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全體航天人的榮譽,我是代表他們來領這個獎。”當榮獲2003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時,航天技術專家、中國載人航天工程開創者之一的王永志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半個多世紀里,他先后參與或主持過多種新型導彈、運載火箭的研制,見證和實現了中國航天一次次創舉。“這些年來我一直處于很興奮的狀態。載人航天是一項歷史使命,使命高于一切,黨中央、全國人民都寄予了重托。”
為了肩上的重托,王永志人生的很多時候也像火箭發射一樣,為了瞬間的成功要付出漫長的等待,過程充滿艱辛。他曾經說過,他這一生按組織安排干了三件事,三件事干了一生。“前二三十年,主要是研制戰略導彈、從事國防建設,接著又研發大推力長二捆運載火箭,后來就發展載人航天技術,把中國人送上太空。”
與中國航天命運相連
1932年11月,王永志出生在遼寧昌圖縣的一個農民家庭,家人省吃儉用,讓他有機會到鎮里的小學念了幾年書。抗美援朝時,王永志正在沈陽讀高中,美國的飛機經常在遼東半島騷擾和空襲,根本無法安心學習,學校為了安全也暫時停課。王永志的初中同學參加志愿軍,還沒過鴨綠江,就遭到美國戰機轟炸,壯烈犧牲。之前朝夕相處的同學,轉眼就為國捐軀,王永志認識到,落后就要挨打,有國無防是萬萬不行的。抱著“不讓人欺負”的目標,王永志考入了清華大學航空系。1957年,王永志迎來人生的一大轉折,他被選為公派留學生,到莫斯科航空學院學火箭導彈設計。從此,王永志的命運與中國航天緊緊相連。
研制戰略導彈
1961年,王永志本科畢業后,毫不遲疑地選擇回國,因為他知道祖國急需人才,正等著他們回去參加建設。那時正是中國的導彈開始研制之時,王永志被分配到國防部五院一分院(即后來的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總體設計部工作,從近程導彈起步,開始了他的走向太空之路。
1964年6月底,王永志走進戈壁灘,執行中國自行設計的第一枚中近程導彈的發射任務,當時他年僅32歲。由于戈壁灘驕陽似火,天氣特別炎熱,試驗發射時,導彈射程不夠,打不到落點。
專家們都在考慮,怎樣給導彈肚子里多添加點推進劑,可無奈導彈的燃料貯箱容積有限,再也“喂”不進去了。正當大家絞盡腦汁想不出辦法時,王永志說:“戈壁灘天氣炎熱,對推進劑密度有影響。導彈發射時推進劑溫度高,密度就要變小,發動機的節流特性也要隨之變化。經過計算,要是從導彈體內泄出600公斤燃料,這枚導彈就會命中目標。”
在場的專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認為這是天方夜譚。有人不客氣地說:“本來導彈射程就不夠,你還要往外泄燃料?”于是再也沒有人理睬他的建議。王永志并不就此甘心。眼看導彈不能及時發射,情急之下,他膽子也大了,想起了坐鎮酒泉發射場的技術總指揮、大科學家錢學森。于是,年輕氣盛的王永志鼓起勇氣敲響了錢學森的房門。
當時,錢學森對這個突然站在面前的年輕人還不太熟悉,于是很客氣地請他坐下,讓他慢慢說。王永志向錢學森匯報了自己的想法,并說出了計算結果:從彈體里泄出600公斤酒精推進劑,可以使導彈達到預定射程。錢學森聽得很認真,并不時向他提出問題。聽完匯報后,錢學森臉上露出了笑容,說:“行,我看這個辦法好。”
王永志沒想到這位令他崇拜的科學大師竟能果斷拍板支持自己的意見,很激動。但王永志非常清楚,方案被采納并不等于發射成功,必須經過導彈飛行試驗的檢驗。
果然,導彈泄出一些推進劑后,射程變遠了。1964年6月29日,中國第一枚中近程導彈發射成功,標志著中國導彈研究取得了關鍵性的突破。接著連打三發火箭,發發命中目標。
正是在這次特殊的事件中,千里馬遇上了伯樂,錢學森的推薦使王永志有了施展才華的平臺。作為重要的技術骨干,王永志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參加了中國第一代戰略導彈的研制工作,在中近程、中程和洲際導彈的研制工作中為增大射程、提高實用性能,解決了大量技術問題。
20世紀80年代,王永志成為第二代戰略導彈研制的技術帶頭人,為中國實現導彈技術兩次更新換代做出了重要貢獻。
研制大推力捆綁式運載火箭
1986年,國際航天界發生了一連串事故,使得國際商業衛星發射市場的運載能力出現短缺。為了將中國火箭打入國際發射市場,時任中國運載火箭研究院院長的王永志和他的同事們籌劃了一個大膽的方案——以“長征”二號火箭為基礎,研制大推力捆綁式火箭。
1988年11月,在決策的關鍵時刻,王永志代表火箭研究院立下了“軍令狀”:一旦決定研制,保證在規定的時間內將火箭豎立在發射臺上。同年12月,國務院批準了這項任務,此時距離規定的時間僅有18個月。
一些外國同行都認為王永志“瘋”了,在他們看來,“沒有3年是不可能完成的”,但王永志說:“我們沒有動搖,認為還有可能,一直沒有退卻。這個時候國家支持發射‘外星,不僅可以創匯,還可以發展航天高技術,這給了我們很大的鼓勵。”
“發射成功”為王永志作出了最好的回答。1990年7月16日,“長二捆”火箭首飛成功。
“這是怎樣的18個月啊!”人們形容王永志和他的同事們“沒了親戚,沒了朋友,什么都顧不上了”。這18個月里,僅設計出來的圖紙就有44萬張,設計人員平均每人每天要畫17張。除了加班加點,王永志和同事們還采取了其他改革措施,首先減少工作量,去掉煩瑣環節,把研制程序縮短;然后改進工作方法,過去都是按照單點串行,這次多點并行,交叉作業。這項緊急任務促進了研制方法的改革,從那以后研制程序更加優化。
從立下“軍令狀”到火箭沖上云霄,王永志的體重整整減了11斤。
“長二捆”的研制是改革大潮中一件具有標志性意義的事件。改革開放,國防工業要轉軌變型,研制“長二捆”就是一個典型案例,它的研制費用是貸款來的,還把中國航天打入了國際商業發射市場,實現了一個重大改革。
“長二捆”的成功,還有更重要的意義。它的成功研制使得中國火箭的運載能力提高了2.6倍,把這類火箭的運載能力基本發揮到極致。它不僅讓中國火箭打入了國際發射市場,增強了中國航天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還為中國載人航天創造了啟動條件。
實現中華民族飛天夢
1992年11月,60歲的王永志被中央專委任命為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的總設計師。載人航天工程是中華民族有史以來最具開創性的工作之一,作為載人航天的領軍人物,王永志感受最多的是壓力:“因為這是搞載人航天,上頭有人,怎么能確保它安全地返回,是非常關鍵的。另外,我國在蘇聯、美國已經搞了40年之后才開始搞飛船,要搞一個什么樣的飛船才能滿足中國人民的愿望?怎么才能顯示中國的綜合實力?怎樣才能不使中國人感到失望?”
“因此,在擬制整個飛船工程方案的時候有一條要求:在確保安全可靠的前提下,從總體上體現中國特色和技術進步。”王永志說,“中國的飛船一上天,就要和國外搞了40年的飛船比翼齊飛,不相上下。”
“認準了的事情,王永志就一定要干到底。”王永志的同事這樣評價他。
花甲之年的王永志帶領航天人開始了艱辛的創新之路。經過7年的艱辛攻關,神舟飛船開始了邁向太空的偉大征程。1999年11月20日,神舟一號無人飛船升入太空并繞地球14圈后準確地返回著陸場。
2001年1月10日,神舟二號飛船成功發射,首次在繞地球飛行第5圈時成功實施變軌,首次進行了軌道艙的留軌試驗。
按照載人航天工程的要求,必須連續獲得兩次無人飛行試驗的圓滿成功才能載人飛行。2002年3月25日、2002年12月30日,神舟三號、神舟四號相繼飛行成功,標志著我國可以正式開始載人飛行了。王永志與航天人一道,滿懷信心地迎接中國首次載人飛行這一偉大時刻的到來。
2003年10月16日,楊利偉乘坐的神舟五號返回艙安全落地,首次載人航天飛行圓滿成功,實現載人航天的歷史性突破。
“我當時的心情,其實就是整個隊伍的心情。當我們看到楊利偉很健康地出艙了,這才放下心來。我們已經奮斗了11年。這11年完全是埋頭苦干、加班加點,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特別是為了保證航天員的安全,真是絞盡腦汁、費盡心思、想盡辦法。”王永志說,他們肩負的一個任務就是要實現中華民族千年的飛天夢想,現在實現了、成功了,沒有辜負全國人民的期盼,沒有辜負黨中央的囑托。
王永志說:“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分三步走,目前僅是第一步,航天事業還要繼續發展,更偉大更艱巨的任務還在后頭。”
2005年王永志被中央軍委授予“載人航天功勛科學家”榮譽稱號。2010年,為表彰王永志在中國載人航天事業中做出的突出貢獻,經國際天文學聯合會批準,第46669號小行星被永久命名為“王永志星”。
大科學家小故事
一次次轉折后,踏上航天路
“如果沒有小學老師劉漢甲,我會是一名文化程度不高的農民。劉老師在我人生十字路口上起了決定性影響,改變了我的一生。”
出生在遼寧農村的王永志,對恩師的感激之情發自肺腑:“當時家里窮,兄弟姐妹又多,我能上小學已很難得,但到1945年五年級時學校停辦,我只好回家務農。后來我們縣創辦中學,劉老師趕快千方百計通知我,還找到我大哥說,你可別把這孩子耽誤了,這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就這樣,我再次踏入校門。”
但王永志并非從小立志于航天,出身農村的他,小時候對農作物特別感興趣,總是夢想改良物種,當一名生物學家。但現實改變了他的人生道路:抗美援朝時期,王永志經常聽到空襲警報,因為美國的飛機時常侵入我國領空。
“那時候,我就覺得,有了飛機就有保障,如果連國防都不行,那改良物種還有何用?所以在1952年高中畢業報考大學時,我就報了清華大學航空系,從此走向國防建設。”
1957年,又是王永志人生的一大轉折點,被他稱為“難忘的1957”。這一年,他在莫斯科航空學院改學火箭導彈設計,而1955年被派到這個學院時學的是飛機設計;蘇聯的人造衛星在這一年成功發射;他回國后所長期奉獻的單位——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也在這一年成立……
“正是完成了人生道路上的這一次次轉折,我才從一個孤苦無助的農村孩子,逐步成長起來。”王永志說。
1961年,王永志回到祖國,從事航天技術工作長達54年之久,在我國戰略導彈、地地戰術導彈以及運載火箭的研制工作中做出突出貢獻,特別是在載人航天工程中做出重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