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10月的一天,手機聲響,點開,是在臺灣的四哥發來的一條微信信息。這是一首用繁體字寫的七言詩:
九十自壽
今逢生日賦新篇,
九十華年感萬千。
幼小離家圖學業,
邦國殄瘁事難全。
越洋赴美通電習,
跨海援非績效妍。
回首前塵路坎坷,
傾杯自壽意無邊。
海上水痕孤帆暮,
人間光景夕陽天。
崢嶸過往休言苦,
心寬饑食困即眠。
山路迢迢鄉路遠,
家思疊疊不曾捐。
煙云一夢真如幻,
此身猶待未了緣。
四哥名叫喻德文,剛滿九十歲,湖南寧鄉偕樂橋人,小時候跟隨他大哥到武漢念書而離家,后來去了臺灣。他平日就愛寫幾句詩詞,是個“文藝老人”。讀完四哥回顧他一生的這首詩,我也想起了與他相識交往的點滴往事。
臺灣初識
時間上溯到2002年7月14日。我們湘劇院帶著四臺大戲《馬陵道》《拜月記》《白兔記》《生死牌》,赴臺參加在臺北市舉辦的“兩岸戲曲大展”演藝活動。這場在臺堪稱規??涨暗恼寡荩覀兇诵嘘嚾菹喈攺姶?。五十幾人的團隊,有著名湘劇藝術大師劉春泉、左大玢、王永光,還有陳愛珠、李開國、王陽娟、龐煥麗、唐伯華、賀小漢、朱米,等等,全都是國家一級演員,真可謂群星璀璨。隨行樂隊十二人,國家一級作曲家柳俊,樂手葉明耀、周長國、陳明、宋章乾、陳向然等等,包括演奏竹笛的我,也都是國家一級演奏員。
演出的地點是坐落在臺北市中心的一家戲院。盛夏的臺島和大陸一樣炎熱,到達戲院附近的賓館時正是午后。我和演奏員二胡手陳向然同住一間房。安頓好后,陳向然出去熟悉環境。我正準備沖涼,忽然聽到一口地道的寧鄉話:“請問哪個是陳向然?”在海峽另一側聽到陌生人的家鄉口音,我很是驚訝。循聲望去,門口來了一個陌生面孔,體型微胖,一臉慈祥,戴著眼鏡,滿頭大汗,拿著一把二胡。他說,他在長沙的表妹,托他找陳向然把二胡帶給表妹夫。我一問才知道,原來他的表妹就是湖南省花鼓戲劇院的臺柱子劉趙黔,趕緊請了他進來。
我們一見如故地攀談起來。眼前這位看上去六十歲不到的大哥,即將迎來七十壽辰,比我大了整整三十歲。他兄弟姊妹有八人,他排行第五。他二哥小時候在鄉下被毒蛇咬死,三哥在抗戰時期被日本轟炸機轟炸后受傷感染肺炎而死。他祖父是晚清時期的秀才,在鄉下私塾教書,性格頑固古板。他在祖父那里讀書,一點興趣都沒有,于是從軍的大哥便將他帶往武漢接受新式學校的教育,就這樣離開了家鄉。按年齡論,他算是我的父輩,但是他的表妹是劉趙黔,我們算一輩人,所以隨她一起喊“四哥”。
我們很投緣,一直聊到陳向然回來,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四哥久別故鄉,大半輩子漂泊在外,看到我們來自家鄉的人,非常熱情,立馬就拉著我們一起下館子。
四哥喜歡文藝,對我們的到來更是歡喜得不得了:“我在臺灣要看地道的家鄉戲實在是太難了?!蹦嵌螘r間四哥天天跟我們在一起,他說我們就是家鄉的親人。我們一有空,他就開車帶我們四處逛,一邊跟我們介紹當地的民俗風情,一邊感嘆還是家鄉的水土更好。
這家戲院是臺灣最高級別的劇院,兩岸戲曲文化交流,來的都是各地水平和級別最高的演員團隊,臺灣的各級領導包括馬英九等都曾蒞臨觀看。為了方便四哥觀看,我給他搞了一個工作證,讓他隨我們樂隊進出劇院,別人問起,我就說這是我們的樂隊督導。四哥開心得像個孩子,天天在我們樂隊里面跑來跑去,給大家拍照,時不時帶一些菜品水果給大家改善伙食。幾天下來,我們院的人都熟悉并喜歡上了這個年輕老爺子——四哥。
緣續家鄉
從臺灣回來,我跟四哥一直保持聯系,當時通訊不發達,我們通過電話和書信聯系。四哥經常給我們寄一些新鮮玩意兒,我也會把四哥想念的家鄉特產郵寄給他。每年四哥會回來住一陣子,有時候還會帶上臺胞組團過來旅游,每次都是我接待。他一個人來的時候就直接住在我家里,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為此劉趙黔頗有“怨言”,我和四哥知道她是開玩笑,聽了哈哈大笑。
四哥愛玩,我也愛玩,我們有說不完的話。我的朋友很多,四哥來了也經常與他們一起玩,沒多久就跟他們混得很熟。有次我們去看我兒子劉江笛的音樂會,散場后和朋友一行十幾個人走在一起。四哥對走路表示抗議,往地上一坐,說:“我不走了!”眾人哭笑不得。我說我們要趕緊走,不然趕不上晚上的“彈四郎”了。四哥一聽立馬從地上彈起來,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四哥特別喜歡家鄉的地方民俗文化活動,尤其喜歡看彈四郎。長沙人把民間的殯葬活動稱為“彈四郎”,尤指吹拉彈唱表演,俗稱“唱夜歌子”。我的很多民樂界朋友也經常參演彈四郎。他們跟我說“今天晚上又可以得路(彈四郎到場的人都能拿到主家分發的煙或毛巾等小物品)”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又要參演彈四郎了。四哥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單純喜歡看彈四郎,他說:“這才是最接地氣的文化活動,別的國家沒有,應該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
四哥還樂善好施。有一次,我隨四哥去他的家鄉寧鄉偕樂橋,四哥想看一看家鄉的變化,我們便棄車步行出門。
小鎮上通了公交車,四哥很開心,看到一輛公交車停下來,拉著我就上去了。車上一個小姑娘捧著一本英語書在讀,瘦瘦的個子,大冬天穿著校服,顯得特別單薄。四哥英語好,援非時曾自由出入利比亞總統卡扎菲辦公室,而且不用翻譯。他上前攀談,才知道小姑娘是村里的鄉鄰,家庭條件不好,離學校又遠,坐車無聊就記一下英語單詞。四哥聽了很受感動,鼓勵小姑娘一定要努力學好英語:“把英語學好了,就能學到更多外國先進的知識和技術,將來可以更好地建設我們的國家。”四哥望向窗外,良久,喃喃自語道:“中國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不會被別人欺負。”我知道四哥是想起了他在日軍侵華戰爭中死去的三哥。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后來才知道,四哥回去后,每學期都給小姑娘資助學費。小姑娘也很爭氣,考上了新疆的大學,四哥一直資助她到讀完大學參加工作。后來我跟四哥提起這事,他總是擺擺手說:“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國家建設也確實如四哥所愿蒸蒸日上,四哥每次回來都很開心。
他住在我家里,平時我工作,他就一個人去湘江風光帶玩。那里每天都有人擺攤設點唱花鼓戲,四哥喜歡看,也喜歡打賞。他說:“人家傳承的文化藝術,卻逐漸要被社會淘汰,實在是不公平,我做不了大的貢獻,只能給點小錢支持他們?!?/p>
周末學生來我家里上笛子課,四哥就在外面客廳里和家長聊天。四哥跟他們都聊得來,有時候孩子上完課,家長沒聊盡興,就請我們吃飯繼續聊。所以四哥和我的很多學生家長都結下了友誼,家長們到現在還經常提起四哥。
有時候我也會帶上笛子,陪四哥一起去公園玩。晚上公園里面很熱鬧,到處有人吹拉彈唱和跳廣場舞。吹笛子是我的專業,我們就找那些玩樂器的人群去湊熱鬧。我的演奏很受歡迎,四哥開心了也唱幾句。玩到夜深,我倆就去買夜宵回來吃,一人一瓶啤酒,一邊喝一邊看中央電視臺中文國際頻道的節目《海峽兩岸》。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是我們最暢快的時光。
盼望歸來
四哥三年多沒有回來過了,雖然我們經常保持聯系,但是不能見面總覺遺憾。2022年3月中旬,我們湖湘民族樂團在湖南省音樂廳舉辦了一場“德音雅樂”音樂會,我用竹笛演奏了《望鄉》。有學生家長將這個曲子做成一個音樂故事視頻,講述一位在臺灣過世的老人魂回大陸故鄉尋親的故事,故事加上《望鄉》這個曲子的烘托,非常感人。我第一時間轉發給四哥,四哥看完馬上打來電話,說這個視頻讓他哭了,他想家了。
許久沒見四哥,我也很想念他。四哥的九十壽辰,我不能敬上一杯壽酒,讀著四哥的自壽小詩,忍不住和了一首,愿四哥健康長壽:
遙祝四哥九十壽辰
四哥詩筆著佳篇,
家國情懷書大千。
離亂風云常驟變,
功名忠孝總難全。
兒孫福祿由他好,
耄耋年華應更妍。
但看團團明月在,
分明皎皎碧霄邊。
恨那蒼峽隔山海,
恨那深瘟鎖人天。
君望故鄉無兩翅,
我思兄長入孤眠。
浮生一瞬多珍重,
愁慮萬斛當棄捐。
今日橫笛為君壽,
待春歸續舊時緣。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