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夢南：“拐杖爺爺”是我隱形的翅膀

“鄧爺爺，您出院了嗎？您一定要注意休息，千萬別太勞累了。”2023年5月10日中午，遠在北京的江夢南（2021年度感動中國人物），抽空打電話問候家鄉的鄧盤瑛（2020年上榜“中國好人”）。得知鄧爺爺做膝關節置換手術成功出院，江夢南這才放心了。

一個是在讀年輕女博士，一個是年過八旬的退休干部，他們之間有著怎樣的淵源？近日，記者到宜章縣采訪了鄧盤瑛老人和江夢南的父母，了解到一個失聰女孩逆襲為清華博士背后的故事。

失聰女孩莫哭，我會陪你慢慢長大

2023年5月11日，記者穿行在宜章莽山瑤族鄉永安村的茫茫深山中，雨霧襲來，讓人感覺有些涼意。來到退休教師趙長軍、江文革夫婦家，說起女兒江夢南的成長故事，夫婦倆坦言：除了他們做父母的那份堅守，還有鄧盤瑛多年來的關愛，這位八旬退休干部勝過自己的親人。

宜章是革命先驅鄧中夏的故鄉。1939年12月出生的鄧盤瑛，與鄧中夏是同村人，他退休后擔任宜章縣教育基金會理事長、縣關工委常務副主任，把一腔熱血傾注在關愛青少年成長事業上。

2003年6月下旬的一天，鄧盤瑛到莽山民族學校走訪。時值酷暑，他看見一個小女孩正在校門口學騎自行車，她摔倒又爬起，胳膊肘刮蹭出一道道鮮紅的血印。鄧盤瑛走上前想扶她一把，小女孩卻搖搖頭禮貌地拒絕了：“爺爺不用扶，不然我永遠長不大。”

女孩說話有些口齒不清，但她的倔強給鄧盤瑛留下了深刻印象。站在一旁的莽山民族學校校長趙長軍告訴鄧盤瑛，小女孩名叫江夢南，是他的女兒，正在念小學六年級。女兒1992年出生，隨母姓，他和妻子江文革在同一所學校教書。夢南半歲時，他和妻子去郴州照顧生病的岳父。一天，女兒患肺炎發高燒，奶奶急忙帶她到鄉村診所打了10多天吊針。女兒退燒后，聽力似乎沒有了，媽媽拿著搪瓷盆在她耳邊使勁敲，她也毫無反應。他們夫婦倆一下子急得六神無主。1993年暑假，他們帶女兒到郴州市醫院檢查，醫生診斷孩子有聽力障礙。他們不相信，決定帶女兒到長沙的湘雅醫院和省兒童醫院再做檢查，醫生再次給出明確診斷：孩子系極重度神經性耳聾，目前的醫療技術無法治愈。妻子聽后當即癱軟在地，等她回過神來，女兒正用小手撫摸著她的臉。她一把摟過女兒，默默地抽泣著。

趙長軍告訴鄧盤瑛，那次在省兒童醫院，他們想給女兒買一個助聽器，醫生勸阻說：夢南對135分貝都沒有引出反應波，助聽器對她沒多大意義。但他們還是執意花了兩個月工資，買了一個國產助聽器給女兒戴上。他們用錄音機播放各種聲音，女兒還是沒有反應。

趙長軍說，為了讓女兒能夠開口說話，他與妻子買來大量書籍認真研讀，每天不停教她喊“爸爸”“媽媽”，小夢南卻睜著懵懂的雙眼，不知所措。隨后，他們又請氣功師給女兒治療，請名老中醫給女兒扎針灸，小夢南的病情依然沒有起色。1994年寒假，他們帶著女兒到北京求治，但業內最權威的解放軍總醫院、協和醫院、同仁醫院及中日友好醫院，都給小夢南下了無法治愈的結論。

趙長軍還告訴鄧盤瑛，離開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和妻子正忙著收拾著行李，在床邊玩耍的小夢南見手中的皮球滾落到了墻角，嘴里突然發出“哇哇”的叫聲，像是在叫媽媽。妻子江文革急忙蹲下來抱著女兒說：“叫媽媽，媽媽！”“媽——媽——”仿佛石破天驚，小夢南終于喊出了第一聲“媽媽”，雖然含混不清，但對江文革來說，卻是那么的悅耳動聽。他欣喜地蹲下身來，一把抱住妻子和女兒。此刻，他們一家三口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春意：小夢南的耳聾治療無望，言語康復卻有了希望！

聽了趙長軍帶淚的講述，鄧盤瑛心中五味雜陳。他為小夢南的遭遇難過，也為趙長軍夫婦的不易嘆息。這時，懂事的小夢南放下單車，走到爸爸和爺爺面前，用小手輕輕抹去爸爸眼角的淚花，一字一句地說：“爸，莫難過，我現在不是可以慢慢學會說話了嗎？”說完，她自己忍不住哭了。鄧盤瑛一把抱住小夢南，撫摸著她的頭，喃喃地說：“孩子別哭，我會和你爸爸媽媽一起陪你慢慢長大的。”

“拐杖爺爺”后援，摸著媽媽喉嚨學說話

小夢南的懂事和一身吃苦霸蠻勁，讓鄧盤瑛決心和她的父母一起充當她的后援，陪她走過戰勝身體缺陷的漫漫征途。

20世紀六七十年代，鄧盤瑛在擔任宜章黃岑水利工程建設常務副總指揮長時，因交通不便經常跋山涉水，患上風濕性關節炎，導致他退休后雙膝疼痛難忍，行走困難，不得不做膝關節置換手術，從此只能拄著拐杖行走。但情系青少年健康成長的他，總是不知疲倦地到學校和學生家去調研、走訪，被孩子們親昵地稱為“拐杖爺爺”。

許多醫生建議趙長軍夫婦將小夢南送到聾啞學校學習手語，江文革堅決拒絕了。她不愿女兒一輩子靠手語跟外界交流，決定教她學習發音和讀唇語。她抱著女兒坐在雙腿上，前面放一面鏡子，在后面對她說話，女兒可以看到她的口型，也能看到自己的口型。江文革說話時，還嘗試著讓女兒把手放在她的喉嚨處感受聲帶的震動，感知聲音，學習發聲。盡管女兒常常把“花花”說成“哈哈”，把“下雨”說成“哈五”，但對父母而言，她的每一個細小的聲音都宛如天籟。

為了當好趙長軍夫婦的后援，鄧盤瑛堅持每學期都到小夢南家走訪，親自觀摩和鼓勵江文革特殊的教育方式。看到江文革蹲在地上，面對女兒伸出一個手指說“1”，小夢南模仿數十上百次后終于發出一聲生硬的“1”音，鄧盤瑛就微笑著對小夢南豎起大拇指鼓勵。學拼音時，小夢南要認真看媽媽發音的唇形進行辨讀和記憶，再逐漸學習字詞和語句，每一個音節背后都是成千上萬次的重復。有時小夢南淘氣不肯學，鄧盤瑛就拿出一顆糖獎勵她繼續學。看到小夢南學累了，鄧盤瑛就給她講一個幽默小故事，逗她開心。

小夢南戴的國產助聽器輔助功能弱，買進口助聽器家里又沒錢。鄉村教師收入微薄，加上幾年來為女兒的奔波治療，趙長軍夫婦倆還欠了不少外債。得知情況后，鄧盤瑛幫他們向縣教育基金會申請了一筆扶助資金。他們在暑假期間帶女兒到北京購置了一個進口助聽器。換了新設備后，小夢南“唇語”學得更好了。她不僅學會了普通話，甚至還學會了宜章方言，讓很多人嘖嘖稱奇。

為了鼓勵小夢南不斷挑戰自我，順順利利把唇語學好，鄧盤瑛不顧年老體弱，無論春夏秋冬都拄著拐杖上莽山去看她，了解她的學習進度，關注她的心理健康。小夢南的每一次突破，他都要記下來，加以總結，向她的父母提出建議。對于她學習中的“亮點”，他總是自豪地向其他學校的師生及家長們介紹。有時鄧盤瑛沒來，小夢南和爸媽感到不習慣，很想念他。在小夢南看來，“拐杖爺爺”鄧盤瑛是她心目中最好、最可愛的爺爺。

江夢南上小學時，學校讓她以旁聽生身份就讀，考試成績不計入班級成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次次考第一。讀四年級時，媽媽請求學校將女兒轉為正式學生。老師說，四年級是轉折點，就怕小夢南跟不上。江文革紅著眼圈俯下身子問女兒：“你有信心繼續保持第一嗎？”小夢南使勁點頭，口齒不清但堅定地說：“我有信心！”不久，小夢南再次考了第一名，順利轉為正式學生。四年級讀完，她直接跳到六年級，成績仍然名列前茅。

小學畢業時江夢南堅持要考到外地去念書，趙長軍夫婦則想把女兒留在本校讀初中，以便照顧她。為此，江夢南還和爸爸媽媽鬧起了別扭。鄧盤瑛去看夢南時對她說：“離開爸媽，誰照顧你？”夢南回答：“我完全能照顧好自己，讓我試一試吧。”見她如此堅決，鄧盤瑛又去做趙長軍夫婦的工作：“女兒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可貴。孩子終究是要獨立生活的，父母不可能呵護她一輩子。”趙長軍和江文革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同意了女兒的要求。

逆襲成清華博士，勵志網紅感動中國

2004年8月，鄧盤瑛從趙長軍打來的電話中得知，江夢南以優異成績被郴州市第六中學錄取。趙長軍說女兒進入初中后，前幾年形成的讀唇語能力和自學習慣，使她學習起來并不吃力。不過因為小學沒接觸過英語，夢南初中學英語口語有些難度，為此她拼命自學，向同學們請教，琢磨英語發音，有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鄧盤瑛還從趙長軍的電話中了解到，班主任特意給夢南安排了最靠前的座位，這樣可以讓她清楚地看到老師上課時的口型，并時常提醒其他老師在上課走動時，盡量在夢南的視線范圍之內，也不要無意識地用書捂住嘴，以便她讀唇語。英語口語考試時，老師單獨讀給她聽。就這樣，江夢南的英語成績終于迎頭趕上。

“我就知道這孩子行，不用擔心。”鄧盤瑛在電話中爽朗地對趙長軍說，像是在聽對方匯報自己親孫女的好消息一樣。

2007年6月，江夢南面臨中考，在鄧盤瑛的幫助下，學校在英語口試中為江夢南設立了專門的愛心考室。這場特殊的考試，還有電視臺現場拍攝。鄧盤瑛從電視新聞中看到，考場上面對攝像鏡頭的江夢南專注而自信，最終以7科全A的成績被郴州市幾所重點中學同時錄取。隨后，她作為特優生選擇了郴州明星學校就讀。

2010年6月，江夢南參加高考，總分573分，超過一本線2分，卻沒有達到她的預期目標，好強的她做出了復讀的決定。2011年6月，江夢南第二次參加高考，考出了615分的高分，被吉林大學藥學院錄取。暑假回家，鄧盤瑛問她為什么選擇讀藥學專業，她回答：“我從小被藥物毒害導致耳聾，我想通過學好藥學，讓更多的孩子免于重蹈我的悲劇。”鄧盤瑛聽后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鄧盤瑛從趙長軍夫婦的口中了解到，江夢南在吉林大學的四年學習中，成績優異，不但獲得“白求恩醫學獎”等各類獎學金，還榮獲自強自立大學生標兵、優秀大學畢業生等榮譽稱號。本科畢業后，她又考取了母校的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專業碩士研究生。

2018年5月，鄧盤瑛再次等來了振奮人心的消息：江夢南被清華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錄取為博士研究生。江夢南拿著錄取通知書來鄧爺爺家報喜時，鄧盤瑛緊緊拉著她的手說：“夢南啊，爺爺真佩服你！”暑假期間，鄧盤瑛又陪江夢南到她就讀過的中小學校及宜章、郴州的企事業單位和黨政機關，向師生和干部群眾分享她的勵志故事。這一年鄧盤瑛家遭遇了重大變故：他的第三個女兒和唯一的兒子以及妻子相繼因病醫治無效離開了人世。悲傷之余，是江夢南勇于挑戰厄運的斗志鼓舞著他繼續前行，繼續關愛青少年的成長。他說：“過去是我陪伴小夢南成長，現在她卻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

江夢南在清華大學就讀生物信息學專業，在研究和免疫相關的機器學習建模課題中，會涉及很多專有名詞，僅憑讀唇語是無法理解的。除導師單獨輔導她外，2018年8月，母校吉林大學為她在北京同仁醫院做了右耳人工耳蝸手術后，她不但能在學校聽到導師和同學的聲音，外出時還能夠聽到大自然中鳥兒鳴叫的聲音。她說，如果把聲音比作顏色的話，她以前的世界是霧蒙蒙的，有了聲音以后，世界變得豐富多彩了。

不斷挑戰人生極限，讓江夢南成為勵志網紅，她被評為2021年度感動中國人物。“從無聲里突圍，你心中有嘹亮的號角。新時代里，你有更堅定的方向。先飛的鳥，一定想飛得更遠。遲開的你，也鮮花般怒放。”2022年3月3日晚，鄧盤瑛和江夢南的父母一樣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感動中國人物頒獎盛典。美麗自信的江夢南唱著《隱形的翅膀》出場，主持人問她成功背后除了爸媽的無私付出外，還得到了哪些人的幫助？她回答：“還有鄧盤瑛爺爺和我的老師、同學，以及許多關心、幫助過我的人。這么多年來，鄧爺爺和我的爸爸媽媽一起陪伴我成長，他們都是助我逆境中飛翔的隱形翅膀。”

看著過去的瑤族小女孩變成了美麗知性的大姑娘，站在感動中國的大舞臺上像一朵盛開的嬌艷山花，成為全國青少年和3000多萬殘障人士的勵志楷模，鄧盤瑛不禁為江夢南感到驕傲和自豪。

為了回報社會和鄧盤瑛等愛心人士，江夢南在進行緊張的學習與課題研究的同時，積極參與社會公益活動。作為清華大學學生無障礙發展研究協會會長，她組織發起無障礙論壇，舉辦無障礙理念體驗活動，向公眾普及無障礙理念。2023年5月，她還陪著鄧盤瑛爺爺體驗了全程無障礙游覽莽山五指峰景區。

“這孩子重情重義，每次回宜章都會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看我。她熱愛家鄉，多次拍攝短視頻為莽山旅游作宣傳，為湖南旅游發展大會代言。”說起江夢南這個懂事的沒有血緣關系的異姓孫女，鄧盤瑛笑聲朗朗。（鳴謝宜章縣老干部服務中心、縣關工委對本文采訪的大力支持。）

編輯/徐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