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我的水平多高嗎?我覺得我的老師比我高,我只是趕上了好時代,占了天時地利人和。天時,是當時文藝舞臺不那么繁華,《岳飛傳》一播出去,大家就都聽到了;地利,我是個北方人,普通話比較利索,評書說出去,不管南北都聽得懂;人和,評書是門古老的民間藝術,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優勢太大,適合中國人聽。得益于這幾個優點,我占了便宜,走到今天我還得感激觀眾、感謝國家、感謝黨的培養。”
—劉蘭芳
我今年從藝63年,周歲78歲,1957年由于家庭困難,正式拜楊麗環為師,學習大鼓書。1959年考入鞍山曲藝團,唱東北大鼓、說長書。
20世紀80年代,《岳飛傳》在廣播電臺播放,人們都愿意聽。因為《岳飛傳》這部作品,大家記住了我。2019年,恰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也是我從藝60年整,首播《岳飛傳》的鞍山人民廣播電臺再次播出了這部作品。很多年前,大家還圍著大喇叭聽書,到了今天已經可以用小巧的手機點播評書,時間的飛逝絲毫不妨礙這部作品連接兩個年代,成為廣大受眾共有的記憶。
說起岳飛,很多人都會自然想起他那首《滿江紅》。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首詞飽含著岳飛的愛國之情。有人問岳飛,什么時候才能天下太平?岳飛答道:“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惜死,天下便可太平。”他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在民族危亡的關頭,岳飛毅然扛起抗擊敵人的大旗,也留下了“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的未酬壯志。
有人說咱們中國人總是會同情悲劇英雄,比如項羽、岳飛、文天祥等。但我認為,中國的悲劇英雄之所以能被認可,關鍵就是他們身上多有一種理想化的東西,有精神層面的感召力。比如岳飛,為什么他的故事可以經久不衰?“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惜死”,直到今天也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在國家太平的時候,我們的各級領導干部,不論是在哪個崗位上從事哪方面工作,都應該廉潔奉公,并且在國家和人民需要的時候奉獻一切。從這一點來說,岳飛的精神和黨的追求,其實是有一定的共通之處的。從這種共通中生發出來的《岳飛傳》,大家才愛聽,因為有那種不過時的精神力量在里面。
《岳飛傳》在全國范圍內傳播是在1979年。當時全國100多家電臺都在播放,而我也借此成名。《岳飛傳》里有一段《岳飛會戰金兀術》的故事。大家聽這段書,是要聽說書人的貫口功夫。憑著這段書,我在當年的全國匯演中得了一等獎。但不論是《岳飛傳》還是《岳飛會戰金兀術》,這些岳飛的故事不是從我說起的,而是老一代留下來的精華,有比較長的歷史了。有一部小說叫《說岳全傳》,舊時好多說書人就是以這個故事為母本來說書的。小時候我經常聽母親講岳飛的故事,他對母至孝、刻苦學習的精神也影響著我。我小時候生活很困難,讀書時連紙和筆都買不起,都是從垃圾堆里撿的特別短的小鉛筆頭,自己做一支簡易筆來寫字。有時候覺得困難,我的母親就教育我,人家岳飛連紙都沒有,人家照樣刻苦學習,還對母親孝順至極。

長大后再聽岳飛的故事,是我15歲考入鞍山曲藝團后了。當時我的底活《岳飛傳》,是老藝人楊呈田先生教給我的。楊先生是河北人,唱西河大鼓。當時我說《岳飛傳》是有點掌握不住的。那掌握不住就得學啊,總不能跟師父說,“我學不會,您教個別的吧!”但那時候學習條件很艱苦,陰暗的小茶館,窗戶上沒玻璃而是糊紙,屋子里頭不管冬夏都有個爐子,爐子上有個大水壺,常年在那燒水,“咕嘟咕嘟咕嘟”的。冬天就用這個水壺取暖,但還是冷。到了夏天太熱,也沒有電風扇,推開窗戶支上時能稍微緩緩熱勁。就這樣條件的屋子,不管三伏天還是三九天,我一坐就是3個小時,都坐起痱子了。“不得苦中苦,難得甜中甜。”我的師爺趙玉峰先生教育我們,“要想人前顯貴,必須背后受罪;欲得驚人藝,需下苦功夫。”這是老一代跟我們說的,我也想說給現在的青年曲藝演員們聽。
學藝難,寫《岳飛傳》的時候更難。1979年,鞍山人民廣播電臺提出要錄傳統書,就想到了《岳飛傳》。但1962年《岳飛傳》的書道子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燒掉了,只能靠《說岳全傳》再改編。沒辦法,我先生王印權和我一起琢磨研究,我努力回憶楊呈田先生念過的書道子,再反復閱讀《說岳全傳》的原著。當時我們的寫作條件特別差,家里就十幾平方米一間屋子,住了7口人。家里沒有客廳,除了家具只有一個走人的過道,過道邊有一個放煤氣灶的桌子,就是平常生火做飯的灶臺。家里就這么大地方,白天一家人還要正常生活。我們只能在夜深人靜后趴在灶臺上面寫,下面還養雞。上半夜我寫,下半夜由我先生修改,等早晨六七點時,我倆再檢查一遍。因為每天上午8點到電臺錄書,下午還要去書館說《明英烈》,時間特別緊。有的時候寫了五六千字,檢查時發現混混沌沌沒邏輯,就作廢了。說實話,每天我都錄二或三段,每段時長都有二十八九分鐘,累計就得兩萬多字。有時候一夜真的寫不出來,委屈和不甘混雜在一起,真的想哭。
《岳飛傳》播出之后,我們沒想到效果這么好,傳遍大江南北,甚至得了一個頗具時代感的外號,叫“全國糧票”。大家也借著《岳飛傳》熟悉了我的聲音。有一次我在火車上說了一句“拿水來”,同車的乘客就聽出來了,就熱情地圍過來,非讓我說幾句書。我在北京王府井大街買東西詢價,大家一聽,“這是劉蘭芳”;到上海南京路買東西詢價,大家一聽,“這是劉蘭芳”。這樣的事情不是一件兩件,這說明我的聲音已經進到大家的耳朵和心里了。
除了能當面交流的觀眾,還有很多觀眾給我寄信,其中有一封信讓我印象最深。
“蘭芳大姐,我是女知青,嫁給了當地的青年,每天喂豬,背著一個孩子,覺得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自從聽你評書之后,我覺得生活有了情趣,激發了我對生活的熱情。”
還有一位觀眾叫劉紅,是湖北的一個小女孩,她隨信給我寄來一方手帕,謝謝我講了那么多好故事,讓我在疲倦的時候用手帕擦一擦額頭的汗水。不論是聽出我聲音的還是用書信和我隔空對話的,這都說明,大家認可我。
認可歸認可,大家對我的要求是一點都沒降低。有一次在安徽省合肥市肥東縣說書,我說的包袱一個也不響,場面有些尷尬。散場后還有觀眾跟我說,你這個舌頭短,我問怎么舌頭短了?那位觀眾就指出了我幾處用詞不當的地方,我很有感觸。“兩年胳膊三年腿,十年練不了一張嘴”,要我說,十年可不夠,評書演員得是說到老學到老。
1984年快過春節的時候,中國曲藝家協會給我來信,請我進京,說有首長接見。當時我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想著得早到啊,在臘月二十九那天進了京。到了之后我才知道是陳云同志在中南海接見。陳云同志與我們圍坐在一起,跟我們講要“出人、出書、走正路”,還特別提到我,說我在群眾中有很廣泛的名聲。后來咱們中國曲協的老主席陶鈍同志還給我寫了一副對聯“岳飛愛國,陳毅忠黨。說好兩傳,此生不枉。”他也鼓勵我,讓我讀大學,提高文學水平,如果有機會還一定要去部隊接受鍛煉。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景,陳云同志的贊許是肯定了我在當時一段時間內的成績,而陶鈍主席則對我未來的進步提出了更明確的要求。兩位領導的話要辯證地看,我們的成績屬于過去,進步屬于未來,而我們立足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通過現在的努力,把進步變成成績,再不斷地追求未來,這是我的一點個人感悟。盡管沒有實現去部隊鍛煉的夢想,也因為種種原因失去了去北大求學的機會,但我還是憑借個人的努力,學習了3年半的經濟管理,取得了研究生學歷。學習是我們曲藝工作者跟上時代步伐最好的手段,也是追求未來的重要方法。
創作、演出是曲藝工作者最核心的任務,是什么時候都不能放下的。最近幾年,我創作了《中華好人頌》《巾幗婦女》等,還播講了《楊靖宇》,并且積極參與全國道德模范故事匯基層巡演。南京的信訪局長張云泉、深山信使王順友、割皮救父的孝順典型劉培、劉洋,在火災中舍身救鄰居的譚良才、王茂華等,他們是我的創演對象,也是我的學習對象和宣傳對象。盡管現在年紀慢慢大了,但這種傳播主旋律、弘揚正能量的演出,我還能盡一份心力。馬上就要舉辦的第八屆全國道德模范故事匯基層巡演,我也會參加,表演我的學生創作的《帕米爾雄鷹》,講述帕米爾高原上護邊員拉齊尼·巴依卡舍身救人的感人故事。
一個國家需要英雄,所以我們要宣傳英雄、歌頌英雄。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持久戰中,我們的國家就涌現出了無數的英雄。我的先生王印權執筆,我潤色修改并最終完成了一段贊美鐘南山院士的貫口,受眾也很認可。有受眾聽完覺得,劉蘭芳是近80歲的人了,還能背段子,還有《岳飛傳》的精氣神,挺好。但終究是上了年歲,記性不如年輕時候了。有的孩子們一宿就能背會,我現在大概得幾天。但幾天就幾天,劉蘭芳是個評書演員,就得背、就得演,“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我現在也沒有“少年頭”了,但我很樂觀,因為這個好時代,因為還有喜歡我的受眾。

曲藝是最接地氣的藝術形式。當初是在茶館里,一張高腳的長條桌,一把高腳椅,一壺茉莉花碎茶,一塊醒木,一面扇子,說書人談古論今,寓教于樂。在茶館說書是上一代人的回憶,如今科技發展,物質條件極大豐富,想去小園子聽書當然可以,不想出門通過網絡聽書也行,這就在無形中擴展了評書的新陣地。老演員年歲老,但心不能老,求知的精神不能老。我這個有一甲子多藝齡的老藝人,如今也在互聯網這個空間開辟了新書場。從錄第一部評書開始,我說了60多部書,面對面的演出累計達5000余場,這還不算道德模范巡演,僅僅是我自己的演出。2020年,中國文聯授予我“中國文聯終身成就曲藝藝術家”稱號,2019年我又入選“70年70人·杰出演播藝術家”名單。我感謝大家對我的關注和支持,但還是那句話,成績屬于過去,進步屬于未來,我很珍惜這些榮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我還能“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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