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涵文
內容摘要:《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確定“跨文化專題研討”學習任務群,引導學生思考多樣的人類文化,增強文化理解。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的《紅發女人》向我們展現了土耳其大地上不同文明之間的沖突。二十世紀后期的土耳其,代表傳統生產技術的挖井工作的境遇具有典型性,它折射了新舊文明碰撞下土耳其生產方式的更替,社會關系的重塑,以及人們思維方式的轉變。本文旨在通過探究“挖井”這條隱喻線,深入解剖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宗教與世俗的博弈下土耳其人的生存狀態,為“跨文化專題研討”學習任務群挖掘新的教學資源。
關鍵詞:“跨文化專題研討”學習任務群 奧爾罕·帕慕克 《紅發女人》 東西方文明沖突
《紅發女人》是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的新作,2018年5月在中國翻譯出版。在小說中,“井”出現320次,“挖井”一詞出現75次,《紅發女人》中的“挖井”不僅代表一種勞動行為,它還反映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土耳其的傳統文化,代表一種落后的生產方式,體現濃厚的宗教文化以及占絕對統治地位的父權體系。雖然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代表東方文明的土耳其傳統文化有動搖,但這場沖突并不非是一種簡單的、絕對的壓制局面,土耳其的社會和個人都呈現出一種復雜的撕扯狀態。
一.傳統與現代——昔日輝煌的謝幕
1.“挖井”與傳統生產方式
在二十世紀以前,挖井是土耳其人獲取水源的重要途徑,它受人尊重,且帶有神秘色彩。在沒有地質探測和機械鑿井技術的年代,人們依靠雙手不斷實踐,一尺一尺地挖掘土壤,一點一滴地總結經驗,一代一代地小心傳授,最終有了專門的挖井職業。凝結著祖輩們智慧結晶的挖井關系到每個家庭幾代人的飲水問題,因此它受到了人們的重視和尊重。
但與現代鉆井技術相比,傳統挖井主要依靠挖井人的經驗和體力勞動,具有巨大的局限性,它是脆弱的、艱苦的、危險的。挖井人的直覺和經驗并非完全可靠,在大自然面前,人的肉眼不能透過土地表層知曉深層的具體狀況,地質的偶然和多變能輕易打碎這有限的經驗依托。例如小說中經驗豐富的馬哈茂德在挖井過程中也遇到超出預料的巖石,挖掘工作變得異常艱難。另外,傳統挖井技術依靠人的雙手揮動工具挖掘土壤,需要挖井人擁有強健的體魄和吃苦耐勞的品質;挖井人在井下作業時還存在很大的風險隱患,馬哈茂德就因鐵桶不慎滑落受重傷。
2.現代文明沖擊下落后生產方式的落幕
土耳其橫跨亞歐兩洲,是受東西方文明共同影響的國家。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土耳其已經受到了西方先進文明近幾十年的沖擊,新舊文明相互撕扯,斗爭進行到這個階段,西方文明以明顯的效果改變著土耳其社會。當經驗、直覺、神秘的挖井碰上現代機械的轉井和自來水工廠時,被輕易攪碎,以前的敬畏逐漸消磨在科學方便的現代技術之下。這場社會變革在生產方式上是壓倒式的勝利,現代技術的風暴席卷了土耳其——特別是繁華的城鎮,傳統的生產方式變得搖搖欲墜。傳統的挖井人越來越少。
在挖井過程中,馬哈茂德他們先是出乎意料地遇到了巖石和沙土,一直沒有出水,后因馬哈茂德重傷和杰姆畏罪潛逃,挖井工作直接擱淺,這些都暗示了土耳其傳統生產方式的艱難掙扎;而最終靠著馬哈茂德孤注一擲的努力而出水的井在幾十年后的荒廢也暗示了傳統生產方式的落幕。
先進技術必將淘汰落后技術,先進的生產方式必將取代落后的生產方式,土耳其挖井職業的命運暗示了在新舊文明沖擊下物質方面的博弈是絕對的優勝劣汰。但需要注意的是,土耳其挖井技術的逐漸淘汰并非自身新陳代謝的結果,而是在外來文明沖擊下的被迫謝幕,因此整個轉變過程顯得非常匆忙,也致使土耳其人在這場謝幕中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集體心理狀態。
3.幕簾下土耳其人的心靈失落
輝煌強大的奧斯曼帝國曾在土耳其的土地上建立,它的力量與繁華在二十世紀中后期仍留有痕跡,生活在這些“遺址”中的土耳其人,有著一種“呼愁”心理,即一種自愿承載的集體性的心靈失落,它是悲傷的,也是驕傲的。思想和行為的沖突有時候難以理清,盡管大部分土耳其人的喜與憂、信仰與尊嚴都寄托在了這篇曾輝煌過的廢墟上,但是急切擺脫貧窮與衰敗的現狀又迫使他們急切地西化。
在挖井過程中,無論是勘察地點、制作挖井工具、還是下井作業都表現出馬哈茂德精湛的挖井技術。可見帕慕克并未把挖井的失敗歸咎于挖井人的過失,更多想呈現的是落后的技術在大自然面前的無力與缺陷,且在更先進的技術面前必然走向衰落的結局。這無疑是一段體面的碑文,它很好地表達了土耳其人對于傳統失守的無奈與悲傷,又小心地隱藏了他們在文明洪流中被動前進的自卑與羞愧。可以說二十世紀中后期的土耳其人,一邊做著失落的昔日輝煌夢,一邊迫切地、笨手笨腳地奔向西化。他們逐漸淘汰了落后的傳統技術,骨子里對傳統文明的驕傲反而使他們越發覺得空虛;他們一股腦地接收了先進的西方技術,但根深蒂固的思維方式、文化信仰和生活習慣又讓他們在這場變革中找不到歸屬感。
傳統挖井技術的輝煌與落幕僅是人類文明洪流中微小的一粒沙,歷史要向前,文明要進步,千千萬萬的泥沙都在長河里不斷地沖刷洗滌、相互碰撞;在每一次的新舊生產方式的沖突中,人們的內心又何嘗不是經歷著一場新舊觀念的博弈。先進的技術可以取代落后的技術,新的思想可以改進舊的思想,但人類這一路走來的驕傲是不能丟棄和否認的,帕慕克筆下技藝精湛、令人尊敬的挖井師傅馬哈茂德形象正是對土耳其人在歷史中創造的價值和驕傲的肯定。
二.權威與獨立——社會關系的重塑
1.“挖井”與傳統社會關系
土耳其傳統社會的父子關系中父親占據絕對主導地位。“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有很多父親。國家父親,真主父親,帕夏父親,黑手黨父親……在這里沒有父親無法生存。”[1]
在傳統生產方式中,經驗的傳承是重要的一環。為了職業的“壟斷”和家庭的發展,大多數的手工業師傅都會選擇收兒子或有血緣關系的小輩為徒弟。且因為大多是經驗教學,師傅的一言一行自然就成了金科玉律,師傅的權威容不得徒弟的挑戰,徒弟對師傅也表現出絕對的信服。土耳其傳統挖井工作中的師徒關系折射出一種父子關系,進一步反映了父親擁有絕對權威力量的社會關系。
挖井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需要師徒的配合。馬哈茂德的師傅就是他的父親,而杰姆的內心也把馬哈茂德當做理想的父親。馬哈茂德認為師徒關系很像父子關系,他對于杰姆不僅有關心與信任,還有教導與約束。從徒弟角度來看,徒弟的任務則是學習師傅的本領,聽命于他。
2.現代文明沖擊下傳統父權體系的動搖
杰姆在對師傅表現服從的同時也表現出了反抗,折射出傳統父權體系在西方民主觀念下的動搖。杰姆的父親是左翼派代表,他從小接受的是開放的、平等的父子關系,雖然他內心渴望像馬哈茂德這樣擁有權威力量的父親的引導,但是真正接觸后卻又因其權威壓制而產生反抗。傳統挖井工作的傳承是對父親權威的維護和延續,而小說中挖井人的減少以及杰姆和馬哈茂德的決裂,則暗示了絕對父權的動搖。
帕慕克同杰姆一樣,在成長中也缺失權威的父親,他在自傳性作品《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和《別樣的色彩》中都提到過他的父親幾乎沒有權威,在生活中從不責罵、處罰他,真誠地贊美他每一樣發揮天性的成果,并對他抱有單純的信任;但另一方面,他父親又具有享樂的天性,常去遙遠的地方,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缺乏陪伴。在帕慕克的心中也渴望著一個權威父親對他的關愛與引導,因此他讓杰姆遇到了馬哈茂德。在八十年代的土耳其,類似杰姆的青年并非少數,傳統生產方式的落沒和西方民主觀念的沖擊,使父親的權威逐漸減弱,這個父權體系的根基開始動搖,處在枝葉上的人們開始產生迷茫與懷疑。這些還在成長中的年輕人,既舍不得父親絕對權威下帶來的安全感,同時又不斷反抗權威,渴望著獨立。
三.宗教與世俗——“兩個靈魂”的博弈
1.“挖井”與土耳其伊斯蘭教
土耳其大部分居民信奉伊斯蘭教,井與土耳其的宗教文化有著密切關系。麥加圣寺滲滲泉的古老傳說中,在先知易卜拉欣的妻兒饑渴難當之際,真主指引他們挖出了泉水;先知穆罕默德的祖父在夢里受到真主的指引,再次找到這口古泉,滿足了人們的飲水需求。井水關乎人們生存,承載穆斯林信仰的古清真寺毫不例外也需要一口井,因此在古老傳說與現實環境的共同影響下,土耳其人把對宗教的敬畏自然而然地投射在對井的敬畏上。
挖井這一行為也有著獨特的宗教意義,它體現著大部分傳統土耳其人對真主虔誠的信仰,以及努力追尋真主的實踐。杰姆在挖井的過程中感嘆“土壤也像七重天一樣是一層一層的”,馬哈茂德也認為“伴隨著挖掘,我們正通向安拉和天使所在之層。”[2]底層手工業者馬哈茂德一生都在“挖井”,這不僅指他挖掘土壤,找到水源,以致獲取報酬的這項勞動工作,也暗含他對他的信仰的追求與堅守。與國家政權力量下呈現的宗教形式相比,馬哈茂德對伊斯蘭教的信仰是“通俗的、神秘的和自覺的”[3],這種信仰是深入骨髓的。因此盡管從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開始政府就對伊斯蘭宗教體制進行聲勢浩蕩的革命,但是仍有很多像馬哈茂德這樣的土耳其人,依然堅守著對真主的信仰,并且在生活中虔誠地進行宗教宣講。
2.新舊文明沖突下宗教與世俗的拉鋸戰
在西方文明的影響下,世俗化的觀念最先被中上層階級接受,到了二十世紀中后期,才逐漸在下層民眾中擴展開來。千百年來堅守的宗教信仰和來勢洶洶的世俗文化在土耳其這片土地上進行著一場拉鋸戰。
從杰姆誤傷馬哈茂德,到恩維爾誤殺杰姆,表現了東方的宗教文化與西方的世俗文化的尖銳沖突。有著伊斯蘭宗教思想的馬哈茂德堅守著傳統的挖井技藝,也正是堅守著伊斯蘭宗教的文化和歷史。挖井過程的艱難、挖井職業的落沒以及兩次的“誤殺”,都體現了宗教與世俗的曲折對抗。這場對抗在土耳其社會中已進行了近百年,雙方各有輸贏,力量上此強彼弱,但是一方終究消滅不了另一方,最終的走向也許會是妥協地融合。對于二十世紀后期大部分的土耳其人來說,宗教和世俗或許并非判斷題而是解答題。帕慕克在多部作品中都呈現了宗教與世俗的不可調和的沖突,而他本人實則是期望著兩者的和諧共處。帕慕克認為每個人都有時是西方人,有時是東方人,他從小就幻想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自己,他們同時存在,有相同的面貌,但卻過著不同的生活。宗教與世俗或許是人的“兩個靈魂”的不同選擇,一個在努力挖掘通往真主的“井”,一個在用著干凈方便的自來水。
3.在逃離罪惡與尋求真理中掙扎
宗教讓人們找到精神的依托,約束自身的行為,追求集體的至善至美;世俗化讓人們發覺獨立的自我,釋放真實的欲望,追求個體生命的獨特價值。在宗教與世俗文化交織的背景下,杰姆的思維方式其實并非純粹的世俗化,他對宗教也存有一定的敬畏與執念,比如對《古蘭經》里優素福的故事感到不安。在兩種思維方式的共同影響下,“挖井”對他而言既是對罪惡的挖掘,也是對真理的追尋。
“挖井”是揭露人的內心的黑暗的過程。隨著挖井工作的不斷推進,井的不斷深入,杰姆的許多“惡”漸漸顯露出來——他與已婚之婦的紅發女人發生了不正當的肉體關系,傷害了馬哈茂德卻畏罪潛逃,只為自己著想而表現出的種種自私行為。漆黑、幽閉的環境容易引發人內心的不安,而能清醒感知自己的“惡”的杰姆對幽黑的井更是懼怕的。
在杰姆后來的人生中,他時常不自主想起與馬哈茂德一起挖井的經歷,又被自身的罪惡困擾著,他一面想用遺忘的方式逃離內心的恐懼,但是另一面又渴望尋找到真相。杰姆潛意識認為馬哈茂德已經死亡,其實是受到宿命論的影響。宿命論是他的起點,也是他期待的終點。杰姆一遍遍研讀帶有“弒父”與“殺子”情節的《俄狄浦斯王》和《列王傳》,觀察生活中的父子關系,并將其代入傳說故事中。與其說他是想通過閱讀悲劇凈化內心的恐懼,不如說他想用宿命論證明自己的“弒父”行為的合理性。杰姆曾在留下來承擔責任與逃離之間做出過選擇,他偏向了“逃離”,那時他就對自己的選擇有懷疑,他問自己是否是想要逃脫命運,其實卻徒勞地走著一條錯誤的路。他既是那樣相信宿命,卻又如此反抗它,在這樣的一個復雜的問題中他始終找不到答案。而最終,他還是選擇回到當初挖井的地方,直面自己的恐懼,才能找到真相。“井”是杰姆結束生命的地方,也是恩維爾提筆撰寫這個故事開始的地方。
帕慕克把生與死、善與惡的主題放在“挖井”這個隱喻里,人和井也就不再是那個杰姆或那口井了。“隱喻和合二‘一而生成‘三而一,后者相對‘一而言為一彼岸;但后者馬上又轉換為新的此岸之‘一以生成新的彼岸之‘三。”[4]隱喻主體與載體的之間若有足夠大的張力,那么留給讀者的將是無休止的追逐“真理”的空間。隨著人們的不斷探索,“虛擬真實”與彼岸的“真實”會越來越接近,但這也是“阿喀琉斯追龜”式追逐,將無休無止。
“生命經驗變動不居而藝術卻是永恒而普遍的;通過隱喻這個中介,個體藝術表達超越了本身的個體性而轉換生成為公共經驗。”[5]從對《紅發女人》中“挖井”的隱喻探究出發,我們能更深刻地感受到土耳其這片土地上集體文明的碰撞與個體生命的生存狀態。
注 釋
[1][土]奧爾罕·帕慕克著,何佩樺譯.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25。
[2][土]奧爾罕·帕慕克著,尹婷婷譯.紅發女人[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36.
[3][美]伯納德·劉易斯著,范中廉譯.現代土耳其的興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426.
[4][5]張沛.隱喻的生命[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457.
(作者單位: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