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夏文化研究新探索的思考

李 龍

（河南省社會科學院 歷史與考古所，河南 鄭州 450002）

夏文化研究是中國考古學中的重要課題，也是中華文明探源的關鍵節點和重要課題。夏文化研究歷經百年，經過幾代學人努力探索，已經取得了豐碩成果，但依舊有很多亟待進一步深入研究的課題。基于夏文化魅力所在，有些熱點問題經過幾十年的探討依舊爭論不斷，形成了百家爭鳴的局面。二里頭遺址成為夏文化研究的關鍵，要做好夏文化研究，就避免不了討論二里頭遺址。中原地區一直都是夏文化研究的主陣地，在文化大潮興起的新形勢下，如何做好夏文化研究，值得諸家進一步探討。

一、夏文化探索歷程

夏代與夏文化是否存在，歷來備受關注。雖然《史記·夏本紀》有相關記載，但自古有“文獻不足征”之苦，加上20世紀“疑古派”的影響，使夏文化探索更添迷霧。現代考古學的興起，尤其是殷墟的發掘，證明《史記》所載商史為信史，為學者探索夏文化開辟了新途徑、增強了信心。夏文化探索經歷了近一個世紀，五個發展階段。

萌芽階段：20 世紀三四十年代，隨著考古工作的逐步推行，發現了一批仰韶文化、龍山文化等新石器時代遺址。部分歷史學者將其與夏文化聯系起來進行推測性論證。徐中舒、翦伯贊主張，仰韶文化是夏文化[1-2]。范文瀾認為，龍山文化是夏文化[3]。這些研究對夏文化探索進行了初步嘗試，可以說是現代考古學與歷史文獻相結合進行夏文化探索的萌芽。

初步發展階段：新中國成立初期到20 世紀70年代中期，出現了新中國第一個考古高峰時期，考古成果頗豐，開始了有目的地探尋夏文化的階段。考古工作者發現了早于殷墟的鄭州二里崗文化、鄭州商城及一系列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以徐旭生為首的“夏墟”調查組，發現了二里頭遺址。其后的考古研究工作，發現了宮殿等諸多遺存，將之逐步厘清為四期。豫西的仰韶文化、河南龍山文化與二里頭文化逐漸構成前后相繼的考古文化系列。二里頭遺址具有都邑性質，有人指出二里頭遺址是夏文化探索的重要線索[4]，有人認為稍柴遺址可能是夏都斟[5]。這些考古發現與研究，為夏文化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高潮階段：20世紀70年代末到20世紀末期，以新鄭裴李崗遺址、登封王城崗遺址、偃師商城為代表，考古新發現層出不窮，中原地區考古文化譜系日趨完善。以1977 年登封王城崗夏文化研討會為標志，夏文化探索的高峰期到來。登封王城崗夏文化研討會對夏文化的認識形成了四種不同的觀點：一說河南龍山文化晚期和二里頭文化的四期都是夏文化；二說河南龍山晚期與二里頭一、二期為夏文化；三說二里頭一、二期文化是夏文化，三、四期是商文化；四說二里頭一至四期是夏文化，河南龍山文化不屬夏文化。這四種觀點都認為二里頭遺址與夏文化有關，無非是全部是還是部分是，這也奠定了二里頭遺址在夏文化探索中的中心地位。其后不同學術觀點繼續交鋒，又形成了關于夏、商文化的界限的四種觀點，即二里頭文化一、二期之間說，二里頭文化二、三期之間說，二里頭文化三、四期之間說，二里頭文化四期與二里崗下層文化之間說。各說都認為自身論據充分，可誰也無法說服對方。有關夏王朝的絕對年代，古人的說法不一，今人亦無法定論。不同觀點繼續交鋒，成為夏文化探索的熱潮，為“夏商周斷代工程”作了很好的鋪墊。“夏商周斷代工程”開啟了夏文化研究以考古學為核心、多學科聯合攻關、跨學科共同研究的新模式，劃分了夏、商王朝的絕對年代，引起了學界的廣泛關注，為夏文化研究高潮階段作了很好的注腳。

沉寂階段：進入21 世紀，“夏商周斷代工程”結論引起國內部分學者的爭論與質疑，更受到國外學術界尤其是西方學術界的批評。受困于夏文化研究難以有新的突破，國內部分受到20 世紀初“疑古派”學者和西方“否定派”學者雙重影響的學者，開始反思近幾十年夏文化研究的方法和道路，甚至開始否定夏文化，認為考古無法找到夏文化。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下，國內夏文化研究一下退潮，陷入了沉寂。部分堅守陣地者曲高和寡，應者寥寥，不免茫然。

振興階段：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高度重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保護傳承弘揚，從中華民族最深層的精神追求看待優秀傳統文化。夏文化是彰顯中華悠久文明的重要節點，對增強文化自信、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具有重要作用。在此背景下，國家啟動“考古中國·夏文化研究”重大項目，以推動夏文化研究和中華文明探源工作。以二里頭遺址發現60 周年及學習習總書記關于二里頭遺址考古和夏文化研究指示批示精神為契機，考古學者振奮精神，重新聚焦夏文化研究。“夏文化考古研究”研修班啟動，為夏文化考古與研究培養專業人才。夏文化研究的振興期已經來臨，必將在不久的將來重現昔日的熱潮。

二、夏文化探索的成果

夏文化經歷了近百年的探索，尤其是現代考古成績斐然。20世紀80、90年代以來激烈的學術交鋒基本廓清了一些史實，達成了一定的學術共識。

夏文化定義。要研究一個學術問題，首先得廓清其概念定義，即其包含的文化內涵。夏文化定義的復雜之處在于其首先是個歷史概念，又被考古學自覺不自覺所挪用，致使其定義也難以統一。夏鼐將夏文化定義為：“夏文化應是指夏王朝時期夏民族的文化。”[6]夏鼐的定義主要限定了夏文化的時間限度和文化族屬，但對夏文化的社會性質和分布范圍未作說明。鄒衡其后在研究中認為，夏文化指的是夏王朝時期夏民族的考古學文化，即夏文化是文獻記載夏王朝統治時期，其所處地域內的考古學文化遺產，在這種文化遺存中應有宗廟、青銅禮器等反映夏王朝國家形態的遺存存在。夏、鄒二人的闡述都是從族屬和時間跨度兩個方面來界定考古學上的夏文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大多數夏文化研究者對于夏文化的看法，這可能也是夏文化研究目前形成的最大共識。雖然也有學者認為一種考古學文化的時間界限決不會同一個王朝存在年代完全等同，它不會因一個王朝的建立而突然產生，也不會在舊王朝滅亡和新王朝建立那天突然終止，由此衍生出“先夏文化”等不同的概念。

夏文化的區域。《國語》《史記》等古文獻皆指夏活動的中心區域在豫西附近。徐旭升尋找“夏墟”，重點區域有二：一是洛陽盆地及其附近，包括潁水上游的登封、禹州等地；二是山西南部汾水下游一帶。考古證明，在此區域的工作是成功的。二里頭、王城崗、陶寺等遺址相繼被發現，對探索夏文化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盡管學術界對夏的都邑及其發生重大事件的地望有不同的觀點，但大部分認可夏活動的主要區域在黃河流域，尤其是洛陽平原的伊、洛、潁流域以及晉南的汾河中下游及澮水、涑水流域，其輻射區域可到淮河流域甚至長江流域。在此基礎上，除極少數人外，中國學術界有關夏文化研究基本形成共識，即二里頭文化是夏文化，僅其上、下限稍有分歧——上限指中原龍山文化是否屬早期夏文化，下限指二里頭文化四期（或晚段）是否進入商代，這些都屬進一步深化的細節問題。

夏文化探索的重點。學術界將夏文化探索的重點目標放在二里頭文化，且取得了豐碩成果。通過長達幾十年的考古發掘，確立了龍山文化、二里頭文化、早商文化的考古文化譜系。對二里頭遺址和鄭州商城遺址進行對比研究，確定二里頭遺址為夏商時期重要的都邑城址。以二里頭遺址為中心，發現了洛陽矬李、東干溝、東馬溝，偃師高崖、灰嘴，登封玉村，臨汝煤山等幾十處二里頭文化遺址，對二里頭城址、王城崗城址及其他同時代聚落遺址進行了大規模發掘。在豫西、晉南進行了細致的田野調查，確認夏文化中心區域在豫西晉南地區，可分為二里頭類型和東下馮類型。加強王灣三期、新砦期等夏文化早期的探索。“考古中國·夏文化研究”項目啟動，著力于偃師二里頭、登封王城崗、禹州瓦店、襄汾陶寺等相關遺址主動發掘，并加強對淮河流域等夏文化輻射區域調查研究，在夏代聚落結構和社會形態、禮儀制度等方面取得了初步成果。

三、夏文化探索面臨的問題

夏文化探索在21世紀初沒有因“夏商周斷代工程”結題而掀起新的研究高潮，反而因據以斷代的碳十四測年的時間框架等諸多問題而陷入質疑之中。其后夏文化探索更是進入長期的沉寂期。針對這一現象，北京大學劉緒認為，“原因有二：一是共識基本形成，細節的深入探討難度更高；二是缺少能夠促使問題深入開展的重要新發現”[7]。雖然學術界關于夏文化的共識有限，但并不是沒有討論的必要，而是無法突破，或者根本不認可前人研究的成果。劉教授的觀點客觀揭示了目前夏文化探索面臨的瓶頸與困境。

夏文化探索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理論突破問題。近20年夏文化探索陷于停滯，不是考古新發現的停滯，而是學術理論研究的停滯。關于夏文化的主體問題、何為夏文化、夏文化是否等于以二里頭為主體的考古學文化，沒有突破性進展。二里頭文化的性質，實質還糾纏在20多年前姓“夏”姓“商”甚至“他姓”問題上。尤其是“夏商周斷代工程”推出的年代表讓研究夏文化似乎變得更加復雜。張海認為：“這場爭論的焦點是考古學文化與文獻記載的對應關系問題。產生這種狀況的原因主要是隨著夏商周考古年代學的發展而逐步建立起了一套考古學文化的分期分區體系，由此產生了一個與傳統的文獻記載的三代編年體系的對應問題，再加上日益積累的碳十四絕對年代，使得三套年代框架在整合的過程中常常是顧此失彼、難以周全，其中涉及的問題越來越復雜，并在‘夏商周斷代工程’之后呈現出交鋒的高潮。”[8]這讓一些學者又開始認為二里頭遺址是商文化。

夏文化探索長時間沒有進展，動搖了學術界尤其是考古學界的信心。郭偉民認為，基于考古學的局限性就沒有純粹意義上的考古學夏文化。“考古學的規范就是一份證據說一份話，所以即使將龍山晚至二里頭時期的所有考古學文化都梳理清楚了，不剩任何未知的考古學文化和類型、期別，可能還是不能準確分辨出哪一支考古學文化或類型、期別就是夏文化。……考古學語境下的這種做法，與歷史語境下的信古、疑古是沒有沖突的，與夏是否存在或是后世的虛構也是沒有關系的。”[9]因而他認為，判斷夏是否存在是歷史學家的責任。“夏是否存在，是否要尋找夏，是文獻史學需要回答的問題，而非考古學必須回答的問題。考古學對于有文字記載的歷史的作用是提供一種認識歷史的角度和豐富歷史研究的內容；對于沒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史前）則更需要通過考古學的方法獨自去構建歷史，其方法與文獻史學有明顯不同，因為它很難（像文獻史學那樣）通過具體的人物或者事件去重建歷史，而是通過經濟技術、生計模式、人類行為、社會組織和精神信仰等方面的研究去構建一個當時人類社會生活的大致模型，并對這個模型所能體現的社會文化和族群朝代及其變遷做出合理的推斷。”[9]許宏在談到考古關于二里頭遺址與夏文化問題時，也認為“（這一界定）包含了狹義史學中的政治實體、確切的時段和具體的族屬概念，而這些恰恰都不是考古學所擅長解決的問題，甚至是無法解決的問題。……考古學的學科特點，決定了以其長時段的、歷史與文化發展進程的宏觀考察見長，而拙于對精確年代和具體歷史事件的把握。長期以來聚訟紛紜的對某一王朝都城具體地望的討論，對某一考古學文化的所屬族別與朝代歸屬的論辯，對文獻所載夏商王朝更替究竟對應于哪些考古學遺存的爭論，至今久訟不決，莫衷一是，已很能說明問題”[10]。因而，許宏主張有條件不認可夏的存在，考古學“應當把考古學研究的終極目的（復原歷史進程）和具有學科特色的研究方法（考古學方法）與研究過程區別開來。……應當適當強調考古學研究的一定的獨立性”[11]。誠然，郭、許二人看到了考古學的局限性，考古學也應該成為研究經濟技術、生計模式、人類行為、社會組織和精神信仰等方面的獨立學科。但考古既有科學性，也有政治性。獨立于傳統史學做考古有其可取之處，但復原歷史進程不可避免要與夏有關的文獻記載掛鉤，這業已被行之有效的“二重證據法”證明，也是5000多年文明史沒有缺環的重要保證，否則就會成為考古學科研究的孤芳自賞。現代考古學的興起與殷墟的發現，也證明考古學在探索夏、商文明中具有獨到的作用。考古工作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誰能預料考古工作明天不會發現證明夏代身份的文字材料以及王陵級別的大墓呢？

夏文化探索受到周邊考古成果的挑戰，中原地區在夏文化考古工作中雖然有新的發現，但總體突破不大，而周邊同時代文化遺址卻有比較大的發現，無疑對中原夏文化研究、探索形成了巨大的壓力。淮河流域蚌埠禹會村發現含祭祀遺址的龍山晚期城址，有人認為，淮河流域是夏文化的核心區域。三星堆遺址的新發現引起世人矚目，有人認為三星堆遺址所在區域為夏文化分布區[12]。其實，一般認為以豫西、晉南為核心的夏文化影響到了淮河流域，大禹治水包含了淮河流域，禹會村遺址可能與“禹會涂山”有關，或許是夏文化南下長江流域的重要據點。因此“考古中國·夏文化研究”將其納入其中。要說夏文化起源于淮河流域，目前無論相關文獻考證，還是考古發現，都不足以支撐淮河流域取代豫西、晉南地區成為夏文化的核心區域。三星堆遺址時間跨新石器、夏、商時期，歷時千余年，是成都平原重要的區域中心遺址。成都地區史前文化譜系與文明發展程度都與中原地區不能相提并論，突兀地跨過文明門檻而成為夏文化核心區顯然與人類發展歷史不相符。如果以三星堆為中心的區域是夏文化核心區，置中原地區史前文化發展于何地，與殷商文化的傳承關節點在何地都成大問題。學界大多認為三星堆文化是巴蜀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是中華多元一體中的一元。三星堆文化受到中原文化包括中原夏文化的深刻影響，“三星堆文化是在自身高度發達的新石器文化的基礎上，在文明諸要素不斷產生的基礎上，主要吸收了中原夏、商文明和長江中游文明的若干文化因素以及其他地區的文化因素，從而最終形成的高度發展的古代文明，確切見證了中國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形成和發展過程”[13]。

夏文化探索面臨人才危機，中原夏文化研究難以推進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專業人才匱乏。中原作為夏文化探索的核心區域，曾經人才濟濟。除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在偃師二里頭設立工作站，夏鼐、鄒衡等著名專家關注河南夏文化考古動向外，河南省還出現了以安金槐為代表的一批夏商考古專家。但目前河南夏文化考古專業人才凋零，沒有領軍人物，沒有夏文化考古的話語權。而在全國范圍內，由于夏文化考古工作處于瓶頸期，很多考古學者“受西方學者的影響，反對或拒絕探討夏文化”[7]。當然，國家對夏文化考古的重視，“考古中國·夏文化研究”重大項目的啟動，國家和省級層面雙重發力，人才匱乏的狀況應該可以得到改觀。

四、夏文化研究的途徑

經過上百年幾代人篳路藍縷的艱辛探索，夏文化研究已經獲得了較多的成果。二里頭遺址的文明密碼破解是夏文化探索的關鍵點。二里頭遺址考古幾十年的成果，發現的都城遺址規模、制度禮儀傳承、社會生活等領域證明其在中國歷史發展中的地位不可取代。目前，不是清談考古學獨特性與國際社會如何接軌，緊跟所謂國際學術研究潮流的時候，而是要立足中華文明根基，切合我國歷史發展的脈絡，以“拿來主義”精神，吸收國際上學科發展有用的東西，建設中國特色的現代考古學，讓夏文化研究探索早日正本清源、回歸正道。

夏文化研究要避開兩種困擾。一是夏文化虛無論。這是一種老論調，是自現代考古學傳入中國之時，伴隨明面上的侵略，西方學者在文化上故意割裂、矮化中華文明的一種惡劣行徑。一如當年否認殷商文化存在一樣，故意動搖中國學者的文化自信。而中國學者獨立進行的殷墟發掘，是對這類西方學者丑惡行徑的有力回擊。現在國際上否認夏文化的腔調與當年是否如出一轍，值得思考。尤其是國際博弈在各層面日趨激烈的時刻，對自以為高人一等、走在學術潮頭的所謂西方學人，是否在以花哨的學術語言誤導中國考古學，中國學者要保持清醒的認識。二是虛假繁榮。虛假繁榮不同于百家爭鳴，我們提倡立論有據、有說服力的夏文化研究，反對目前夏文化探索瓶頸期的奇談怪論。要言之有物、立論有據，不能為了地方經濟文化利益或出于自己的私心而隨意混淆學術視聽。夏文化研究像其他學術研究一樣，都是一代代學人不斷繼承與創新發展的結果，任何學術成果不可能在輕易割斷甚至隨意否定前人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取得。做學術要“板凳坐得十年冷”，沉下心來進行調查研究，像老一輩學人徐旭生尋找“夏墟”一樣，帶著依據與問題來進行真正的科學探索。

夏文化研究要做好兩方面的結合，即考古與文獻的結合，這是建設中國特色考古學的關鍵所在。歷史文獻與考古學各有所短，也各有所長，前輩學人已經有所認識。王國維首推“二重證據法”，將地下出土文字材料與傳世文獻相結合進行研究。現代考古學發現殷墟，證實文獻中的殷商為信史后，郭沫若、顧頡剛等人興奮地表示夏文化研究只能依靠考古學。李學勤也表示：“夏代問題的解決還得靠考古，靠其他材料是不行的。”[14]朱鳳瀚說：“考古學對中國古代歷史研究的促進作用無可置疑，對于先秦史學與古史傳說時代的研究而言尤其如此，如關于夏文化的探索，考古學已成為最終解決若干籠罩于夏史上層層疑團的唯一手段。”[15]上述諸家之言，顯然沒有意識到考古學的局限性。而目前對考古學在夏文化探索上的作用，有一部分學者持否定態度，強調考古學是一門獨立于歷史學的學科，要有自己獨立的學科體系，解決不了歷史學解決不了的問題，也不能在此領域勞而無功。誠然，考古學發展到今天，要注意國際上的發展趨勢，建設跨學科的綜合性學科。但不能割裂中國考古學發展的優良傳統，中國現代考古學自開始就已經不是西方學術界意義上純粹的考古學，而是走上了與中國歷史文獻相結合、相互印證的發展道路，這就是中國特色的現代考古學。中國考古學在商周、秦漢等領域取得的成果，也證明了與文獻結合的道路是正確的。夏文化研究與探索的下一步就是要正本清源，回歸考古與文獻結合的正道，錨定夏文化的年代、內涵、分布地域、社會結構等核心問題進行研究。

夏文化研究要做好兩方面的考古。一是以二里頭遺址為核心的考古工作。加強對二里頭遺址核心區的考古工作，抓住體現二里頭遺址價值內涵的最關鍵、最核心、最重要部位，進行高等級聚落解剖，進一步明確其內部布局、功能分區及其他組成要素，發掘更多夏文化的信息和證據，研究最早王朝的都城、禮制等諸多問題。調查以二里頭遺址為核心同時期不同層級聚落組成分布情況，解剖支撐二里頭都邑及其王權的社會構成。二是做好二里頭遺址外圍的考古工作，加強對登封王城崗、新密新寨、汝州煤山、鞏義稍柴等相關遺址的考古工作。尋找早期夏文化，揭示其與二里頭文化的傳承關系；尋找二里頭文化的形成機制，歸納夏文化共同特征；尋找早商遺址，繼續夏、商分界研究，構建更加全面、準確和緊密的夏文化體系。同時借助“考古中國·夏文化研究”的啟動，結合文獻記載，擴大夏文化考古范圍，在江淮之間尋找更多夏文化相關遺存，廓定夏文化地域范圍，探索夏廣域王權的勢力范圍和文化影響力，印證“禹會涂山”“禹征三苗”等文獻記載問題。

夏文化研究要做好兩個宣傳。一是夏文化考古與研究成果的宣傳。考古學已經不是無人問津的冷門學科，而是關系到每個人“我是誰、我從何而來”、關系到中華民族根和魂的大問題，因而三星堆考古新發現、仰韶遺址考古百周年等與考古有關的活動引起了民眾關注。夏文化研究事關中華文明探源，事關增強國人文化自信，事關河南省文化強省、文化高地建設，不應該閉門造車，也不應該孤芳自賞。主管部門、責任單位和考古工作者個人都應該通過各種渠道，加強對夏文化考古新發現與相關研究的宣傳，讓中原地區是夏文化研究的主陣地成為普通受眾的常識。二是夏文化的公眾考古問題。夏文化研究從大處講，關系到中華文明探源，研究成果要為保護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助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服務。從小處講，夏文化是中華民族文化遺產，研究成果要讓人民群眾共享。因而，夏文化研究要與公眾考古緊密銜接。三星堆考古的一次直播就上了全國人民大眾的熱搜。用科技手段、現代媒介推動公眾考古的發展，構筑人民群眾知識框架中正確的夏文化史觀勢在必行[16]。

中原夏文化研究探索歷程證明，夏文化研究是一個系統工程，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或許要幾代人甚至更長時間的學人艱辛探索。人才培養是夏文化研究的當務之急。夏文化研究要正本清源，發揮中國特色考古學優良傳統，搞好考古與歷史文獻的結合，以二里頭遺址考古為核心，以新的考古發現為突破口，不斷反思、沉淀、歸納、總結，形成夏文化研究與中華文明探源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