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盛開的紫藤花 （組詩）

◎于波心

夜行列車

月亮在天上磨刀

冰涼的星光被你看見時

已完成了過去

火車在鐵軌上磨刀

這啞巴的黑鐵

像倔強的人生

沉默如淤泥

你的身體枝葉疲倦

掛滿歲月的灰色行李

偶有人間燈火閃爍

像回憶在安慰

或一把刀鞘

藏起你卷刃的鋒芒

在雨后

天空傳出巨大的轟鳴

畢竟白云遮不住

柏油路反射出墨漉漉的青光

汽車的喇叭聲剪碎了這些光線

我的眼睛剛被清洗過

那空白的地方——

飛機一晃而過

邊界

圍住一座大山的，譬如溪水

譬如盤山的柏油路

不著邊際的事物，譬如白云

隨心所欲，逾越人間的蕭墻

幻化出萬象

在山頂你發現身處云海，一座大山

冒出腦袋，溪水和公路被白云收買

你成就了一座山的海拔，被白云改變的人

站在山頂上，重新定義了邊界

路過某養老公寓

黃昏是回憶的良方像古老幕布

恍惚又斑駁

鐵柵欄吐露紫荊的銹跡襤褸腥味

幾個老人

坐在夕陽里

坐在睡思昏沉的衰老門檻上

聽見秋風打著回旋鏢折返

漏洞百出的身體呼哨一聲

就灌滿了夕光和沙子

如果抖一抖，拍一拍

就會有歲月的蠹螨鉆出皮囊

探出腦袋，簌簌如落花

寂靜

翻過涼風埡嶺口

可以看見箱蓋山上木門寺的

紅狐尾巴似的旗幟

可以看見清泉村的烏云

飄過來時

變成了豐谷村的白云

緊張的天空就會噓了一口氣

像皮筋一下子松懈下來

兩個村莊

像冰釋前嫌的手足

嶺南的芝麻繼續揚花

嶺北的苞米繼續抽穗

那些滿山遍野生長的村莊的孤獨

由于寂靜

沒有吹起

木門寺的紅狐尾巴似的旗幟

回力牌球鞋上盛開的紫藤花

誰能忍受這些紫色打擊

精準，全方位，這些紫藤沒完沒了

不同于瀑布，沉默的傾瀉更令人動容

即便落花滿地，即便風在旁白

有幾朵沾在回力牌球鞋上，像回到了校園

我的雙腳開滿了青春的花朵

這紫色長廊多漫長啊，青春多遙遠啊

誰也不能代替我，經歷我

我要蹲下來，親手摘一朵

我有多久沒有深嗅其香了

我要快步追上記憶

簪在你烏黑發亮的辮子上

蔚藍

細細捋一根雨絲的來龍去脈

讓人悲哀。抽絲的人剝不出繭中蝶

雨水是下不完的。哭泣沒有盡頭

我走進田野山崗，為了緩解

自身的蔚藍。其時桃花開謝

乍暖還寒，泡桐在山崗值守春天

雨水浸泡過的桐花，枝頭的閃亮

落下的蔚藍。我們的悲傷相同

蔚藍相似。桐花凍過之后

枝頭鷓鴣叫了一聲，就飛得不見了

返青

一場雨后，紅花荀子終于發出細小眉芽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它已經枯死

九里香也生出翠綠葉子

木繡球的繁花乒乓球大小

清白淡雅，紫薇的鮮艷壹圓硬幣大小

我置身其間，簡直難以自信

它們交換了彼此的香氣和翠綠

像一下子就消除了嫉妒和貧富

成為春天的芳鄰

飛機

來自天空的巨大的轟鳴

把我驚一跳

當我抬頭

飛機遠遁，蹤跡全無

天空消音

我有開門又無人的失落

高高在上的飛機

帶走我的仰望

一個過程，一個瞬間

一個冒著火花的閃念

去哪兒，要經歷什么

我不知道

在低處的隆恩村

我寧愿一次次低頭

俯身把發芽的土豆

繼續埋入更低的土壤

火車

火車在爬山，吭哧吭哧，冒著濃烈黑煙

憋得面紅脖子粗

我也感到了遲滯，緩慢帶來的揪心

兩旁的青山沒有迎面走來

窗外的云杉青杠寒松一動不動

有幾次我伸出車窗

手向后劃

想要憑一己之力助推火車前行

那是二十年前

我從廣安乘火車過秦嶺上北京

感覺時光緩慢，火車有心無力

那時我精力旺盛，滿懷理想

感覺未來可期，如此迫不及待地

想要抵達現在的自己