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從當代長篇小說批評角度切入,王春林無疑是小說敘事批評的一位忠誠的追蹤者, 可以說《話語、歷史與意識形態》《思想在人生邊上》《新世紀長篇小說研究》《新世紀長篇小說風景》《新世紀長篇小說地圖》《鄉村書寫與區域文學經驗》這些批評文集構成了王春林當代長篇小說的個人批評史。通過對王春林文學批評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他對文學批評方法選擇與運用的實踐痕跡,尤其體現在對敘事理論的關注及運用上。中國自古以來有自己的敘事傳統與理論,而小說敘事之所以在20 世紀 90 年代成為文學界關注的熱點問題, 一方面是由于許多先鋒作家注重敘事形式的更新,另一方面是因為西方敘事學成為一門獨立的顯學進入中國。這兩方面在創作領域和文學理論領域共同推進敘事藝術觀念在中國文學界的普及。[1] 小說作為敘事學研究的中心對象, 主要研究敘述者、敘述視角、敘述時間及敘述空間等問題,其理論成果拓寬了小說批評的視野,增加了批評的關注面,使文本得到最大的發現。在王春林文學批評文章中,總能看到敘事理論在批評中的顯現,其不拘泥于理論本身, 理論與具體作品相結合,挖掘中國當代長篇小說中不同于西方敘事的本土敘事手法與特征。
一、對敘事學理論的初步關注
1990 年,王春林進入華中師范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合開辦的文學評論研究生班學習, 在這期間,他與同學趙新林合寫了一篇題為《趙樹理小說的敘述模式》的批評文章,他自述這篇文章的批評角度的來源就是當時胡亞敏先生為他們開設的“敘事學”課程。通過這門課程, 他對西方現代以敘事作品為研究對象的各種敘事學理論有了系統的認識與了解。同時,受到了黃修己先生《趙樹理研究》“導言”部分的啟發,他明白了開拓中國現有文學批評方法, 也需要借鑒外國文藝批評方法,盡管這些批評方法中的某些觀點是我們不贊同的,也是不適用的,但是研究這些理論批評方法,對我們的研究會有啟示。在這雙重因素的影響下,王春林和他的同學決定從敘事學理論出發對趙樹理的全部作品進行考察,這篇文章發表在了 1991第 3 期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上。[2]
《趙樹理小說的敘述模式》中強調,文章是在對羅蘭·巴爾特、托多洛夫及熱耐特的敘述理論理解與把握的基礎上,對趙樹理的小說敘述模式進行分析。從文章中對他們敘事理論的簡要評述可以看出,王春林這時對敘述理論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文章立足于敘述者, 從敘述者的人稱、敘述者與故事人物的關系、敘述者的態度三個方面總結出六種敘述模式, 在這一基礎上對趙樹理小說中的敘述者進行分類。通過分類發現,趙樹理小說最初也受到五四新文學的影響,在作品創作中運用具有現代意味的第一人稱主觀參與敘述模式,可他后來的作品基本沿用了屬于中國小說傳統的第三人稱客觀敘述模式。文章從隱含的作者與隱含的讀者角度考察趙樹理小說作品,發現盡管敘事學理論認為敘事虛構作品隱含作者與真實作者基本不是同一人,但趙樹理作品中二者卻是同一人,而其作品隱含讀者與真實讀者卻不是同一人,從而得出趙樹理創作中敘述模式的轉換是隱含讀者對隱含作者潛在制約所導致的結果。接著文章從敘述語言、敘述結構和人物刻畫方面分析了隱含讀者對隱含作者的制約。文章最可貴之處在于初用這一批評方法時即認識到西方敘事學理論將敘事作品視為內在實體, 對其進行封閉體系研究勢必會割裂文學與社會歷史的關系,所以在運用這一批評方法時,應適度與其他批評方法結合,以求彌補其批評缺陷。這種彌補充分地表現在對敘述模式轉換根本原因的分析上,他從社會歷史角度分析了 20世紀 40 年代和 50 年代是中國面臨民族解放和社會主義建設的關鍵時期,這一時期要求調動全民族(特別是占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 的積極性,而趙樹理發現農民們對他所推崇的五四新文學作品根本不感興趣,因此決定在滿足農民審美習慣及趣味的基礎上,批判農民身上狹隘落后的封建意識。[1] 這種批評明顯超越了敘事學理論批評的界限,將敘事批評與社會歷史批評方法結合起來,進行深度剖析。
20 世紀 80 年代以來,中國的文學理論與批評方法基本上“是一種追蹤活動,即大力引雜著某種盲目性。”[2] 在這種總體引進潮流的影響下,引用外國新的文學批評方法無可厚非, 但王春林在運用這種新方法時,能從本土創作實際出發,正確看待中國過去已有的批評方法, 在當時實在難能可貴。
二、敘事批評的本土闡釋
敘述者與敘述視角是西方敘事學研究的中心熱點問題,敘述者與敘述視角的設計是傳遞主題意義的一個不能忽略的重要工具,對敘述視角的選擇與運用會影響作品的審美效果。作為敘事藝術,對于小說尤其是現代小說而言, 能否設定一個巧妙的敘述視角是衡量小說藝術創作成敗的關鍵因素之一。[3] 王春林的敘事批評關注敘述者與敘述視角,他以西方的敘事學理論為基礎,從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創作實際出發,分析出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創作富有本土化的敘事特征。所謂本土化即擺脫依賴情結,對自己已經不假思索地內在化的外來思想進行反思,認識到外來思想體系里根源性的問題和困境,以及自己傳統中根源性的解困能力。
首先,這種本土化表現為對敘述常規的突破。從西方嚴格的敘事理論來看,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創作明顯出現了打破敘述常規的現象。王春林指出作家的具體文本操作不一定非得恪守某種嚴格的敘事學理論,作者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創作意圖擇定自己特定的敘事方式。這種突破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即全知全能敘述方式下設計次知敘述視角,如懿翎的《把綿羊和山羊分開》、葉廣岑的《青木川》、魯敏的《六人晚餐》,王春林認為這種突破可以取得霧里看花的藝術效果,可以為讀者留下極為闊大的思考參與空間,磨礪審美感知,介入文本解讀。第二種是全知全能敘述下設置“我”為敘述人,如韓東的《扎根》、劉慶的《唇典》, 雖違反一般的敘事常規,但這樣的設計不僅貼近作家真實的個人感受,而且賦予作品內容以豐富性。第三種是非限制性第一人稱敘述模式, 即第一人稱“我”之外可以看見未見未聞的故事,如賈平凹《秦腔》、阿來的《塵埃落定》, 在王春林看來,這種“越界敘事”在西方作家的作品里很少見,“傻子敘事”“幽靈敘事” 成了實現“越界敘事”的重要工具。在這里可以看到西方作家比中國作家具有更明晰的科學理念,西方作家會嚴格地遵守敘事法則。當然, 王春林言外之意是中國作家的此種選擇也更能表現出創作的靈活性與包容性。
其次,這種本土化表現為“后設敘事”的運用。所謂后設敘事,就是指在故事還沒有發生之前,作家借助敘述者之口,提前向讀者透露說明故事的結局,然后再重新細致地敘述故事的一種藝術手段。如王剛的《福布斯咒語》、雪漠的《野狐嶺》、劉慶的《唇典》。王春林指出,后設敘事其實就是敘事學理論中的預敘, 即在敘述過程中,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就是如果事件還沒有發生,敘述者就預先敘述事件及其發生過程。這種敘述方式在西方經典小說中十分少見,而中國的小說運用這一方式的作品則較多,如《紅樓夢》中判詞的設定與“還淚” 的神話傳說。
再次,西方結構主義敘事學關注人物與情節結構,與傳統的人物情節觀相比,這種人物觀聚焦人物行動,重視人物行動對于故事結構的意義,力圖通過人物的行動分析情節的功能。那么依據西方敘事學的觀點,我們可以在普遍的語法層面找到普遍的敘事形態。而在王春林的敘事批評中,他不拘泥于西方的敘事學探索形式化模式,選擇從內容角度對中國當代長篇小說的敘事形態進行概括總結。他認為,按照時間的先后順序可以概括出四種敘事形態,即“啟蒙敘事”“田園敘事”“階級敘事”“家族敘事”。“啟蒙敘事”以魯迅為代表,用極鮮明的思想啟蒙立場來看待鄉村世界。王春林的這種以作家希望表現的主題意圖為基本點對中國當代長篇小說進行敘事劃分的觀點,顯現了敘事形態劃分的中國特性,這種劃分使作品回歸社會與歷史,而不是成為一種脫離實際的“死文本”,使讀者看到了中國作家始終存有的人性思考與人文關懷。
三、當代長篇小說中的中國敘事傳統
王春林的小說批評與其他小說批評不同, 除西方敘事經驗外,更加注重本土敘事傳統在當代長篇小說中的顯現。他認為這種顯現并不是一種簡單的回歸,它一方面是對西方敘事經驗吸收后的揚棄,引入中國敘事藝術;另一方面是中國敘事傳統在當代小說創作中的創造性轉化。
王春林認為,新時期小說創作領域彌漫著一種寓言化傾向,成一的《白銀谷》顯現出了一種復活中國敘事傳統的努力,完成了對這種創作傾向的超越。這種超越不是簡單地拒絕西方現代經驗,而是整合包容了現代經驗之后的敘事上的揚棄式努力。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中國小說敘事傳統對于人物性格的呈現主要從言行中來,通過人物行動顯現人物性格,這與西方敘事藝術有著明顯的不同;二是“草蛇灰線”法是中國古典小說特有的結構方法,也就是文章時斷時續、形斷實續的一種方法,這種結構在《白銀谷》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三是章回小說是中國古代小說最主要的形式,其中的表現技巧就是結構上的起承轉合, 這在《白銀谷》中也得到了明顯的運用。中國現代文學語言資源包括文言文,古代的白話, 當代口語以及五四時期形成的亦文亦白、亦中亦西的語言和翻譯語言。其中,翻譯語言對當代中國長篇小說創作影響極大。依據王春林的觀點,《白銀谷》的創作卻受到民族敘事語言傳統影響,表現出了既通俗又別有蘊藉的特點。王春林對賈平凹作品的評價較高,他認為賈平凹的《秦腔》《古爐》不僅積極傳承了中國本土小說傳統,而且也不拒絕對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經驗的吸收,這方面最明顯的表現為“生活流式”的敘事方法。所謂“生活流式”的敘事, 是指事與事之間不存在明確的主次之分,作家在處理故事的銜接上轉換得極其流暢而不留痕跡,就如打了一顆核桃再打另一顆核桃的“打核桃”的方法。這種敘事方法實現了總體情節敘事的“去中心化”。
王春林提到,畢飛宇的《平原》實現了本土性小說敘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這種轉化不僅表現為藝術場景描摹與展示的分寸感,而且在人物心理活動的展示方面,盡量規避西方靜止而又冗長的范式,繼承運用本土小說在人物言行中將人物心態隱晦暗示出來的藝術表現方式,留下極大的想象空間供讀者在特定情境中填充人物心理活動。在語言運用上,既使用地域化、生活化的簡短句式,又在具體遣詞造句上表現出“陌生化”傾向。通過對當代長篇小說的深入研究,王春林指出莫言重建了小說創作與中國文學傳統的關系,實現了從思想到形式的轉化。《生死疲勞》中,莫言通過對章回小說體式的運用,通過輪回觀念來看局部歷史中的人生磨難,這種輪回觀自覺延續中國本土小說敘事傳統,符合中國古代經典性敘事的哲學理念和美學方法。《檀香刑》在結構上直接借用元代文人喬夢符關于文章結構的“鳳頭、豬肚、豹尾”的比喻性說法,將小說的三大部分命名為“鳳頭部”“豬肚部”“豹尾部”, 這直接正面地表現了對中國傳統敘事結構藝術的關注。
在具體小說創作的語言上,現代漢語敘事藝術的新探索則體現為一種本土化語言敘事策略。王春林認為,現代小說創作的語言選擇問題,決定了作家們截然不同的生活立場,作家們或采用現代漢語普通話,或采用具有西方色彩的話語形式,或采用更加貼近民間日常生活的方言口語。從文化角度上,他指出,這種本土區域語言的使用可以被理解為是一種對始終處于主流狀態的“現代化敘事”進行清醒深刻的反思,以本土化敘事抵抗語言的自我殖民。
五、結語
王春林的文學批評始終注意批評與理論不分,既關注文學理論的發展,在具體闡釋作品時,又不以大而空的概念綁架文學作品,以文本為中心,做到理論指導批評、批評補充理論, 二者實現雙重互動。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總體環境下,保持文化自信、傳承本民族優秀的文化傳統為學者所重。王春林在其批評中指出了當代小說創作中如何積極融合本民族的敘事傳統,這種批評為中國古代敘事理論在當代的價值實現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基金項目:2021 年度河套學院教學研究與改革項目“基于事件化方法的文學理論教學模式改革研究”,項目編號:HTXYJY2104。內蒙古自治區一流本科專業(河套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建設點階段性成果。
[ 作者簡介] 李雪莉,女,蒙古族,內蒙古赤峰人, 河套學院講師,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文學理論與批評。
[1] 出自王春林《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小說敘事方式分 析》,《小說評論》2012 年第 5 期。
[2] 出自王春林《不知天集:王春林文學批評編年》, 北岳文藝出版社 2016 年出版。
[1] 出自王春林《不知天集:王春林文學批評編年》, 北岳文藝出版社 2016 年出版。
[2] 出自錢中文《文學理論:走向交往對話的時代》, 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 年出版。
[3] 出自王春林《知識分子精神的別一種究詰與表 達——讀懿翎長篇小說〈把綿羊和山羊分開〉》,《名作欣賞》2004 年第 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