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銅與肉上

在這起狂歡節前夜的襲警兇殺案發生18個小時之后，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最終在數百公里外的小鎮伊塔馬里將犯罪嫌疑人抓獲。然而，薩爾瓦多的故事千頭萬緒，它并非僅僅開始于一起兇殺案，也并不會僅僅因為一條生命的死亡而落下帷幕。這個故事的開始，位于五十年前，上千公里外的大洋彼岸。

1942年11月17日，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馬修斯鎮，一對名叫杜蘭的夫婦迎來了他們的第三個孩子。二戰爆發之前，杜蘭先生是法國馬賽附近某個小城的一名工程師，他的夫人則是當地一家療養院的護士。法國投降之后，兩人帶著兩個孩子經由北非流亡到新大陸，并在這里定居下來。輾轉數年之后，他們終于在當地開了一家餐館，有了穩定的生活來源。一家人的生活不算十分寬裕，但至少也并不太拮據。在生下第三個也是最后一個孩子之后，杜蘭夫人最終決定給他起名叫弗朗索瓦，以紀念這個家庭在戰火中多災多難的祖國。

弗朗索瓦在馬修斯鎮度過的年少時代頗為乏善可陳，后世的考據者在當地的文件里也幾乎見不到他的蹤跡。他雖然比一般學生更勤奮好學，但天資平平，也一直未能讓任何人刮目相看。在他的高中成績單上，生物教師給他的評語是：“對生物有十足的興趣，但或許并沒有聰明到能以此作為畢生事業”。1966年，在以同樣中游的成績水平大學畢業之后，弗朗索瓦最終決定攻讀生物學的博士學位。然而，他在本科期間的成績并不允許他這么做。在多封申請信接連石沉大海之后，最終只有新港大學生物系看在他的堅持份上網開一面，提供了一個研究助理的崗位。這種崗位工資少，工作重，是實驗室里的廉價勞動力，但已經是弗朗索瓦最好的選擇。于是，在向家人們告別之后，在1965年那個夏天的結尾，22歲的弗朗索瓦·杜蘭帶著15美元只身跳上了前往康涅狄格的列車。

在新港大學的九年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弗朗索瓦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研究助理的收入不高，他不得不和其他窮學生一起，擠在一座三層小樓的地下室里。地下室又暗又臟，還有老鼠蠹蟲與他作伴。與此同時，他還得在便利店再打一份零工，才能維持正常的生計。然而，在這所世界頂尖的學校里，他終于如愿以償地接觸到了世界上最前沿的生物學研究。后來接受采訪的時候，他回憶道：“沒有什么能比看到培養皿中生發出的新芽更令人感到興奮……雖然我的肉身依舊被困在試管和蛛網之間，但我的思緒已經同那些最聰明的頭腦一起，飛向了已經近在咫尺、被我們握在掌中的未來。”

應該說，命運最終還是選擇了垂青這個“天分并不出眾”的年輕人。1969年，弗朗索瓦和他的導師威廉·霍夫曼在《新英格蘭醫學通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為“一種生物電極的制備方法”。在這篇文章中，弗朗索瓦聲稱他們找到了一種被后世稱為D-H溶液的復配試劑，主要由溶解在甘露醇中的75%碘化亞銅和25%的碘化鉀組成。他們觀察到，如果向小鼠的腦脊液中注射D-H溶液，那么當神經軸突中有信號傳過時，亞銅離子便會被神經沖動電位還原，變成微米尺度的銅枝晶，沉積在軸突的郎飛氏結上。如果在注射溶液的時候刺激某一部位的肢體，引發連接這一部位的神經元反應，那么銅晶體便會更多地沉積在此處。重復此過程多次，便可以得到宏觀尺度可見、可以被簡單接入電路的生物電極。在他們的實驗中，當刺激小鼠的左前爪時，生物電極上成功檢出了對應的神經沖動信號。而倘若對同一電極施加輸入電壓，那么小鼠的前爪也會做出對應的縮回動作，如同感受到了疼痛。在接下來的一年里，他們又成功在大型犬、猴子甚至魚身上復現了類似的實驗。紛至沓來的成果讓弗朗索瓦已然成為生物學界一顆冉冉升起的科學新星。1970年，他被生物系聘為助理教授，并很快又破格獲得了終身教職。同年，他和相戀多年的艾琳·馬修結婚，兩人育有一女，名為莎拉。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然而，此時的他還不知道，一場飛來橫禍馬上就會降臨到這個家庭身上。

1976年4月18日。那是一個陰沉、冰冷的清晨，倒春寒的北風刮得樺樹枝條獵獵作響。這天早上，弗朗索瓦和往常一樣，從家出發去學校。艾琳的堂兄今天從馬里蘭前來看望他們，他已經和艾琳約好，要帶上莎拉一起出去野餐。弗朗索瓦因為事務繁忙，沒有和他們一同前去，這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遺憾。

下午時分，當弗朗索瓦的工作終于告一段落，正打算從座位前離開時，他的電話響了。電話那頭的陌生聲音告訴了他最不想聽到的消息：在前往郊外野餐的路上，艾琳乘坐的轎車和一輛失控的貨車發生碰撞，整輛車的前半部分被傾覆的貨車壓在了下面。貨車司機和坐在小轎車前排的兩個成年人當場死亡，后排的兒童座椅暫時保住了莎拉的性命，她目前正在醫院搶救，生命垂危。

這樁飛來橫禍對春風得意的弗朗索瓦·杜蘭教授而言，不亞于晴天霹靂。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人們極少看見他出現在學校里，他原本的大部分工作也由其他人代班完成。人們看見最多的，是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來回地踱步，一言不發，仿佛一夜之間年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