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我家由武漢遷到長沙市北門外沈家大屋。
那時長沙還沒有自來水,而庭院中的井水水質極差,沏出茶來苦澀難吞。母親端著一杯茶嘗一口就放在茶幾上說:“沒法喝,一種怪味!”
新雇的保姆是個長沙里手,立刻打開了話匣子,說:“住在咯里還怕冇得好水喝!城北的鴛鴦井與城東的白沙井齊名。鴛鴦井就在半里外,井水純正清甜,燒開后沏茶就更神了,茶杯里有兩只鴛鴦游來游去,可親熱呢。鴛鴦井、鴛鴦水因此得名。”
保姆的話聞所未聞,引起我極大的興趣。那時我剛剛8歲,朦朧知道鴛鴦是種鳥,但不知它們“親熱”什么,更詫異鴛鴦會在茶杯中游水。于是盼著見證奇跡。
終于有一天,保姆燒開了鴛鴦水沏茶,我連忙端一杯反復端詳,每片茶葉都翻過來看了,也不見鴛鴦的蹤影。我失望得快要哭了,扁著嘴質問保姆。
她雖然有點尷尬,但仍振振有詞地說:“原來是有的。只因清朝乾隆皇帝下江南,還在來長沙的路途中,就命太監用鴛鴦井水泡茶,太監無奈,只得冒著欺君之罪以別的井水替代。乾隆不知內情,喝茶時反復向杯中尋覓也不見鴛鴦,就生氣說:‘這對鴛鴦死了么!’皇帝是金口玉牙,信口說一句不要緊,可要了那對鴛鴦的命,從此杯中再也看不到鴛鴦的身影?!?/p>
我聽呆了,信以為真,恨死了那個多嘴的乾隆,而且次日心中仍沉甸甸的,還在可憐那對曾在杯中游弋過的小生靈。
保姆的話給鴛鴦井涂上了一層童話色彩,讓我興起一種尋蹤的愿望。有一次放學回家,見幾個人挑著水吃力地上個陡坡,我估計澤被一方的鴛鴦井就在坡下。我下坡一看,果然不錯。井的四周設有精致的石欄桿,欄桿內約有20平方米,全鋪著麻石。入口處石柱上鐫有“鴛鴦古井”四個大字。井口成長方形,長約3米,寬約1米,深約1米。井壁井底全砌以麻石。取水的人絡繹不絕,清泉始終充盈一井,不見稍減。
這井處于茭瓜水田的一角,井臺略高于水田。田中泥黑水濁,而井水卻清澈見底,可見此井有旺盛的泉源和獨立的線路,不受四周臟水的摻雜。
到了長沙解放初期,擁軍優屬活動廣泛開展。我家的飲用水包給張老漢挑,我卻挑著一擔提桶四處為軍屬送鴛鴦井水。某年中秋節,我給軍屬王娭毑送水,恰逢派出所趙所長也到她家慰問,于是我受到他倆交口夸獎。趙所長還說要向我就讀的廣益小學反映,表揚我這個擁軍小模范。這話在我心中扎了根——
啊,全校師生都集合于禮堂,我在熱烈的掌聲中登臺領獎狀,我的模范事跡乘著校長的標準普通話在禮堂內外飛翔……
“睡著了還笑,起來上學!”母親的喊聲驚醒了我,睜眼一看才知道是黃粱一夢。不過我終于夢想成真,隔兩天老師在班上真的表揚了我,雖然不及夢中的檔次,也足以讓我來勁兒,回家組織了幾個小伙伴,把送水的擁軍優屬活動搞得更歡。我具體部署工作,儼然是個頭兒。
當地的張老漢孤苦一人,除了給我家送水還成天挑著一擔鴛鴦水四處兜售以維持生計。后來有商人想動用板車運水賺錢。但鴛鴦井地勢低,出路又窄又陡不便用車,他們就從湘江拖來河水批量出賣,搶了張老漢的生意。
有天張老漢給我家送水后坐在凳上長吁短嘆,母親一問才知緣故。當時我上初中了,有點主見,認為鴛鴦井水質好,具有競爭的優勢,慫恿他以文藝形式進行宣傳。
他說:“我會唱花鼓調,就是不會編詞。”
我同情他,當即毛遂自薦,上前一步拍著胸脯說:“不扯淡,看我的!”當晚就“加班加點”寫成唱詞《十贊鴛鴦水》送到他家。沒想到這一招還真靈,張老漢居然奪回了商機,走出了困境。
某天下午我放學回家,正逢張老漢在路邊拉著二胡聲情并茂地演唱:“一贊鴛鴦井水清,大姑娘用來照芳容;二贊鴛鴦井水純,有害物質無影蹤;三贊鴛鴦井水香,沁人心脾潤肝腸……”二十多位路人都被吸引過去圍觀。我剛走攏去,張老漢一把抱起我向觀眾介紹:“就是這位小才子編的唱詞?!庇^眾報以熱烈的掌聲。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心里可美哩。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