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接納了眼淚

錦時

背過身，向上看，盡力睜大眼睛，眼眶里不停打轉的淚水就飛快蒸發不見，這是我反復揣摩練就的“眼淚逆流絕技”。

六年級開學，班主任老師因為工作原因被調去其他學校，同學們十分失落，要知道班主任于我們而言是特別的，大家什么事情都愿意和她講。雖然有諸多不滿，但最后我們只能接受現實。班長打聽到班主任最后一次來學校的時間，大家商量課間休息時去校門口為她送別。

下課鈴響起，幾乎全班同學都飛跑著去了校門口。是的，幾乎，因為送別的隊伍里沒有我。我拿著課本坐在教學樓外的長椅上，不停揣測送別的情形，猶豫著要不要趕去說再見。最終我既沒背下一句課文，也沒向校門口挪動一步。

那天天氣悶熱，歸來的同學們互遞紙巾，不停地擦拭臉頰。我踏進教室，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我想，他們自己也分不清滴落的是汗水還是淚水吧？

同桌問，怎么沒見到你，躲起來偷偷哭了嗎？我沒有抬頭，特別酷地回了一個字“沒”。同桌大概覺得很無趣，沒再說話。有一瞬間我想解釋，我不是不喜歡班主任，只是不想用眼淚表達不舍，然而最終沒說出口。

沒過多久我有了一個新的綽號—— “鋼鐵俠”，因為沒有人見過我哭。我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真的成長為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可惜在別人眼中，我的堅強近乎冷酷，因此沒人愿意同我做知心朋友。

當我意識到這個奇怪的問題時已是一年后。軍訓期間，我們班分到的教官是外地人，講話帶著一種奇妙的口音，但這不影響他對我們好——請我們吃冰淇淋，跑著調和我們一起高唱熱門歌曲……

有次教官談起離開家到部隊的第一晚，飯菜不合口味就餓著肚子，睡不著又擔心影響別人睡覺，只好捂著被子哭。有人問他想家嗎？他卻說沒有，原因是覺得坦白想家很丟人。可和他同時報到，那些敢于暴露思鄉之情的戰友的適應速度則比他快。最后，教官總結道：“將來你們到外地讀大學，想家是必然的。到時候哭幾場，水土不服跑幾趟廁所，包你痊愈。”

全班哄堂大笑，在笑聲中，我認識到了自己的狹隘。人人夸贊懸崖壁上盛開的花朵生而堅強，可恰恰是石頭上的縫隙，給了種子生根發芽的機會。人也是一樣，心中有縫隙，光才能透進來。就連鋼鐵俠的戰衣下也是顆柔軟的心，他知道失去的傷痛，才決心成為保護世界的超級英雄。

送別教官時，這次我沒有躲開，而是跟隨人群走到校門口，直到遠去的車縮成一個小點，還不肯放下揮動的手。

現在，目睹電影里的悲歡離合，我會和好友一邊抽泣，一邊分享紙巾，而后又因彼此的兔子眼綻放笑容；讀到感人至深的文章，我不會窘迫地合上書本，而是會夾上書簽，過段時間再來細細品味。眼淚不是懦弱的衍生物，我正式接納了它，作為自己的一部分。

（圖/千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