩之間或晚輩對長輩”,也可用于“長輩對晚輩”。新頒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2020年1月1日起開始實施)中“扶養(yǎng)”“撫養(yǎng)”“贍養(yǎng)”等所適用的對象有明顯區(qū)別。第1059條規(guī)定:“夫妻有相互扶養(yǎng)的義務。需要扶養(yǎng)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養(yǎng)義務時,有要求其給付扶養(yǎng)費的權利。”第1075條:“有負擔能力的兄、姐,對于父母已經死亡或者父母無力撫養(yǎng)的未成年弟、妹,有扶養(yǎng)的義務。由兄、姐扶養(yǎng)長大的有負擔能力的弟、妹,對于缺乏勞動能力又缺乏生活來源的兄、姐,有扶養(yǎng)的義務。”(4)《民法典》第1059條、第1075條相關表述參見國家法律法規(guī)數據庫:https:∥flk.npc.gov.cn/detail2.html?MmM5MDlmZGQ 2NzhiZjE3OTAxNjc4YmY3M2IwOTA2M2I%3D。上引《民法典》文本,用詞非常嚴謹,表意非常清楚,家庭成員之間,什么關系用“扶養(yǎng)”,什么關系用“撫養(yǎng)”,絕不相混,而且意義范圍超出《現規(guī)》第3版釋義。這次修訂,編修組根據新的《民法典》,修訂了相關詞語的釋義和提示內容。
語文詞典除了收釋語文詞語,必然要收錄一部分百科性詞語,百科性詞語詞條的編寫質量直接影響辭書的質量。據調查統(tǒng)計,《現規(guī)》等語文詞典收錄的百科性詞語條目都在總收詞量的20%左右。
改革開放以來,新事物、新技術層出不窮, 科技領域的內外交流日趨頻繁,形勢的發(fā)展為科技術語的規(guī)范、宣傳和推廣工作提出了新任務、新目標。國家科委等四部門曾于1990年發(fā)出聯合通知,明確要求“各種工具書, 應把是否使用已公布的規(guī)范名詞,作為衡量該書質量的標準之一”(5)國家科委、中國科學院、國家教委、新聞出版署于1990年6月23日聯合下發(fā)《關于使用全國自然科學名詞審定委員會公布的科技名詞的通知》,詳見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網站:http:∥www.cnterm.cn/jggk/dsj/201603/t20160308_328260.html。。中國辭書學會自1995年開始,也將是否使用規(guī)范的科技術語作為檢查辭書質量和辭書評獎的重要條件之一(6)李行健在第二屆辭書獎頒獎大會暨中國辭書學會第三屆年會上作的總結發(fā)言中指出:辭書常以“典”為名,故要認真貫徹國家制定的有關標準。如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審定的名詞術語,國家要求一律采用并把它作為檢查辭書質量的標準。詳見李行健《第二屆國家辭書獎的評獎工作》(《辭書研究》1998年第1期)。。規(guī)范型語文詞典作為語言文字規(guī)范的引領者、推廣者,理應撰寫好術語詞,把宣傳、推廣規(guī)范科技術語作為自己的專業(yè)職責。
在百科性詞語詞條編寫中,《現規(guī)》的編修人員不斷強化規(guī)范意識、科學意識,力求處理好百科性詞語詞目的定形、定義、定音等方面的工作。科學性、準確性是對百科性詞語釋義的第一要求,百科性詞語的釋義應杜絕知識性偏差。“北極星”一詞,《現規(guī)》第3版原來釋作:“天空正北部一顆較亮的星,屬小熊星座。從地球上觀察,它的位置幾乎不變,人們夜間可以靠它辨別方向。”[2]53據《天文學名詞》和新版《辭海》,北極星并非一顆星,而是“由三顆星構成的三合星”,也不在“天空正北部”。故《現規(guī)》第4版對“北極星”的釋義最后修訂為:“小熊座(北方天空星座之一)中由三顆星構成的聚星,位于北斗星斗口兩顆星的延長線上。從地球上觀察,它的位置幾乎不變,夜間可以靠它辨別方向。”[1]56
百科性詞語用于一般詞語釋義時也不能與其科學含義相抵牾,也要依循規(guī)范,體現規(guī)范。“倒牙”一詞,屬一般語文詞,《現規(guī)》第3版釋作:“因受酸性食物刺激,牙齒的咀嚼功能變差。”[2]272其他同類詞典的解釋與此基本相同,認定“倒牙”的原因是吃了較多的“酸性食物”。顯然,“酸性食物”被理解為有酸味的、對牙齒產生刺激的食物了。這是按字面上的理解隨意使用術語詞的一個例子。
什么是“酸性食物”?按照現代營養(yǎng)學、醫(yī)學的認識,一般可將食物分成酸性和堿性兩大類。味道酸的食物不一定是“酸性食物”,屬于酸性還是非酸性,要看食物經過消化、吸收、代謝后,最后在人體內形成的是何種物質來界定。按照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給出的定義,規(guī)范名稱“酸性食品”為:“經過加工的最終平衡pH小于4.5的食品。”(7)釋義源自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創(chuàng)辦的權威術語知識公共服務平臺——“術語在線”:https:∥www.termonline.cn/index。此外還有一個從另外角度定義的名稱“成酸性食品”,其定義為:“含有較高的硫、磷、氯等元素,經體內氧化代謝后,生成帶陰離子的酸根,可使體液偏向酸性的食物。如肉類、魚類。”(8)釋義源自“術語在線”:https:∥www.termonline.cn/index。“成酸性食品”習慣上稱作“酸性食品”,或稱“酸性食物”。與之相對的是“成堿性食品”,即“含有金屬元素如鈉、鉀等,經體內氧化代謝后可使體液偏向堿性的食物。如水果、蔬菜。”(9)釋義源自“術語在線”:https:∥www.termonline.cn/index。“成堿性食品”習慣稱作“堿性食品”或“堿性食物”。這組以酸堿性定義的食品類詞語,不管怎么使用,有一點很明確:“酸性食品”或“酸性食物”,并非指有酸味的食品。蛋黃、乳酪、甜點、雞肉、豬肉、牛肉、面包、奶油、巧克力、花生、啤酒等,都屬于“酸性食品”,而葡萄、柑橘、番茄、香蕉、草莓、檸檬等,不管酸不酸,均為“成堿性食品”或“堿性食品”。
在現代詞語系統(tǒng)中,除了日常的普通詞語和專門的學科詞語,還有一類詞語是具有雙重含義的詞,即同時擁有術語義和普通詞義,我們稱之為“兩性詞”。語文詞典詞語的收釋應照顧到“兩性詞”的語義特點,分清其概念意義和一般詞義。如在“我們的祖國是一個富饒美麗的國家”“大家都應努力為國家繁榮富強做貢獻”等說法里,“國家”都不能理解為作為政治術語“國家”所定義的“階級統(tǒng)治的工具”。這類詞語若一概用概念的意義代替一般的詞義,是釋義上失之過深的表現,也是對語言的社會性注意不夠的表現。[12]
在《現規(guī)》的編修過程中,編修組特別注意兩性詞收釋的平衡。如“暴雨”“小雨”“中雨”“大雨”等詞,既要介紹它們作為氣象學名詞的定義,也要交代其語文義。這次修訂發(fā)現,“大暴雨”詞條《現規(guī)》第3版只有氣象學上的名詞義,于是增加了它的語文義,從而使“暴雨”“小雨”“中雨”等詞的釋義系統(tǒng)更加完整。
單音詞“海”是一高頻常用詞,現有語文詞典的解釋基本相同:靠近陸地跟大洋連接的水域。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打造的術語知識公共服務平臺“術語在線”,把“海”定義為:“大洋的邊緣部分及被陸地封閉面積較大的咸水水域。”(10)釋義源自“術語在線”:https:∥www.termonline.cn/index。這些都是“海”作為地理學專科名詞的術語義。但“海”作為一個語文詞還有它的語文義,其外延要大于術語義,以“海”構成的大量復合詞語都屬于延伸使用,如“海風、海面、海流、海水、海鮮、海運、海戰(zhàn)、遠海、航海、外海”等。“遠海”被釋為“離陸地較遠的海域”,就是泛指的海洋的“海”;“他們在海上漂流了二十天”,其中的“海”也不是僅指“大洋的邊緣部分”。修訂中我們在“海”的義項組里加了“泛指海洋”的意思。
收錄于語文詞典中的“兩性詞”還有一種呈現形式:同義或近義的兩個詞構成一個同義詞組,每個成員所指相同,功能不同,其中一個承擔術語義,或兼有術語義和一般語文義。如“噪音”和“噪聲”,二者詞義相同或部分義項相同,但術語義僅由其中一個詞承擔,在“噪聲”和“噪音”組成的同義詞組里,只有“噪聲”用作專業(yè)術語。這種類型的組合,可以稱作“兩性兼容性同義詞組”。
在這類“語(文)—專(科)共存”的同義詞組中,應重視其中語文詞的具體表現。往往有這種情況,一組同義詞語,其中擔任術語角色的詞,在通用度上可能弱于另一個(或多個)一般語文詞,或者說與之相關聯的語文詞更為活躍。如“催眠藥—安眠藥”一組詞:通過中國搜索引擎搜索,得到“安眠藥”12萬條,“催眠藥”258條;通過新華搜索,得到“安眠藥”306條,“催眠藥”53條;《光明日報》學術文化多媒體素材庫:“安眠藥”1 882條,“催眠藥”315條。對比可見,“催眠藥”多用于正式文件或專業(yè)文獻,而“安眠藥”多用于日常生活,使用頻次遠高于“催眠藥”。再從更大的華文使用層面考察。據香港泛華語地區(qū)漢語共時語料庫LIVAC,使用“催眠藥”的僅中國大陸和新加坡等地,“安眠藥”基本通用于華語地區(qū)各地。這種情況下,雖然“催眠藥”被確定為專業(yè)規(guī)范詞,我們仍以“安眠藥”為主條目。
類似情況如“發(fā)熱”和“發(fā)燒”一組,前者是個應用于多學科的規(guī)范名稱,可以在《醫(yī)學名詞》《地方病學名詞》《感染病學名詞》《全科醫(yī)學與社區(qū)衛(wèi)生名詞》等多處找到來源;按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的分類,“發(fā)燒”僅劃在“生態(tài)學”范圍內,定義為:“動物或人發(fā)生的使體核溫度升高的一種狀態(tài)。”(11)釋義源自“術語在線”:https:∥www.termonline.cn/index。有的詞典把“發(fā)熱”列為主條目,《辭海》新版也僅收“發(fā)熱”,沒有收“發(fā)燒”。但“發(fā)燒”在日常語言生活中是高頻詞,在表述生理狀態(tài)一義上“發(fā)燒”具有頻次優(yōu)勢。“發(fā)燒”還多用于“發(fā)高燒”“發(fā)低燒”“退燒”等語境,顯示了“發(fā)燒”的口語色彩和組合能力。據此,《現規(guī)》第4版把詞義單純、日常生活中多用多見的“發(fā)燒”列為主條。
再如“銀屑病”和“牛皮癬”一組,前者是規(guī)范的學科術語,《現漢》和《現代漢語學習詞典》都以“銀屑病”為主條。從使用的通用度情況來看,BCC語料庫中多領域欄“牛皮癬”827條,“銀屑病”303條;報刊欄“牛皮癬”403條,“銀屑病”146條。《光明日報》學術文化多媒體素材庫中,“牛皮癬”651條,“銀屑病”377條。《重編國語辭典》僅有“牛皮癬”,未收“銀屑病”。再者,因為這是一種常見皮膚病,各地稱說多用“牛皮癬”。該詞也用于比喻義,如城市的亂貼亂畫現象、某些地段常年堆積的垃圾、網絡上的彈窗等,都被比喻稱作“牛皮癬”,這種用法已顯現出發(fā)展的跡象,雖尚未反映在詞典中,但值得關注。考慮該組詞的種種使用情況,《現規(guī)》把“牛皮癬”列為主條。
詞典編纂是一項重要的文化積累工作,而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詞典是密集型的民族文化載體,詞典編纂的水平和質量,直接關系到國家在新時期的語言文字規(guī)范化水平,關系到文化的傳承和中華文化共同體的構建和維護。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已成為我們執(zhí)行這次修訂工作任務的座右銘。我們的初心是:編好體現時代特色的新詞典,為滿足群眾語言生活的需求,提高群眾的語文素養(yǎng)提供優(yōu)質的辭書產品;我們的歷史使命也很明確:盡快實現我國從辭書大國到辭書強國的強力轉身,讓中國的文化軟實力得到世界的點贊!
這次修訂工作歷時8年,得到了各方面的支持和幫助。首先是國家語委新老領導、《現規(guī)》顧問們的關懷和指導。原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許嘉璐先生,多次過問修訂工作,即使在病中,也不時地給予我們殷切的關懷和鼓勵。原國家語委主任、黨組書記、教育部副部長、《現規(guī)》顧問柳斌同志,對修訂工作進行指導并為詞典題詞勉勵。詞典顧問原語委黨組書記朱新均同志,在修訂工作中提醒編寫人員注意政治方向,堅持“守正創(chuàng)新不褪紅”的原則。詞典顧問原語委副主任傅永和同志,多次到編寫組,與大家共同討論編寫問題,答疑解惑。外研社領導和漢語分社的同志,幾年來同編寫組緊密合作,不辭勞苦,在雙方努力下,經過8年的奮斗,修訂任務終于圓滿完成。
致謝:本文寫作過程中張世平、仇志群、李菲等給予了很大的幫助;編輯加工過程中李開拓提出了寶貴的修改意見和建議,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