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春天的風,總是吹來細細的雨,打傘吧,顯得矯情,不打吧,一會兒的工夫,頭發就濕透了。騎著“小電驢”,斜風細雨中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每天四趟。忙,是不敢說忙的,急,有時是真的急。就像流水線上打螺絲的,一個環節沒做好,影響整條生產線。內心的焦慮,即使額頭上的抬頭紋都掩蓋不住。在外面奔波一天,回到家鍋碗瓢盆一折騰,臨睡前拿起手機,才想起又是好幾個星期沒給老爺子打電話了。
忙不是借口,不忙的時候,似乎也不經常給老爺子打電話。老爺子本就寡言少語,而我也并不善言辭,再說,男人之間嘛,除了偶爾的問候,表示一下關心,詢問一下健康狀況,我總以為,再也沒有更多的話題。
20世紀40年代末出生的老爺子,從小沒讀過什么書,后來也沒有出過幾次門,一輩子待在偏僻農村,面朝黃土背朝天,耕田打柴,以體力勞動養家糊口,人到中年迫于生計,又下井挖煤,賺點血汗錢送我和我老弟讀書直至大學畢業。之后也沒有指望我們回饋什么,一直默默地耕種著農村的幾畝薄田。過度的勞累,一輩子的操心,現在的他,高血壓、腦梗死……一身的基礎病,時不時地還暈過去。想要他和我們一起住,他每次都非常生氣:“家里不要了?”
老爺子從前就固執,現在更甚。要他戒煙戒酒,他說“不如直接把頭砍了”。要他不要吃豬油,改吃植物油,不肯,“沒有放豬油的菜,不好吃”。每次買回去的植物油,都被他拿去送人了。要他少種地,不要太累,他眼一瞪:“一天不做事,全身不舒坦。”每次的勸說,最后就變成爭執,鬧得彼此都不痛快。電話里要他不要做這個,不要吃那個,你還沒講幾句呢,那邊,他電話直接摔了。算了算了,免得他氣得血壓又升高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輩子的習慣和觀念,確實不好改,年紀大了,也不愿意改。且隨他去吧。老爺子自己也說:“到這個年紀了,還有啥要注意的,想怎樣就怎樣,活到哪天是哪天。”想想似乎也沒毛病。不如不吵不鬧,好好相處,且行且珍惜。
掐指一算,待在老爺子身邊的時間確實不多。我高中就離家七八十里,住宿在學校里,除了寒暑假,每個月也才回去住一兩天。后來讀書工作,離家越來越遠,與老爺子相聚的日子,更少了。那時沒電話,給老爺子寫信,他不是批評我字寫得難看,就是批評我信的格式不對,如此幾次,干脆懶得寫了。后來裝了電話,買了手機,給老爺子打電話,就比較方便了。可又有新問題。給他打電話,就得說方言。否則老爺子在電話里又是一頓批判:“在外面晃蕩幾年,連家鄉話都不會說了嗎?”
我普通話不標準,方言也不地道。再說,我也確實不太喜歡在公共場合大飆方言。由于這些因素,我給老爺子打電話都會選擇安靜點兒的地方。在公交車上不能打,在單位不能打,與朋友聚會不能打。就這樣,本來心里想著要打電話的,結果老是忘了。時間上,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這樣一來,能打電話的時候就不多了。
好在父子之間,也不用像母女那般非要天天“煲電話粥”。有事說事,沒事掛機,每次通話基本上都不超過一分鐘。電話內容每次也基本固定:“爸,你吃飯沒有?”“你身體好嗎?”“你還有錢用嗎?”父親的話也很少:“吃了。”“還好。”“有錢。你們好嗎?也要照顧好自己。”數秒的沉默以后,似乎再也無話可說。
后來娶妻生子,因妻子是獨生子女且岳父母年紀比老爺子年紀更大,婚后過年過節,我基本都回岳父母家。我知道老爺子有些生氣,他也應該生氣,但他嘴上卻不承認。每次打電話,他說:“你陪好那邊的父母就好,我們有你姐你弟陪著,家里人多,沒事。再說路費也貴,時間也趕,還堵車。我們身體還好,你不要回來,照顧好自己就好。”
老爺子一般情況下不會主動給我打電話,都是我打給他。有一次,我接到他的電話。老爺子告訴我,家里有個至親長輩過世了。
那個長輩,其實比老爺子還年輕幾歲。我頓時驚覺,不經意間,老爺子真的老了。除了愧疚,我能做的也就是多給他打打電話。話少?那就沒話找話說唄!先說說東家長再說說西家短。老爺子不說我就故意問,問田里種的什么,問老家的發展怎樣,問最近天氣如何,我也主動給他說我在這邊的生活,告訴他我的近況,孩子們的成長和學習。
以后給老爺子打電話,再不要批評他這不好那不好,再不要求他這樣做或那樣做。只要他自己高興,且由他去吧,讓一顆一生操勞的心能得到自由。姑且也算一種孝順吧。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