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全家福

☉陶 鵬

我大學畢業攜筆從戎之后，來到南方海島服役，每次休假都幾番中轉，才能到達數千里之外的老家。

還記得入伍后第一年休假回家，我穿著筆挺的“馬褲尼”海軍冬裝，肩膀上扛著黑色的學員牌，戴著潔白的大檐帽，穿著黝黑锃亮的皮鞋，顯得特別精神，父母圍著我著實高興了好一陣。父親提議說，去照張合影吧，孩子離得太遠了，以后回來可不容易，拍個全家福放進相框，掛在客廳隨時能看到。于是爸、媽、我和弟弟一家四口走進照相館，留下了一張珍貴的全家福。

之后每隔幾年，只要我休探親假回來，父親都張羅著去拍全家福，為此我還特意把軍裝、大檐帽放進皮箱里，千里迢迢帶回家。我知道，父親嘴上不說，心里跟明鏡似的，作為一名老兵，他更喜歡看我穿著軍裝跟家人一起合影。于是，在我家并不寬敞的客廳里，掛著三張全家福。不變的是，這三張都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變化的是，我的軍銜從學員到中尉再到上尉，變化的還有父母日漸衰老的面龐。

后來，我和弟弟都成了家，有了孩子，每次回去時，無論家庭成員有多少，拍攝一張全家福都成了“保留節目”。就如同過年一樣，大家伙興高采烈地來到照相館，留下年輪的印記。那些年，我比任何時候都想回家，想留在父母身邊，享受那份暖意和幸福。

2015年夏天，我們一家三口回老家看父母，拍下了我服役期間最后一張全家福。那張照片里，身穿潔白的海軍夏常服、佩戴著海軍上校肩章的我，筆挺地站立在父母身邊，依舊像一個孩子一樣。大家都流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自然、恬靜、溫馨，把三代同堂最美好的瞬間，定格在這張珍貴的照片里。

而美好總是短暫的，直到退役前，我們也再沒機會拍攝全家福。2020 年底，父親突發腦出血，導致意識喪失，靠流食維持生命，艱難地跟命運抗爭。2021 年夏天，我只身北上回到老家探望父親。他枯瘦的身體日漸萎縮，瞪大的眼睛沒了光芒，似乎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母親和弟弟一家盡心地伺候，不停地為父親按摩、翻身、拍背、清潔、喂食、處理大小便。每天我們都把父親弄到輪椅上，推上一陣，希望借此有助于他肌肉力量的保持。我提議請弟媳為我們一家四口再拍一張全家福，哪怕父親沒有感覺，也依然是家庭當中重要的成員。有他在，這個家就是完整的，我和弟弟就還有個“爸”可以叫。這是唯一沒有去照相館拍攝的全家福，也是最特殊的一張全家福。

人到中年，時常感慨：當我們擁有一個完整家庭時，總是出現各種各樣的想法，發著各種各樣的脾氣，在遠離家鄉的城市闖著自己的路。那時對所擁有的幸福，也許毫無感覺，或者不夠珍惜，更不敢大膽地對家人表達愛。而一旦失去這些，我們甚至連表達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我慶幸，家里那些老照片，那些掛在客廳的全家福，為歲月銘刻下滿滿的幸福和快樂，這一點我應該知足。如果說有遺憾，那就是在未來的日子，我無法陪伴父親老去，無法再擁有一張父母康健之時的全家福。但，這就是人世間！淚水和遺憾，辛酸與煩惱，何嘗不是生活的一部分，注定是每個人都要品嘗和飲下的苦酒。

永遠的全家福，是我的精神財富和前進動力。這樣想來，其實包括我們在內，每個人都是生活的主演，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演繹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