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生

龔靜

去做核磁共振檢查，時間尚早，候檢室里人多，就坐到外邊等。座位面對著兩間屋子，一間是出入院辦理室，一間是重癥心衰病室。來了一個拖著帆布行李車的白發老太太，七十有余八十不到的樣子，手里還提著四包紙尿片。她摁了重癥室的門鈴，綠衣護工出來，接過紙尿片，老太太問：“某某床的情況還好吧？”護工說：“待會兒醫生會出來跟你說的。你在外面坐一會兒吧。”老太太默默拉過行李車，在邊上椅子坐下。片刻后，出來一個年輕護士：“某某床家屬在嗎？”老太太馬上站起身。護士坐過來。老太太問：“他現在意識清楚嗎？”“清楚的。”“吃東西嗎？”“現在不能吃東西，我們會輸液的。”“唉，”老太太嘆息，“這幾天天氣這么熱，叫他不要做不要做他偏要做，結果你看……”女護士安慰了幾句。“我們會隨時跟你溝通的，現在的情況呢，生命體征是穩定的。”老太太垂頭不語。護士繼續一邊看本子一邊跟老太太說，又記錄著。“我們會隨時跟你聯系的。”老太太連聲：“好的好的，謝謝你們。”護士進去后，老太太又默默地坐了幾分鐘，才緩緩起身，拉著帆布行李車，弓著身子，慢慢離開。行李車該是她平時買菜用的吧。這時住院部出來一對年輕夫妻，提著一個嬰兒籃，里頭躺著一個小小的如貓咪般的嬰兒，大概是剛出院吧。看著他們離去的身影，腦海不由浮現出一頁頁養大一個嬰孩的時空圖冊。一個生命，出生、長大，出院、入院，這樣的過程，也許還會經歷不少吧。小小的一個嬰兒，生命開始，然后到了垂垂老矣，也許能平安地離去，但也許就好比剛才那位老太太揪心著的老伴兒，要在重癥監護室里，掙扎。

從核磁共振檢查床上爬起來還要請家人幫助，頭暈目眩的，因為搖搖欲墜的頸椎不堪重負，強烈抗議。想起春夏的那幾個月，每天寫幾幅毛筆字后下樓做核酸，下午還會再記錄一些所見所聞。如是從早春到夏天，到高溫酷暑，兼之時有各種塊壘消耗元氣，本來就傷痕累累的頸椎終于被壓垮了。四處求醫問藥，連中醫針灸的醫生也覺得保守治療不是很有把握。整日頭暈而至人搖搖晃晃的狀態。不過我暫時還是不想去在中樞神經上動刀子，想著既然曉得病因，那就大道至簡，放下諸種事務，最是不能生氣，躺平為首。

等待檢查時，鄰座一位七十歲左右的上海阿姨，說她前幾個月骨折，躺在床上幾個月呢，下地路都不會走了，就拼命鍛煉呀，現在好多了。“那你哪里不舒服又要來拍核磁了？”“頭不舒服呀，還是來查一查。”阿姨就在我后一位，看到我掙扎爬起來的樣子，還來攙我一把。

曾經畫過幾幅蓮花圖。我喜歡畫蓮花半開的樣子，花若全開，也就接近凋零了，不過蓮蓬出生也化解了花凋的惆悵，就算枯萎的蓮葉也是好的，這倒是一個生命輪回的過程，枯荷孕育重生。花開，生蓬，聚蓮，也像一個嬰孩而成人的歷程。

小區的老年樂園，一架紫藤凌霄，無人管理，卻已自成天地，每年從來不會錯過綻放，且每年都開得轟轟烈烈。紫藤可以爬到樹上，凌霄初夏開到仲秋似乎還不罷休。一位白發老嫗時常會在午后三四點鐘在那里坐坐，我認得她就是早些年和老伴兒幾乎天天清晨黃昏在此地打太極拳的那位。她老伴兒瘦如竹竿，臉小眼大，頸細而顯喉結突顯，“打太極拳是為了續命”，不敢多打聽，大致曉得老先生得過重病。如今老先生走了，只剩下老太太，太極拳不見她打了，但見她常來此安靜地坐一坐。

當然曉得人生走一遭其實沒啥根本意義，不過是每個個體賦予其意義罷了。于滄海桑田，人渺小如塵埃。不過，饒是如此，于每個人，生命本身還便是一種意義，這些骨肉臟腑，這些肌膚線條，都是造化。想起疫情前在西班牙阿利坎特白色海岸附近看到一個少女，運動文胸短褲，小麥色肌膚結實富有彈性，中等個子，不瘦不胖，骨肉勻稱，恰到好處，好比小鹿輕盈跳躍于街道，率性自然。姑娘走過去了，我還看著她的背影，如此生機勃勃，如此自然而然，好看。在同樣的年齡時，我們就算穿條裙子也要思量幾分，如今念及，思想禁錮或環境使然是原因其一，對生命本身的莊重美麗之審美培育的缺乏更是其二。而長期“功績性主體”的價值觀總是讓人看到除美之外的其他，或許功名利祿或許內卷外爭，待思量及肉身之內宇宙的真善美，人又總不免多了對死亡的恐懼。或長或短之生命，且行且欣賞之，憐惜之，或許人會多幾分悲憫和虔敬，是否也會多些人和人彼此間純粹出于生命的珍重？

東窗下的桂花香今年是聞不到了，去年小區實行雨污分離工程，桂花樹的地盤做了工程，雖說也算將七八株桂花移居邊緣，可到底動了根氣，幾乎全部一息不存，留幾株枝丫像是為了不被忘卻的紀念，不過野草倒興盛了起來，從邊緣而中心地蔓延。雖悵然于桂花樹的委地，但也并不討厭野草的不息，倒非“獨憐幽草澗邊生”，而是曉得此生彼消，就是消失的桂花香，也總會存幾縷在有心人的記憶中。天地間終有定數。

（常朔摘自微信公眾號“夜光杯”/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