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的昆明,繁花似錦。在西南生物多樣性實驗室內,譚墾的兩間蜂屋背靠著幾株粉色和白色的櫻花樹。蜜蜂從蜂巢飛出飛進,忙著采蜜。
“今天天氣好,暖和,花離蜂巢近,蜜蜂心情好,不然我這身衣服早惹惱它們了。”譚墾指著自己的黑外套說。
61歲的譚墾是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的研究員,跟蜜蜂打交道40年,從最開始養蜂、研究蜂產品,到出版蜜蜂主題雜志、赴高校教書,再到如今研究蜜蜂生態行為學、登上《科學》雜志,譚墾大半輩子都在追著蜜蜂跑、圍著蜜蜂轉,已成為業界公認“最懂蜜蜂的人”。
近日,譚墾團隊一篇研究蜜蜂的論文成為《科學》雜志封面文章。這篇文章闡釋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幼蜂需要從小跟隨成蜂學習跳舞技能,長大后才能精準傳遞信息;成蜂的言傳身教對幼蜂影響巨大。
“也就是說,在蜜蜂的世界,教育也要從娃娃抓起。幼教的重要性不只體現在人類社會,在蜜蜂的世界也是如此。”說起研究多年的成果,譚墾的眼睛開始閃光。
蜜蜂是自然界中社會化程度很高的物種,常被視為“勤勞、團隊、合作”的象征。在蜂群中,它們分工明確——蜂王一生都在生育;雄蜂負責交配;工蜂負責采蜜、偵察、守衛和撫養幼蜂。
為了實現最佳任務分配,蜜蜂需要準確的語言交流,而它們的語言就是舞蹈。當偵察蜂找到蜜源后,就用舞蹈來傳遞蜜源地的信息。它們的舞姿通常呈“∞”字,所以也叫“8字舞”或“擺尾舞”。蜂巢內的蜜蜂就是通過接收同伴跳“8字舞”的信息,最終找到食物的位置。
“有趣的是,有的蜜蜂從未離過巢,卻能讀懂同伴的舞蹈,哪怕飛出去10公里,它們也能準確找到食物,可見蜜蜂的舞蹈傳遞出了復雜的信息。”譚墾說。
“8字舞”的持續時間、角度、搖擺次數分別對應食物的距離、方向和質量。“花蜜數量愈多、質量愈好,偵察蜂的舞就跳得愈起勁兒,就像在說,‘大家快去那兒采蜜吧!’”譚墾說。
為了研究蜜蜂的舞蹈語言,譚墾帶領學生創立了一種嶄新的模式:挑選出剛出房的幼蜂組成一支全新的蜂群。團隊給這群蜂寶寶提供了舒適的生活環境溫度、穩定的食源,但與在自然巢中成長的幼蜂比,這群蜂寶寶缺失了向成蜂學習跳舞的機會,就像嬰兒失去了跟大人學說話的機會。
通過比較,團隊取得重要發現——在實驗蜂群中長大的采集蜂在跳舞時存在明顯缺陷,舞蹈傳遞的食物方位、距離、質量等信息都不準,特別是蜜源地與蜂巢距離的信息,誤差極大。
“也就是說,蜜蜂學跳舞就像人類學說話一樣,新手向有經驗的老師學,比它們自己獨自摸索能更好地獲得技能。幼蜂在長輩身邊耳濡目染,才能精準掌握語言的含義;如果幼教缺失,會終身影響其語言的準確性。”譚墾說。
研究蜜蜂40年,譚墾卻說自己“剛入門”,因為他腦子里全是蜜蜂世界的未解之謎。
只要是有關蜜蜂的論文、書籍、科普作品,譚墾都愛看。從蜜蜂的世界中,譚墾窺見了很多有趣的現象,他很樂意給學生分享這些現象帶給他的啟示。
譚墾以前看過一篇文章,說蜜蜂最高飛行時速可達40公里,采集范圍半徑最遠可達10公里;當它們采蜜滿載而歸時,飛行時速仍有20多公里。根據飛行原理,人們很難理解為什么蜜蜂可以這樣飛行,因為它們的翅膀很小,卻要制造出足夠帶動裝滿花蜜的身體和腳下懸掛的重重的花粉袋的動力。
“但蜜蜂還是飛起來了。”譚墾說,“大自然中,每種生物的存在方式都合理,沒有什么不可能。”
譚墾慢慢地打開蜂箱,教記者辨認蜂王、雄蜂、工蜂。
“不管什么工種,勞動是它們生存的唯一出路。”看著這些小精靈一只只飛出蜂巢,飛向四面八方,譚墾感慨:“看,蜜蜂的勞動自覺性讓我們許多人望塵莫及。”
春天的清晨,蜜蜂早早醒來,陸續離巢,去找蜜源。一只蜜蜂每天要訪問成百上千朵花,往返蜂巢幾十甚至上百次。
“它們外出采蜜全靠自覺,想采多少就采多少,沒有KPI(關鍵績效指標),更沒有監工。它們來到大自然,就全身心投入到采蜜中,不肯休息,不懂偷懶,靠的是自覺。”
除了贊嘆蜜蜂的勤勞,譚墾更加欽佩蜜蜂的建筑能力。
譚墾帶記者進入他的實驗蜂屋,小電筒一照,蜂巢標準的六邊形結構躍入眼簾。
譚墾解讀說,蜜蜂造的每一個養育幼蜂的房屋都是六邊形的,所有蜜蜂都遵循這一規律。精巧的是,蜂巢的6面墻寬度完全相同,相鄰兩墻間的夾角正好是120度。蜂巢的這些特點,也被科學家廣泛應用于飛機羽翼與人造衛星機壁的設計之中。
“蜜蜂為什么能用最少的材料做出最寬敞的空間?它們是否有計算能力?”譚墾拋出了一個個有趣的科學問題。
譚墾與蜜蜂的緣分是“分配”來的。
1983年,譚墾從云南大學生物系畢業,之后被學校分配到云南省農科院蜜蜂研究所,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養蜂。
云南氣候宜人,適合養蜂。譚墾的主要工作是做技術推廣。5年時間,譚墾越來越喜歡蜜蜂,覺得這種社會性昆蟲“有點兒意思”。之后,譚墾來到云南省農科院主辦的《蜜蜂雜志》當編輯,在那兒,他閱讀到了大量關于蜜蜂的科研文章。1994年,譚墾來到云南農業大學工作,他教授的課包括蜜蜂生物學、蜜蜂養殖學、蜜蜂生態學。
譚墾愛看蜜蜂的保衛戰。他發現,面對兇狠的敵人,蜜蜂擅長打團戰。比如面對天敵胡蜂,蜜蜂的策略就是——打不過你,刺不死你,那就團結起來困住你、熱死你、悶死你。
譚墾深深地被蜜蜂的智慧折服。隨著研究的深入,他對蜜蜂社會的運轉機制產生了濃厚興趣。
1996年,譚墾第一次出國到越南參加亞洲國際養蜂大會,遇見了自己的伯樂——國際蜜蜂行為生態學領域的代表人物、德國法蘭克福大學教授尼古拉·科里格。
一天,在去參加晚宴的大巴車上,譚墾正跟人聊來自中國的一種東方蜜蜂西藏亞種,科里格因為聽錯了這個亞種的拉丁名,以為譚墾說的是馬來西亞新種沙巴蜂,于是當面糾正:“據我所知,中國沒有沙巴蜂。”
譚墾對自己的研究很自信,于是問道:“請問您來過中國嗎?您怎么知道我們沒有這個亞種?”
旁人看來,這番話足以讓科里格難堪,但這位“大牛”絲毫沒有感到被冒犯,并問譚墾師出何門,從哪里畢業。當得知譚墾只是本科生時,科里格向他發出讀博邀請,所有經費全包。
“后來我才知道,導師是看上了我敢于質疑權威的精神。”譚墾說。
德國是世界上蜜蜂生物學研究最發達的國家之一。譚墾到達后一切幾乎都得從頭學起。
研究蜜蜂的行為,少不了要用數據分析軟件,譚墾從來沒見過,更別說使用。他成天請教同學,同學也會不耐煩。怎么辦?譚墾想到了給同學們做中國菜來“換取”他們的耐心,之后,真誠的他收獲了德國同學的友誼和幫助。
39歲的譚墾博士畢業后,繼續回到云南農業大學做教學和科研工作,潛心研究他熱愛的蜜蜂行為生態學。50多歲時,譚墾被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下稱“版納園”)作為人才引進。
譚墾的科研成果大多出在40歲后。有人說他“大器晚成”,譚墾并不同意。“我的一生并沒有所謂的‘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我始終活在自己的節奏里,每分每秒都是黃金時間。”他說。
近20年,譚墾在多本國際學術期刊(SCI收錄)發表了近100篇關于蜜蜂的論文。他的成果,漸漸為業界提供了一個認識蜜蜂的全新視角。
比如,譚墾發現,很多花蜜中含有能引起蜜蜂中毒的生物堿,中華蜜蜂在采到毒蜜后,也會中毒,但通過不斷的進化,它們漸漸表現出耐毒性,并學會了自我解毒。
“如果有選擇,蜜蜂偏好采食無毒花蜜;但如果沒選擇,它們也會退而求其次,不顧危險去采毒蜜。6月是蜜源匱乏期,正是有毒的昆明山海棠的開花期,蜜蜂愿冒這個險,去采食毒蜜。”譚墾說。
此外,中華蜜蜂還有“竊聽”的本事,當發現敵情,發出警報后,蜜蜂們會團結一心,共御胡蜂。而西方蜜蜂就沒有這種能力。
版納園坐落在羅梭江環繞的葫蘆形半島上,也被稱為“葫蘆島”。5年來,這座小島上的科學家三度在《科學》雜志發表論文,從陳占起的“大蟻蛛哺乳”,到星耀武的“橫斷山脈是高寒植物的搖籃”,再到譚墾的“蜜蜂需要從小學跳舞”,一個個生物學基礎研究成果閃耀學界。
譚墾特別喜歡版納園的“國際范兒”,因為那里有一群思想活躍、平視權威、熱愛科學、大膽設想的中外科學家,他們在“閑聊中就能碰撞出好點子”。
譚墾說,從事基礎科學研究要耐得住寂寞。他希望自己能傳遞給學生一些可供參考的經驗:“你對什么感興趣,不是最重要的;你為感興趣的事情做了什么,這才重要。”
他篤信,一代人只有成為下一代人的墊腳石,科學才能進步,“我總得為學生們鋪個路”。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23年3月30日,云淡風輕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