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斯蒂法妮之死

我沒和蘭蒂斯走，斯蒂法妮快死了，想見我最后一面。

萊姆小鎮的萬湖旁，一幢紫銅色塔樓的院落里，開著藍色車矢菊。正值黃昏時分，從村莊四外高墻堅壁的縫隙，隱隱傳來一首悠揚飄渺的小提琴曲，聽上去，像凄婉的絕唱。

迪奧西斯把我帶進掛著水晶吊燈的客廳，我來晚了。斯蒂法妮躺在一口黑漆檀木棺材里，神態安詳。

我扶著冷硬的側板，不知為何，幾乎失聲痛哭。

一只冰冷的手，在撫摸我凌亂的頭發。我抬起頭，面無血色的斯蒂法妮，正慢慢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我剛要喊出聲，她將我一把拉住，用冰涼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巴，“別叫，我沒有死。”

我驚恐萬狀又欣喜若狂。

“聽著，”斯蒂法妮依然保持著躺平的姿勢，“這是個秘密。只要我死去，‘鷹眼’系統會把我除名，對于無處不在的‘黃蜂’，我就可以隱身。之后，按照我們蒙太古族人的風俗，也就是莎翁戲劇中朱麗葉家族的殯葬方式。我將被送入家族的地下墓室，雖然我們族里已經沒有人了，但迪奧西斯會幫我做的。而我已經在墓室挖好通道，可以找機會出來，潛入歐洲中心‘永生之城’的AI總控站，將算法病毒投入中央數據庫。是的，你知道我是隱形的，只要躲開AI巡邏警察的光學監控，就能做到。”

“這不可能，”我笑著搖搖頭，“你就算死去，頭腦里的記憶芯片也不會被取出，‘黃蜂’依然會盯上你。”

我說的沒錯，這個時代，納米級別的“記憶芯片”被植入大腦，它們還兼具“生命徽章 ”的定位示蹤功能，會不斷發出特定頻段的電磁波信號。這些電磁波被散布在全球的2700萬枚移動式“黃蜂”中繼站，或稱微型無人偵察機接收并放大，再由太空衛星搜集并發送到“深淵”總部大樓的“鷹眼”數據處理系統。因此，“鷹眼”和“黃蜂”構成的是一個天地系統，所有“義體人”都處于它們全覆蓋、全天候的實時監控下。當然，如果你剛巧是一名逃亡的死刑犯，“風雪”AI戰機會按照系統指示，從天而降。沒有人聽你申辯，也沒有人逮捕你，你所等到的，只有閃著寒光的道道子彈。

斯蒂法妮卻很平靜，好像猜到了我會這樣說，她慢吞吞地聳了聳肩，“我沒有植入記憶芯片，也沒更換義體。我用技術手段瞞過了所有人，將芯片貼在頭皮上，而‘植入’的義體，只是箍在腿腳上的一層鐵皮。是的，我本來就不是義體人，每次體育課，才會用例假或是義肢不適來搪塞。當然，我的智商沒辦法彌補，所以和你一樣，也進了技工學校。好在，我的頭腦是健全的，我要用人類的大腦，證明我們可以打敗AI世界乃至整個義體時代。”

“你發瘋了。”

“就算是吧，可我逼不得已。”

“為什么非要打敗‘深淵’呢，它也是好意……”

“不，你錯了，災難才剛剛開始。”斯蒂法妮的表情越來越冷峻，“接下來，那個AI獨裁者會通過控制義體，捆綁所有更換了機械肢體的‘義體人’，把他們變成手腳不聽使喚、沒有自由意志的行尸走肉，以徹底對人類進行AI化改造——人類被綁架了。‘深淵’將按照自己的意志，拖著全人類向數字化的終極深淵一路狂奔而去。”

“太極端了，我的朋友。”我依然搖頭，“我承認，所有人類面臨的是AI化的共同命運，或者說，一個徹底數字化的人類文明終將誕生。我雖然并不喜歡由機器和數字構造的人類未來，但從不認為，那會是世界末日，或許，它真是無限美好的永生時代。”

“不，你的，還有人們的，以及‘深淵’所秉持的永生邏輯，從根子上就是錯誤的。”斯蒂法妮靠坐起來，目光如炬，“人類永生的方式是繁衍，從古至今以及未來，并不是什么義體，或是數字。事實上，我不反對以科技創新的方式，更換損壞的器官，甚至調控人類的基因，但絕不是把人類變成AI或是數據，那將是條徹底毀滅而非迭代永生之路。我們是生命，不是機器，更不是數字，沒有絕對同化可言。是的，在無界的生死線上，在紛雜的選擇題里，人類可以不斷試錯，卻不能迷失自己。”

然后，她目光迷離，一字一句地喃喃說著，“當一切朝著同一方向行進時，我們最好朝相反的方向，深深看上一眼。歸根結底，這世界沒有什么是永恒的，無論AI，還是宇宙，真正的永生，不過是活成快樂的自己。”

我沒法說服她，反而被她說服了。是的，我所以堅持到現在，不過是不甘于億萬年傳承而來的生命，向另類存在形態的徹底屈服。尤其這種屈服的過程里，發揮核心作用的，是顯然過于功利的欲望。

人類脫離蒙昧不久，在宇宙和自然面前依然是渺小的，不能因為掌握了某種尚未堅實的科學體系，窺見了萬物規律的一些端倪，就妄自征服世界乃至永生。

步子需要再慢一些，問題也要再想一想，因為沒有回頭路可言。

“那么，”我吞吞吐吐，“你找我來干什么？或者說，我能為你做些什么？”

“和我一樣，裝死，”斯蒂法妮眨了眨眼睛，“名義上可以是殉情，如果你不反對的話。這樣，迪奧西斯會把我們合葬在家族的墓室里，你可以在那里靜靜等待著，我勝利歸來的消息。”

我沉默不語，腦補著一片死寂的墓穴畫面：黑暗，寒冷，閃著陰森的鬼火，四周是散發著惡臭的干尸，我不寒而栗。

我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還是不必了……事實上，我有更好的選擇，去‘人類之源’，那里是逃亡者的隱蔽區。你和我一起走，現在就出發。”

“不行，我是個死人，AI民政系統剛認定的。再說，我要趁‘深淵’還沒對世界完成3.0升級之前，砸碎那個狂暴的獨裁者，以后恐怕很難再有機會了。”

“斯蒂法妮，愿你好運！”我站起身，向棺材里的她送去祝福，“可現在，我要告辭了，東非的航班很快都會對‘碳人’停運的。”

斯蒂法妮咖啡色的眼眸，緊緊盯著我，半天才說：“要不……我送你一件禮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