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啻微茫，方可沐浴成陽

助浴師

北京一間老房里，溫度計指向29℃，空調暖風呼呼地吹著窗臺上的蔦蘿。充氣浴槽里，溫水包裹住陳阿姨的身體。老人雙眼微閉，神色從緊張到放松，任憑助浴師挪動自己高位截癱多年的身體。

“水溫怎么樣呀？”盧元擦拭著老人的手臂，輕聲問道。對方喪失了語言能力，即便這樣，每次上門助浴，盧元還是堅持聊幾句，“看眼睛就行，眼睛會說話”。

助浴起源于日本，隨著中國步入老齡化社會，助浴服務在國內也逐漸興起。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我國60歲以上的老年人數量超過2.64億，其中失能、半失能老人超過4200萬人。這意味著，每6位老年人中，就有1位生活無法自理。對于他們來說，洗一次澡，成為內心深處隱秘的需求。

癱瘓臥床前，陳阿姨愛干凈，不愿給人添麻煩。臥床后，洗澡成了一個難題。女兒和保姆要一起把她抱進浴缸，力氣不夠不說，手法也不夠專業，一次下來疲憊不堪。幾次下來，陳阿姨不再表達洗澡的要求，女兒心里不是滋味：“她沒法表達，常常自己躺著，也不愛搭理人。”

對于普通家庭來說，為失能老人洗澡，面臨的是一個個具體的困境：搬運手法不科學，可能導致老人摔傷；浴室里濕滑的地面、堅硬的瓷磚也隱藏著危機；洗澡過程中，熱水加速血液循環，患有高血壓等基礎病的老人還可能出現突發狀況……總結起來只有一個字：難。

盧元還記得，第一次上門助浴時，陳阿姨的女兒和保姆在一旁圍觀，想看看她到底怎么給老人洗澡。陳阿姨十分拘謹，手腳繃得緊緊的，不敢看人。

正式上崗前，盧元在助浴機構經歷了一個月的專業培訓，考取了護理員資格證。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洗澡的步驟可以如此繁復：洗浴前，她要為陳阿姨做基礎的身體檢查、與家屬簽署免責協議、為老人做心理疏導；正式洗浴環節，盧元先把陳阿姨的貼身衣物脫下來，在隱私部位蓋上浴巾，然后把無氣的充氣浴槽放在她身下——等充氣汞充好氣后，老人就可以在浴槽中直接洗澡了。使用的充氣浴槽也有相應標準，槽內做了特殊的斜坡式枕部設計，即使人處于躺臥的狀態，水流也不會流到鼻子里，導致嗆水或窒息等危險。

“溫度是關鍵。室溫和水溫過低，老人會著涼感冒；溫度過高，則會增加老人身體負擔。”盧元通常會攜帶兩個溫度計，一個掛在室內，一個放置在浴缸中。入行兩年，她有了一些經驗：夏天水溫需要在36℃左右，冬天則在38℃左右；洗浴時水溫變涼，還要適時添入熱水。

這份工作，讓盧元走進了一個衰老的世界。有的老人洗完澡后，緊緊握住她的手，流下眼淚。她未曾想過洗澡的意義如此重大：“他們也渴望享受，享受舒適干凈、富有尊嚴的生活。”

隱秘的角落

助浴工作并不總是充滿溫情。更多時候，它觸碰的是生活中一塊隱秘的疤，讓人直面衰老的殘酷。

呂明雪是助浴團隊中年齡最小的，大學一畢業就進入了助浴行業。一次，她接到了一個來電，顧客想為生病的母親預約助浴服務，但語氣有些猶豫。呂明雪沒多想，欣然和同事前往。打開房門，她倆一下傻了眼：病人渾身泥垢，頭發黏在一起，被褥散發著一陣陣惡臭。呂明雪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不敢相信，床上的人已經幾個月沒洗過澡了。

“人都到了，總不能掉頭就走吧？”呂明雪和同事咬牙留了下來。油脂和灰塵糾結在病人每一縷頭發上，污垢在頭皮上黏成一片，拿手一推，可以成塊掀起來。在征得同意后，呂明雪拿推子把病人頭發剃凈，給她洗了次“痛快澡”。

閑聊間，呂明雪得知，母女倆是來北京治病的。女兒和她年紀差不多，既沒有專業的護理知識，也沒有充足的時間照顧母親。在此之前，她們問過幾家家政服務機構，但對方了解情況后，都拒絕提供服務。呂明雪和同事能留下，讓母女倆感激不盡。

一個生病的母親和一個無助的女兒，讓初入社會的呂明雪內心五味雜陳。這樣的困境，未來她也可能遇到。如何打贏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戰爭，她找不到答案。

唯一能確認的是，助浴工作有價值。呂明雪記得，一次幫人洗澡時，一位患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突然跟她說了句“謝謝”，連老人的家人都非常吃驚。她想，老人一定是發自真心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幸福。

每年，助浴團隊要服務四五千人次，最忙的時候一天就有一二十單。進入一個個家庭，仿佛打開一個個盲盒。團隊負責人房亞娜說，有的老人臥床十幾年，從未洗過一次澡；有的老人，家人只是簡單地用毛巾為其擦身，水一干，身上還是黏糊糊的。人的體味留在床單上、彌漫在空氣里，像一團懸在上空的陰霾，籠罩著無數個家庭。

“不管他們年輕時從事什么工作，家庭條件如何，到了人生這個階段，洗澡是他們共同面臨的問題。”房亞娜說，“助浴是一份需要良心和愛心的工作。”

你我一束光

權威平臺數據顯示，2021年，“老人助浴”“老人洗澡”等關鍵詞搜索量同比翻了8倍，老人助浴訂單量同比翻了14倍。然而，對于大眾而言，助浴服務尚屬小眾。聽到“助浴”，很多人第一反應是困惑和排斥。洗澡是件私密的事，不少老人難以接受別人幫自己洗澡。

價格是另一個難題。市面上一些助浴機構會按照老人失能程度收費，價位在200—500元。幾百元洗一次澡，對于普通家庭來說有些奢侈。因此，目前助浴機構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成都等經濟發達的大城市。

為了讓普通人了解助浴服務，房亞娜所在的助浴機構開始在短視頻平臺進行直播。每晚8點，20萬觀眾來到直播間，學習為失能老人洗浴、護理的方法。一線助浴師也會來到直播間，跟有助浴需求的觀眾進行互動。

“給家里病人洗完澡以后，不要忘記給他們涂上一點兒身體乳，按摩按摩，可以促進血液循環。在這個過程中可以和病人聊聊天，做到心理上的陪伴……”負責直播的張壽鍇很愿意用這種形式進行交流，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有了深度和廣度，“失能家庭之間互相鼓勵，了解方法后，就不會害怕和沮喪”。

個體和家庭有需求，國家也從頂層設計上進行規劃。2022年2月，國務院印發《“十四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服務體系規劃》，支持社區助浴點、流動助浴車、入戶助浴等多種業態發展，鼓勵“子女網上下單、老人體驗服務”。2023年全國兩會上，政府工作報告把“加強養老服務保障”作為今年保障基本民生和發展社會事業的重點工作之一。

多地政府已經注意到助浴這類養老服務行業。安徽省出臺《社區居家養老助浴服務規范》，規定了社區居家養老助浴服務的基本要求。浙江省著手建設“陽光老人家”站點，為社區老人提供助浴、助潔、助行等上門服務。

“人都會老，我們老去的時候，也一定想獲得舒適和尊嚴。我們現在努力做的，也是為了自己更光明的未來。”房亞娜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