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融資市場看我國海洋金融發展的挑戰

李 銳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北京 102488)

海洋經濟舉足輕重且日益增長、潛力巨大，《2021年中國海洋經濟統計公報》顯示，2021年全國海洋生產總值突破9萬億元，達90385億元，占沿海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為15.0%，對國民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8.0%。海洋是高質量發展的戰略要地，在支撐國內國際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中的作用日益增強，在高水平對外開放中的地位不可替代。海洋金融則是發展海洋經濟和實現一國海洋戰略的重要支撐。樹立海洋思維，推動海洋經濟健康發展，拓展海洋經濟發展空間，需要分析海洋經濟發展的融資市場需求，拓展海洋經濟融資渠道。

1 我國海洋經濟的特點及融資需求情況

1.1 融資需求規模大，周期長

海洋經濟主要包括傳統優勢海洋產業(如海洋交通運輸業、海洋油氣業、海洋漁業等)、新興產業(如海工高端裝備、海水綜合利用、海洋電子信息、海洋生物醫藥、海洋新能源、可持續遠洋漁業、海洋牧場等)和海洋服務業(如濱海旅游業、海洋金融業、海洋文化旅游業等)。長期以來，海洋產業金融支持的關鍵瓶頸是中長期資金供給不足。

1.2 海洋經濟風險高，政策依賴性較強

與陸地產業相比，海洋經濟所面對的自然條件更加惡劣，更易遭遇自然災害，潛在收益的不確定性更強；相應地，服務于海洋經濟的金融行業也具有風險大、不確定性強的特點。海洋經濟的發展對政策的依賴性強，在支持海洋經濟方面需要發揮財政資金的作用，同時開發性、政策性金融加力提效。

1.3 海洋經濟專業性強，早期投入大

在海洋經濟領域，相關產業具有專業性強的特點，這些技術密集型、資本密集型產業一方面需要金融機構提供融資服務，另一方面又需要金融機構對本行業具有深入全面了解，以有效管理金融風險。海洋新興產業需要配套的專業信息、技術、咨詢、金融等服務。

2 海洋金融支持我國海洋金融發展的挑戰

2.1 海洋產業投資基金運行效果有待觀察

國際經驗表明，各類海洋產業投資基金是支持海洋經濟的重要力量，沿海的海洋經濟強省近幾年紛紛成立以政府主導為主的產業基金。山東青島市于2018年12月成立了規模44.5億元的海洋新舊動能產業投資基金(有限合伙)，以海洋及相關產業為主要投資領域。

2.1.1 產業投資基金較多為政府主導

設立海洋產業投資基金，已經成為各地政府支持海洋經濟的“常規手段”，但基金設立與運行中還存在一些有待解決的問題。一是大部分海洋產業投資基金處于初創階段，基金如何合規使用，基金使用效率如何提升，重點投資領域有哪些，投資效果如何評估等都有待觀察；二是由于海洋產業投資基金具有創業投資性質且投資收益具有較大的不確定性，海洋產業投資基金主要由地方政府部門或政府主導的國有企業投融資平臺發起組建，國有商業銀行或地方商業銀行跟進，吸引的社會資金還不多；三是由于抗風險能力較弱，對投資盈利的關注度比較高，且退出渠道有限，民營資本、風險資本主導的基金數量和規模有限，實際投資規模不大。

2.1.2 投資領域主要是海洋傳統行業

投資主體以國有投資運營企業、政府引導基金為主，投資領域主要是海洋裝備制造、海洋交通運輸、海洋油氣業、海洋船舶業、海洋化工業等資金和技術密集型行業，對于需要早期資本介入的海洋高新技術產業、海洋生物制藥、海洋高端裝備、海洋新興材料、海洋健康食品等高新行業的投入較少。

整體來看，我國各類海洋產業投資基金發展處于初級階段，基金發起部門比較分散，基金運營透明度有待提高，尚未形成產業集群。海洋產業投資基金專業化程度有待進一步發展，融資規模也遠未滿足涉海企業的資金需求，在基金規模和支持力度上都有待進一步提高。

2.2 信貸融資政策支持力度不足

信貸融資是支持我國海洋經濟發展的主要力量。2018年1月，中國人民銀行、國家海洋局等八部委聯合印發《關于改進和加強海洋經濟發展金融服務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其中，《指導意見》圍繞銀行業服務提出了設立特色專營機構、支持海洋基礎設施建設和重大項目、優化信貸投向和結構等六點舉措。當前海洋經濟的內在特征與商業銀行風險可控前提下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經營準則相背離。當前銀行業支持海洋經濟發展還面臨不少難題亟待破解。

2.2.1 信貸監管等方面政策力度不夠，銀行執行缺乏權威性

在信貸政策方面，雖然提出“運用再貸款、再貼現等貨幣政策工具，引導金融機構加大對海洋領域的信貸支持力度”，但并未明確中央層面的具體支持額度，且未提及宏觀審慎評估、信貸政策導向評估等工具的使用。在監管政策方面，側重支持特色專營機構建設，并未對海洋經濟比照小微、三農、民營企業設定涵蓋信貸余額、信貸增速、不良容忍度和不良率等指標的差異化監管政策框架。加之八部委《指導意見》并未確立政策評估和督促檢查機制，總的來看，現階段停留在“鼓勵”層級而實際有效支持“嚴重不足”的相關政策對商業銀行涉海信貸決策難以產生實質性影響。

2.2.2 信貸抵押物認定不清，銀行風險管理難度高

海洋產業周期長、風險大、收益不確定性高，風險類型包括難以預測的天氣、水文等自然因素、國際貿易爭端、國際匯率等市場因素以及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等多重風險因素。

同時，海洋產業相關的抵押標的物價值認定難度高。信貸常規使用不動產作為抵押物，但是海洋經濟中不動產相對占比較低，企業的核心資產往往在抵押中認定不清，銀行處置抵押物有困難，而涉海高新產業也面臨專利權、商標專用權以及股權質押的問題。

涉海業態豐富，需要金融機構創新型金融產品和服務的支持，市場上有少量創新型產品，如中國銀行創新“中銀海權通寶”，通過海域使用權抵押提升企業融資能力；興業銀行創新“興業海運通”，以資金流、業務流把控風險取代傳統抵質押為主的授信模式，緩解了海洋小微企業融資難題；青島銀行推出“養殖寶”業務，幫助沿海地區的養殖戶發展海產品養殖。然而這些產品供給不足，主要原因在于普遍面臨有效抵押物不足的情況，使銀行對海洋使用權抵押融資業務控制依然較嚴，海洋資源與海洋金融尚難以實現良性互動。

2.2.3 差異化信貸政策制定難度大，信貸融資結構不合理

一是對海洋經濟傾斜的金融資源更多集中在陸地上的產業；二是信貸支持主要集中在港口、海洋運輸等傳統產業領域，集中在大中型企業，而海洋新興產業如海洋生物醫藥、海洋高端裝備業具有高增長型和潛力。以青島為例，海洋交通運輸、海洋設備制造業等主導產業占海洋經濟比重約六成，相關產業信貸需求已趨于飽和，未來增長潛力不大。

2.3 多層次資本市場不夠完善，直接融資較少

第一，涉海企業早期資本尚未形成規模。風險資本融資所包括的產業基金、創業投資基金、股權投資基金、天使基金等適合處于行業早期的高新技術企業，然而由于海洋科技的復雜性，以及涉海投資一般周期特別長，再加之海洋產品民用市場應用的不可預期性，同時存在退出渠道有限的問題，相關市場主體的海洋新興產業研究力量不足，不具備主動挖掘海洋產業信息的能力，難以解決行業和企業數據欠缺導致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民間資本進入這個領域的吸引力不強，在上海與深圳的調研中所遇到的高新技術企業均遇到了早期資本嚴重不足的情況。

第二，針對海洋經濟特點的直接融資市場不健全。通過發行股票、公司債券、短期融資債券等多種方式籌集資金的企業數量還較少，通過上市融資的成熟涉海企業相對較少。截至2019年，主板上市公司的海洋漁業、海洋生物等純海洋類企業近20家，海洋港口等涉海企業120余家；在深交所上市的涉海企業共54家。創業板市場、新三板市場的海洋類企業也不活躍。

第三，區域性股權交易中心對中小涉海企業的培育和金融服務功能也很有限。整體來說，資本市場支持海洋經濟十分有限，無論是從規模，還是從資本市場主體的參與深度來看，仍處于初級階段。

2.4 融資租賃所面臨的政策環境不利于參與國際競爭

融資租賃作為一種中長期的融資方式，對于支持海洋漁業、船舶租賃以及海洋化工設備租賃等海洋經濟發展有獨特優勢。金融機構和海洋工程裝備企業、大型船舶企業依法依規按程序發起設立租賃公司，有力地支持了海洋經濟的發展。“十三五”期間，涉海融資租賃業務發展較快。就區域而言，東疆保稅區是我國融資租賃產業集聚區，東疆船舶租賃業務在全國占比達80%，2021年，東疆完成107艘國際航行船舶、23座海工鉆井平臺的租賃業務。2019年5月，國海海工投資有限公司落戶東疆，公司定位為全國央企千億海工裝備綜合處置的業務平臺，對于盤活央企資金有重要意義。就企業而言，工銀租賃、招銀金融租賃等企業在資產規模、創新能力和市場領導力方面在全球范圍都處于領先地位。

2.4.1 稅收條件不利于租賃公司開展國際競爭

在歐洲銀行信貸緊縮的背景下，中國租賃公司近幾年已經成為重要的海運融資渠道，預估租賃占到全球航運融資的6%。然而在調研的過程中發現，租賃行業直接參與全球競爭，普遍面臨著國際競爭壓力過大，國內監管與稅收環境不利于與國際市場競爭的情況。境內船只注冊地大都在中國香港特區、中國內蒙古自治區、新加坡、巴拿馬等地，因為當地稅收優惠政策力度大、稅收優勢明顯。

首先，由于實際操作中存在不能抵扣或抵扣不完全的問題，“營改增”之后租賃企業的實際稅負增加了，增加的實際稅負在租賃人和承租人的成本負擔中均有體現。其次，租賃所得稅稅率偏高，與中國香港特區和新加坡等地相比沒有優勢。如中國香港特區企業稅種設置簡單且采用“屬地”原則，僅有所得稅(利得稅，16.5%)，個人所得稅率最高為15%，股息和投資收益免稅，中國香港特區正在研究對航運租賃企業的所得稅減免；新加坡企業稅種包括商品及服務稅(GST，7%)，所得稅(利得稅，17%)，資本利得(股息/股權處置等)不繳稅，個人所得稅最高為22%，從2006年開始，新加坡對于符合一定條件的航運企業和船舶租賃企業，可以申請免除五年所得稅；天津自貿區盡管有較大程度的地稅返還，但整體稅負較高。這些外部環境的不利條件制約本土融資租賃公司的發展。

2.4.2 租賃資產登記流轉平臺缺失導致租賃資產交易機制匱乏

租賃資產登記流轉平臺的缺失是國內租賃資產交易機制匱乏的主要原因，建立租賃資產登記流轉處置平臺，一方面為國內大量租賃公司提供租賃資產登記公示和交易流轉的場所，增強租賃資產流動性；另一方面為國內外資本提供規模化的優質投資渠道。此外，為今后跨境租賃資產的全球化流轉創造條件。

3 改進海洋經濟融資市場的政策建議

重點加大對新興海洋產業的政策支持力度。一是政府主導統一海洋產業分類及其數據標準，建立新興海洋產業數據庫和數據共享平臺，為相關市場主體提供研究分析的數據基礎；二是投資銀行在短期內無法脫離傳統海洋產業、無法將研究力量和金融資源主要投入新興海洋產業的情況下，需要充分認識新興海洋產業的發展規律；三是財政補貼稅收優惠方面給予一定的支持。

打造海洋產業基金生態圈。當前我國海洋產業基金基本上還是以政府投資基金為主，未來應加強頂層設計層面的海洋產業基金規劃，統籌各地產業基金運用，進一步發揮民營資本的力量，形成合力，打造海洋產業基金的生態圈。全過程、全產業鏈定向支持海洋產業研發期、種子期創新性項目，促進海洋研發成果向應用轉化，切實提高我國海洋產業科技水平。

參照對小微企業的政策細化升級金融監管政策。一是在機構準入方面繼續鼓勵有條件的銀行業金融機構設立海洋金融服務事業部或專屬分支機構，在業務審批權限、人員配置、財務資源等方面給予適當傾斜；二是在沿海地區法人銀行業金融機構監管評級中將金融服務海洋經濟情況作為加分因素予以考慮；三是在沿海地區對政策鼓勵支持的“深藍”海洋產業貸款(例如海洋生物制藥、海洋高新技術、可持續遠洋漁業等)，對比小微企業、民營企業設置專屬的差異化監管考核政策，涵蓋信貸余額、信貸增速、不良容忍度和不良率等指標的差異化監管政策框架，如允許高于海洋特色金融機構平均不良率2～3個百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