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于飛

趙航

說起白鷺，誰會想不起“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的詩句？風穿過它的身體，云飄進它的身體，它飛得太高、太美、太颯，令人望之欣然，暗生凌虛之意。

一直以為飛在詩中的它，我能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畢竟它是“大氣和水質狀況的監測鳥”，對環境與水質的要求甚高。殊不知，環境變好，機緣便到。我所到的地方，夏季藍天碧水的塔橋灣水庫、蘆葦深深的臥龍崗水庫，引來了美麗的白鷺，它們落地成仙，捕魚嬉鬧，成為風景中的風景，飛進了攝影家的鏡頭，也飛進了我的眼睛。

但留在北方酷寒的冬天，它們卻要受苦，在艱難中求生。

雪原上徘徊覓食的白鷺，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白鷺，魚塘邊凍掉了腳趾的白鷺，打斗中重傷了喙的白鷺，死在冰面上的白鷺……當十幾只白鷺只剩下兩只，當天氣滴水成冰，攝影家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悲愴，他收起帳篷，結束了二十多天的跟拍。2019年冬天，他的朋友圈彌漫著憂傷與無奈，那些消息一再令我揪心。我問攝影家可否投食救助，他說可投，但對它們來說實屬杯水車薪。久發善心，并非易事。

我跟隨攝影家王老師來到了他隱秘的拍攝地——一家私人承包的魚塘。魚塘隱在冬日曠野中，厚厚的冰層中間有兩處水靈靈、藍瑩瑩的湖水面，那大概是湖的兩只大眼睛吧！“大眼”邊站著幾只白鷺。看到這一幕，我想，這家魚塘的主人理應得到更多的福祿與安康。

兩個魚塘各有一個變頻增氧機，輪流工作四十分鐘。一開，便頂起一圈雪白的水浪，水浪一層一層蕩漾開去，形成一個幽藍的圓形水域，像盈盈一汪的大眼睛。當增氧機安靜下來，水波漸息，魚兒便會從冰層下游出，吸吸氧氣，看看天空，而靜伺水邊的白鷺，絕不會給魚兒逃脫的機會。

伴隨著增氧機的轟鳴，王老師拿出塑料布將自己偽裝起來。我下了車，全方位眺望。在魚塘北面稀疏低矮的蘆葦叢中，我發現了白鷺修長的身影，數了數，共八只。它們長時間一動不動，不知是在曬太陽，還是在積蓄捕食的力量。當時正值下午五點半，一天里最后兩小時的陽光稀薄無力卻又彌足珍貴。

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后，我便立刻回到車里。而王老師已做好拍攝準備。等了十幾分鐘后，臨近的增氧機停止了工作，喧嘩散盡，水面很快就平靜下來，另一邊的增氧泵開始轟鳴。一只白鷺首先反應過來，撇下另外兩只，展翅向魚塘這邊飛來。它飛過擋風玻璃前時，我不敢眨眼睛，生怕錯過這絕好的近距離欣賞的機會。展翅飛翔時，它的脖子未向前伸直，而是彎曲成S形。它張著翅膀滑翔而來，似白衣仙子衣袂飄舉，輕盈地落在幽藍的水邊，美麗又高貴。少頃，另外兩只白鷺也飛了過來。它們極有默契地各據一方，靜氣曼立，白羽與白雪冰面交相輝映，畫面清新而和諧。許是有魚躍起，只見兩只白鷺同時伸長了脖子，一眨眼的功夫，一只白鷺一頭扎進水里叼出一條小魚，另一只白鷺便收回脖子，似乎表明了態度：與誰它都不爭，與誰爭它都不屑。

這和諧的一幕很快就被打破了。身形強健的“王霸”來了，它在水邊繞了半圈后，突然拉開架式，大張羽翼，像舉著雙劍，氣勢強大地撲向一只白鷺，白鷺倉皇躲閃，后退幾步便飛離冰面，去了蘆葦叢。“王霸”又轉身撲向另外兩只，趕走了它們，獨占了魚塘。這一切，發生在幾秒間。王老師抓拍的噠噠聲像自動步槍在射擊。瞧著它英武、霸氣又強悍的樣子，王老師覺得眼熟，莫非“王霸”是去年打架受傷的家伙？他還不敢肯定，除非看到它喙上的傷口。

偌大的冰面上，靜幽的“眼睛”邊，“王霸”緊收翅膀，縮頭縮腦，像要藏身于又厚又長的白氅，黃色的長喙卻犀利地插進寒氣。這鳥中貴族，迅速進入捕獵狀態，仿佛遺世獨立，背影幽寂落寞。它以超強的耐心融入到天地的寂靜中，成為其中一部分，默默等待魚兒露頭。

突然，“王霸”身子一挺，伸直脖子。幾秒鐘后，它精準出擊，迅速將魚叼出，一擺長喙一仰脖，魚便滑溜溜地進了咽喉再入胃中。它吞咽，而非咀嚼，進食速度又快，整個動作行云流水，簡潔從容。

它調整了方向，剛好側對鏡頭站立。王老師將鏡頭對準它的頭部并將焦距放大，正是它！那個剛猛的家伙，不懼欺凌，勇敢還擊。它的黃色上喙裂著一個細長的豁口，綠色的眼睛圓睜著，看起來悲愴又滄桑。

去年春天氣候反常，雨水少，植被稀疏，白鷺孵化期推遲，待到秋季南遷時，幾家小白鷺發育未全，無法完成長途飛行。白鷺不愿拋棄小白鷺，便留下來陪它們過冬。幾個家庭抱團覓食，苦度寒冬，這既是一場豪賭，更是白鷺家庭成員間生死相守的不二選擇。冬季來臨，幾處水庫封凍結冰，這個魚塘成了無邊寒冷與荒蕪中僅“活”的水面。白鷺不懂得吃雪來補充水分，食物來源單一，一旦魚塘封凍，無魚可捕，這些精靈便必死無疑。生存資源的匱乏，讓打斗成了常事。“王霸”的喙受了重傷，卻依然頑強地活了下來。天知道它受了多大罪。它的妻子呢？它的孩子呢？它為什么沒有飛到南方過冬？

每一只白鷺都有自己勇敢求生的故事，記錄在照片上的瞬間不過是短俳斷章。北方的冬天，對這美麗的鳥兒是一場殘酷的生存考驗。我希望“王霸”能快快捉條大魚，吃得飽飽的，然后離開，讓位給其他白鷺。

時間無聲流過，我像在看一段默片。突然，它伸長脖子，隨即翅膀一張，輕盈劃過白色水浪，一頭扎向水面中心位置，叼起了一條大魚，順勢飛到了對面。魚足有半公斤，不甘心地扭動掙扎，“王霸”幾次吞咽不成。它有它的辦法，將那不馴服的大魚摔在冰面上，連摔了幾次后，叼起魚走到水邊，將魚丟進水里，在我正疑惑時，它又迅速將魚叼了出來。這次，濕轆轆的大魚終于被它的長喙捋順，先頭后尾地進了嘴，卻卡在喉嚨里，將脖子撐得粗了幾圈。我正替它發愁，卻只見它邁步水邊，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兩口水過后，它的脖子恢復了常態。好一番“冷水沖服”！這讓我又驚又嘆。

它放喉鳴叫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飛走了。四只白鷺依次飛來。它們同時捕食，需要更多的耐心與等待，還要拼專注、比機敏。也許它們之間會發生打斗，然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除了敬畏大自然的生存法則，我更尊重白鷺之間的相處。多虧有這片活水，多虧有這個魚塘，我在心里對魚塘主人說了聲：謝謝你！

我們來的這天是正月初八，已然立春。在嚴酷的生存考驗中，還會有個倒春寒。如果沒有倒春寒，這些挺過了冬天的白鷺將迎來春暖花開。孵卵生子，嬉戲捕魚，過上充滿希望與挑戰的新生活。藍天碧水間，我們將無比快樂于它們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